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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七章 ...

  •   “怎么,妹妹认识?”吴女眼中一动,将书又推过去了些。
      “不认识!”青芜低头啜了口茶,看着打转儿的茶根呆了半响,慢慢道:“我看也没甚么稀奇的,姐姐何必苦寻?见了又失望,终是株树而已。”
      吴女看了看她,也不多言,默笑着将自己茶饮尽了。店小二见状跑过来,将毛巾往肩上一搭,陪笑道:“二位客官,咱这儿还续一壶不?可凑巧了,今个掌柜的添喜,第二壶半价!”
      “恭喜掌柜的,”吴女掏了铜钱放在桌角,看着低头的青芜道:“就不必续了。妹妹,在下告辞。”
      “去哪儿?”青芜慌张起身道,将茶碗也撞翻了。
      “去寻家客栈落脚。怎么?”
      “哦……”青芜松了口气,心道不是去寻玉兰就好。——她私心里,已把那株月白玉兰当成了自己的所有,如今听说金贵,更是看也不想被人看!回忆方才,听出她言语中流露出的向往,只恨不能刨了月白玉兰的根,将它抱进屋里藏养起来,窗户封了,被子捂上,谁也不要见到,谁也不要打它主意才好!
      与吴女一道出了茶馆,青芜给她指了个离自家最远的客栈,心中稍安,送了半程,二人途中东拉西扯,但话不过三句总要冷场,各自沉思,最后索性都噤声了。
      青芜打量着回家去,言别分手时,吴女突然拉住她道:“妹妹可知我为何要寻这月白?其实并不只是为了好看。”
      青芜忍了忍,最后还是憋不住,低声道:“不然呢?”
      “若照书中所言,这月白玉兰已是有了五百年树龄,是通了灵的精怪、修得了人形的妖,免不了为祸人间。”
      “怎么可能?我!……”青芜想说:若真有妖怪,她日日与他同宿檐下,怎就毫发无伤!终不能说。
      “妹妹……”吴女见状顿了顿,掬笑道:“其实若真遇见了这类灵怪,咱们也无需惧怕,树精不是狐猫淫兽,能令人旦夕暴毙,吸人精神往往是抽丝似的来。如知道了它本体何在,只需将其灵魄逼走,宿于别处便好了。”
      “若真要是妖异,又如何逼得…”青芜泄气似的耷着头,摆手摇头道:“神魔之事,姐姐快别再说了,妹妹独居,胆小。”
      “但凡妖物,都惧艾,此月白玉兰又为树妖,更添一样怕火,所以妹妹只需于午夜子时,在其树身下燃一把艾草即可,艾味冲煞,一定逼得树妖再不敢来。如此便可保命了。”
      “一派胡言!”青芜恼怒道:“我并未见过此玉兰,姐姐何必说这些,倒像是故意吓人!”话毕又觉自己冲动了,许会令对方起疑,懊恼的叹气跺脚道:“唉,姐姐勿怪!妹妹是想起有事要办,竟忘了!先告辞了!”说罢一揖,转身要走。
      “那谢谢妹妹相送了。”吴女在身后淡淡笑道:“在下就住在那客栈中,妹妹若是哪日知道了结果,可以来找我。”
      “没有什么结果!”青芜气愤道:“什么什么结果!”甩袖走了。

      白日光夹杂着细微尘埃,穿透纸窗射到屋中。青芜伏案沉沉昏睡,不觉日已西落,申时一阵山风吹过,院内树枝‘莎莎’的筛响,她才渐渐睁了眼。
      这已是月白辞别的第一个月零三天。

      起初还有小月白的请假可作为托词,如今这形势,只怕叫做音讯全无也不为过。有他相伴时,青芜只觉得欣喜甜蜜,如今不见了,却只好跌入诚惶诚恐、六神无主的境地了。
      自打那日见了吴女,听下她一席怪谈后,青芜每到子夜时分,总会自梦中辗转着惊醒过来。醒时手脚冰凉,满额虚汗,有两次引得旧疾复发,胸闷气短,狂咳不止,惶惶中,这几月山里养病的功夫,尽数白瞎了。
      其实若单论鬼怪之谈,青芜本是不信的,缘是父亲殁前,曾做过段半死人——魂魄先一步进了棺,独留个悲凉无救的躯壳,活一日便赚一日。当时青芜年幼,却整日里泡在佛堂中抄经祷告,祈福求愿,诚心无比,可父亲还是死了,可见神佛无眼,不能怜悯众生,即便有神有仙,也不过浪得虚名。
      然话说回来,青芜又不得不认,吴女的诸般言说,均与月白平日蹊跷之处吻合……若他真是那玉兰花精,那第一个,就先能解释他为何体带异香,且在花期时气味尤甚。
      再往下条条细数去,青芜愈发惊心:扑蝶会时,月白层被群蝶缭绕,自己病时,他又带她抵临仙境,他为她含过的伤片刻即能痊愈,甚而他自己的血,都是又凉且甜的,碧绿幽香……如此种种,继续往深处忆去,连往日他手背上青绿色脉络,似乎也更像是叶脉一些……

