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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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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泊时,月白扶青芜上岸。
他接过她的手,突然道:“在下的睡容,先生今夜便能见到,可愿一观?”
“什么?”青芜一个分神,脚下踩偏,登时滑下了船。
“当心脚下!”月白眼疾手快,却已说晚了。忙将人吊着双臂拽了起来。青芜半只绣鞋落入水中,就势被拽入月白怀里,撞的他后倒坐在泥地里。
青芜惊魂未定,慌乱中跪在他面前,出口却是:“公子方才……说什么来着?”
‘咳……’月白以拳掩口,笑道:“我说,雨天湿滑,先生注意脚下。”
“……再前边一句。”
“我说,今夜你我共宿山中,先生可一观在下睡颜——看看是否……会磨牙?”
“不回家?”
“不回家。”
青芜缄默了。方才一双手,情急中撑在了泥地里,此时无意识中抬起来,习惯性摸摸鼻子,半响开口道:“那我们……”却是羞于再说下去。
微雨朦胧。月白待看着青芜,在自己白净的鼻尖上抹上了三道黑泥,方才微笑着将她手捉住,按在自己衣摆上慢慢蹭净,好整以暇道:“庙中有两间客房,先生与我各睡一间,并不算逾礼。”
“这样啊…”青芜心下释然,展颜笑道。然管不住那心坎儿里,也悄生出了无端失落。
正乃是春雨潇潇,情丝暗绕。
再回庙中,屋内桌上竟又摆上了琳琅晚膳。——这回青芜是一直守着月白的!
“庙中还有旁人?”入座后,青芜忍不住道。
“不是说过,是蹭土地爷的饭~”月白执筷轻敲她碗沿道:“先生若觉得不安,饭毕再磕几个头就是了。”
青芜嘴里塞了筷油煎松茸,咂么着咕哝道:“你又编排着骗我呢!午后我琢磨了下,土地爷受的祭品不是五碗素菜吗?再好些,也不过是肥鸡肥鹅,怎会凭空多出这许多山珍美味来?不留着自个享用,倒便宜了你我~”
月白一愣,拍筷忍俊道:“倒是不傻!”自己却没想的如此深,讪笑后移开了视线,佯装正色道:“不过管他谁做的呢!先生若是不饿,我替你吃了!”说时起身,伸手去抢青芜的碗。
“别别别,我不问就是了!”青芜喷笑道,抱住碗不松手,一脸吝啬。
恍惚一瞬似的,夜色已悄无声息的笼住了群山。
庙后院里,确有两间客房。——但若细说,也只算得一间大屋,中挂了扇十尺见方的画帘相隔罢了。两张床隔帘紧挨着,这边呼吸,那边也听的一清二楚。
青芜被安排睡在里‘屋’。
准备就寝后,二人客气的互道了晚安,青芜先一步入帐。坐下后,先将手边的油灯点了,见灯火昏黄不堪,便又将灯捻重新挑亮,举起来看那隔帘上的画。其实这画上的图案,不过是寻常工笔花鸟罢了,喜鹊栖于痩梅,寥寥几笔,留白许多,倒是方便了青芜的目光,透过画布去搜寻那心里念的人影——似乎已是躺下了。
只是青芜不知,月白看她反倒更真切。她的身影如皮影戏般,若踌躇,似纠结,举手投足间,都被灯火印在了那令彼此相隔的幕帘上。
青芜睡意全无。无聊看了会后,将灯放回了原位。脱鞋上床,又抱膝靠在床头上,傻呆呆的发愣,脑内放空,然耳却不自觉立着,留心起月白的哪怕一个呼吸来。
月白偏头去看她,见青芜微卷的睫毛被映在幕帘上,如蝶翼般微颤,毛茸茸的令人心痒,便屏息伸手去触。这举动,青芜自然一眼便见了。
这边有修长的指按上了画屏上的娇俏侧颜,那边亦缓缓伸出了细指,轻轻的隔幕与他贴合。
月白一惊,不妨缩回了手,青芜心思骤然低落,然只片刻,继而又感到掌心被人轻搔起了痒。
那边有人玩笑调皮道:“先生不睡么?”
这边亦笑着回了句。“小女惦记着有位公子,曾约我观他睡颜。这不还没看到,睡不着。”
那边又道:“来看看不就是了。”说时,画帘已被从中自下拉起,现出一个半月似的拱洞横在二人中间。一只手抬着画帘,月白的脸现出来,躺在床上隔帘看着青芜,挑衅似得抬了抬眉。
青芜抿嘴笑的耳根泛热,稍加思索,返身举起油灯,光着脚跳下床来,径直从拱洞下钻到了月白屋中,画帘在身后重又放下。她将油灯立在月白枕侧的小木柜上,自己爬上他床去,盘腿坐在了床尾。
“怎么还带灯来?…”月白下意识皱眉去躲那油灯,目光离不开上边‘噼啪’跳跃的火苗,正燃的欢快热烈。
“为了看清你呀,看你会不会磨牙!”青芜不知月白惧火,反笑将灯捻拨得愈发亮,自己杵臂在膝上,托着下巴打量他。
月白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个惬意姿势,四肢大仰着,噙笑道:“那先生慢慢看?在下先睡了。”闭眼打算大方给她瞧个够,然只盏茶时光,碍于有火近身,却又幽怨的睁了眼,郁闷叹气道:“太亮了,我睡不着……麻烦先生把灯吹了。”
“吹了还怎么看你?”
“先生难道不会‘夜视’?”
“……我又没长双贼眼。”
“……”
拉锯时,‘吱嘎’一声刺响,窗棱陡然开合,却有股子山风刮了进来。卷着屋外细雨凉意,将油灯‘嗖’的吹熄了,灯捻上袅袅升起一缕残烟来。
“凑巧,这下子舒服多了。”月白满意的合了眼。悠闲抬起了两臂,垫在脑后枕着。
四下万籁俱寂。夜色中,白月光淡然的像一张洇水薄宣般,将二人身影晕染出了朦胧的轮廓。
月白启了条眼缝,看见青芜先是‘咦’了一声,进而不满的冲窗户扁起了嘴,嚷嚷道:“这黑灯瞎火的,我哪还看的清什么?”
月白无声窃笑,咧嘴道:“不是只听我有没有磨牙吗?”
“保不准你睡相也十分难看呢!”
“哈!”月白朗声笑道:“既然眼神不好,那先生就贴近了仔细看吧。”言罢已改为侧躺,身子略略错后,一手拄着头,将半张床让了出来。拍拍胸前床板道:“要坐过来?”
青芜挪了过去,跪坐在他身旁。
此时月白面庞,恰好被笼在青色的阴影里,青芜依旧看不真切,便想要弯腰去瞧清楚些。
月白拾了束她落在枕上的发丝,眼见一个尖俏俏的下巴,正与自己愈贴愈近,已憋笑憋得辛苦,忍不住促狭道:“先生离得这么近,是要吻我么?”
“没、没!”青芜忙撤回了头。暗恨自己竟又忘了体统,幸而借由逆光,满耳羞赤皆被隐匿。
“没有吗?”月白意味深长的假意哀了口气,随她坐起了。探出右手去,将青芜两侧的垂发,一左一右慢慢拢去了耳后,进而拇住她的下巴,指肚柔柔摩挲起来道:“但是,我却想被先生吻了,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青芜听得五内乍然轰鸣。
“怎么办?……我……我…”青芜鼓起勇气,飞快在月白上唇上印了一下,涨红着脸道:“……行不行?”
这吻又轻又淡,似清风掠湖而过,只空留下湖心波荡不止。月白尚还未品出,她双唇是冷是热,是滑是腻,这吻已戛然而止了。
“你问我行不行?……”月白笑的肚都快要酸了,摸着自己唇回味道:“看来,先生的道行还不够深呐!”
“……是,自然比不得公子!”青芜赌气道。心不自主又想到了,那个莫须有的泉下人。
“又没有试过,先生怎会妄断至此?”
“看公子笑的那么开心,就知道了。”
“那先生是说,在下精于此道?”
“总不会比我还差。”
“噢……那,不妨让我教教先生?”月白慢慢靠近了,用手搂过了青芜的后脑,贴面挑衅道:“只求事后,也让我也听先生叫我回,‘先生’,如何?”
“若是让我心服口服,自然会叫~”青芜咬唇‘嗤嗤’笑道。
“那不劳烦自己咬了,”月白拇指按住了青芜的下唇,将她小口微微启开道:“我替先生来。”说时,侧头上咬了青芜的唇。
二人正是情浓时,忽听得窗下‘嘻嘻!’一声女笑,乍然划破夜空,声尖且厉,似要将耳膜刺穿。进而是近处,灌木被踩断了枝的‘悉悉’声响。
青芜本陶醉的沉了目,这时茫然睁眼,“啊!!!”的一声撕心惨叫,竟见几个非人非畜的黑影紧贴在纸窗上,数双窄瞳兽眼射着绿光,隔窗窥视她。吓得抱臂缩颈,浑身的汗毛尽数立起了。
那些暗影的头部,被月光倾斜到了房顶上,又落下了部分在青芜肩头。她头皮发麻,再想喊,已是发不出声了。
“怎么了?”
月白循着青芜的视线看过去。却听又是几声“嘻嘻!”女笑后,窗外那些个身影,倏忽化做烟消了。
“刚……刚……刚、那是……”青芜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别怕,什么没有了,没事了。”月白将人搂进了自己怀里,拍肩安慰着。
“你……你看见了吗?刚刚那是……”
月白打断道:“已经都没有了,别害怕。”抬手掌起了油灯,又道:“我出去看看,你先睡。”说时,将青芜半拖半抱送回了她床上,将灯放于一边,并未吹熄。
“别去!”青芜刚一挨床,便弹坐起来,紧紧揪住月白的袖子不放道:“我不想你去!”
“为什么?”
“我怕外边有……有什么吃人的妖怪,或者鬼!总之你别去!”
月白坐到她床侧,低声宽慰道:“别乱想,哪来的妖怪和鬼?先生不是不信这些吗,我去去就来。”
“可是……你还是不要去!”青芜依旧死死的拽住他不放。
“好好,不去,我不去。别怕了。”
“……”
月白无奈坐等了半响后,看青芜半点松懈的意思也无,紧盯着他,几乎连眼也不眨,只好突然抬手在她额前一晃。
青芜不妨,直直向后倒下,月白眉头紧锁,叹气道:“也只好如此了。”吹熄油灯,替青芜将被盖上,四角掩严实后,这才起身,推门出屋。
空山凉夜,白露断阶。土地庙旁的竹林里,有团凝重的夜雾,沉淀在不远处的青石板路上,其状突兀,氤氲腾腾。
月白见了,挺身踱进其中。此雾有如玄妙阵法,若是旁人进了,只需三步,必再寻不到归徒,但月白只一味的向雾浓处走,直到四周近白后方才站定。暗声道:“还不都给我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