      一声鸦鸣划过,夜风吹的树影婆娑,青芜忽而觉得恐惧,不知是因自己被这怪树的阴影笼罩,还是长夜漫漫,她又要惊慌度过。——此刻,她既想月白出现,开怀着嘲笑她的胡思乱想,又慌怕是已中了他的邪——鬼怪杂谈总是说,妖异迷惑人心,披着金玉似的表皮,凡人一旦丢了心智,只会心甘情愿的供其诛心裂骨,饮血食肉。月白又是寡居……
      已是越想越离谱。
      偏逢静匿的夜,哪怕一枝树杈断裂的声响,都极为恐怖阴森。青芜掌了灯,推开椅子,站起身来,转转睡酸了的肩膀,慢慢踱到门边去。
      白玉兰立在月影中,似乎再平常不过,像寻常的花树一般,只沉默的存在着。

      心悸的感觉又来了,青芜抵住门框,一手捂胸,慢慢滑坐到廊上,掏出帕子捂了嘴,慢慢的咳,远处谁家的狗,吠了几声,再无其他,四下便又静了。
      前夜里有雨,当下地还湿凉着,青芜坐了才一小会,已觉四肢渐渐僵冷,明明即要入夏,奈何身子虚透的进不来一点热气,从内冷至外。她叹口气,撑起身来,扶墙走回屋中,端了油灯,翻箱倒柜好一会,终于摸出根艾条来。
      体寒之人多用艾,青芜常备着,往日身子不好,冬日常用它熏脐,可如今……青芜笑笑,艾条凑去油灯上,慢慢点燃了。
      油灯照不透偏屋,浓烈的草木艾香腾了满室,青芜看着艾端的火星,忽明忽灭,想起吴女曾说过的,树妖惧火惧艾。
      突然生了点勇气,想要试试。——艾条不是明火,倘若真激出了树妖,也不至逼得他无处立身,反扑于她,况且……况且……那妖,还可能是月白……他应该不会杀她。
      也只是试试罢了。
      青芜起身穿堂而去,举艾绕树三周,再晃了晃,玉兰纹丝不动,淡漠立着,似乎只当她是个傻子,居然把树当人医,做着自以为是的好事。
      “月白?”青芜声音颤抖,几不可闻,试着唤了几声,然回馈的只有风声。
      又叫了几声,无人应答,更无什么稀罕事情发生。大概是时辰尚早?又或许方法不对……亦或根本没什么妖。青芜情愿相信后者。
      “我就说么!”她松了口气,嘀嘀咕咕道:“果然是胡扯,月白怎就是妖了!我看他好的很呢。”
      这憋了大半月的心事,如今终于验了假,开心的三两步窜回屋中,手还未触及门板,却见门‘吱呀’一声,缓缓开了。
      夜凉如水,鸦色的黑暗中,油灯支在桌上,只一小片昏黄的光,地上一个斜长的人影儿,有人坐在桌前,低着头,两鬓发垂了下来,五官匿在阴影中。
      只那身形,一眼就知是谁。
      青芜惊喜万分,忙冲过去道:“月白?这几天你去哪儿了?可是让我好找!”三两步后却又停了,沉思半响,转而又道:“你……你是怎么进来的?”语气已是异样。
      月白叹了口气,慢慢抬起头,盯着青芜,一字一顿道:“自然是走进来的。”
      “哦……怪我,没看见……”青芜艰难的牵起嘴角,笑了笑,身子却往后退了两步,一脚迈出屋外,手不不扶框,缩手缩脚立着:“那……我、我去给你煮壶茶,你等等……”
      “先生,”月白起身,突然绕过书桌,走了过去:“先不忙去,你我叙叙。”
      似有风推背,青芜脚下无根,下一秒已莫名站回了堂中,身后房门‘嘭’的闭了。月白慢慢踱来,见青芜笑的十分勉强,额间已起了细汗,摇头道:“强颜欢笑。先生,月白不知,你我何时竟疏远至此了,是我哪里做的不好么?”
      “你…你不该不辞而别……”
      “噢!”月白粲然笑起,快步走回桌案,拿起青芜写至一半的信,念道:“‘吾爱月白:何时得见君,慰我彷徨?’——我知道,我都看了,就知你舍不得我!”举起信,炫耀般的冲青芜摇了摇。
      青芜偏头看着足尖,似乎没听进他说了什么,一手捂胸,突然重重的喘了起来。
      “怎么了?”月白丢了信,奔过去扶她道:“屋中艾气这么重,你是不是……”
      “别过来!”青芜急忙后撤,背抵住房门,将艾条藏在了袖口,遮掩道:“我没事,你先别过来!”
      月白余光扫到她动作,挑起了眉,抱臂嗤笑道:“怎么,还怕我吃了你吗?”
      “不,……”青芜缓了缓咳,深吸口气道:“月白,我想问你……你究竟是不是……”话及荒唐,终究难说出口。
      “是人是妖?先生是想问这个么?”月白逼近道。
      “……是。”
      “是人是妖,有所谓吗?”
      “…有。”
      “区别在哪?”
      “我……”青芜低下头,紧攥起拳,指甲慢慢扣进肉里,心如鼓擂,胸口忍不住的剧烈起伏起来。
      “青芜,你看着我。”月白道。青芜害怕,却还是慢慢抬起头来。
      “我知道你心里有我,这样不好么?”月白突然声似调了蜜般,温柔笑道,偏过头,想吻青芜,唇将贴合时,却见她双齿颤瑟,唇吓得咬紫了。
      楞了下,月白嗤笑道:“原来……我知道区别了,从前这叫‘吻’,现在这叫‘吃人’,对不对?”愤愤的退回回了安全距离。
      “月白,”青芜眼眶迸出了泪,滑下脸庞,颤声道:“……你…你到底是什么?”
      “你不是知道答案了吗?”月白伸出手去,一把攥了青芜的腕,高高扬起,衣袖翩然滑落,露出她细白的手来,正紧紧握着支半熄的艾:“先生既知道了妖物惧艾,何不对我亲自试试?”
      “你先放手!”青芜手被抓的生疼,挣扎着甩不开。
      “月白本以为,先生博大,不与旁人类同,才另眼相待,如今这情形,真枉我一心相付!既想知道,我便给你个明白。”月白说时已丢了手,转身走出两步,再回身,艾条却已到了他手中。
      月白一手端灯,将艾燃起,顶端烧的通红,青烟冒起时,放至鼻下,对着青芜深深一闻,笑得诡异:“先生看好了,我怕不怕这个?”
      “……你不是?……”
      月白‘哼’了一声,又道:“这算个什么东西,我作何要怕?”将灯放了,又展开手来,暗运经脉,将精气逼至左手掌中,当着青芜,将燃着的艾条,重重捻在了掌中。
      ‘嗞’的一声响,血肉焦糊的声音,飘出的却是枯木的味道。青芜昏天暗地般冲了过去,抱住月白的臂道,哽咽道:“月白!你真是傻!疼不疼?我已知道你不是了!是我糊涂!你又何必如此!”
      “我傻?先生,你没看清楚。”月白干笑道。青芜低头再看,却见那掌中焦了的皮肉,居然化为草灰模样,被月白轻轻一吹,即刻飘散了。
      青芜张了张口,俨然失语,因为片刻后,那裂了的手掌,竟又渗出了绿色的树汁,伤口即刻痊愈。

      自此,已是什么都明白无误了。
      “你竟、竟真的是……”青芜哑道,耳内嗡鸣不止,两眼眩黑。
      “我是。”
      青芜手指无力,终于渐渐滑坐到地上,眼神像是透过月白,望向他身后,又似是看进了他心里。
      月白被她看的心刀割一般,一下下的生剜着血肉,疼的眼眶发酸,认输似的闭了眼,咬牙道:“既然如此,竟惹的你惧成这般,那便两散吧!”言毕倏地旋起了叶风。
      房门被‘嘭’然刮开,月光被房进屋内,流泻了一地冰白,青芜瘫在阴影里,面前已再没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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