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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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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饭,青芜可谓大快朵颐。她太饿,菜香又太勾人,尤其一碗五花肉,炖上山间初生的笋芽,焖的软烂甜糯,入口便觉将馋虫都勾醒了。月白只微笑看着,不时替她布菜,自己倒没顾上吃几筷。饭毕,青芜掏出帕子擦了擦嘴,思及方才疏忽了礼节,十分羞愧。
“公子这饭,是请神仙来做的吗?”青芜红着面皮嘟囔道:“也实在太香了……相比之下,小女原先烹的可谓猪食,难为公子竟也吃的进去。”
“可不就是神仙做的,”月白微笑着抬手,比划了圈四壁道:“你看,你我不正是身处神仙庙中吗?”
“你是说土地爷?”青芜瞠目片刻,笑的合不拢嘴起来:“公子快别说笑了~以土地爷那身材……哈!若换成是灶神娘娘的庙,我倒是还信些!”
“嘘……”月白煞有介事的竖了一指在唇,做噤声状,进而凑近了身子,正色道:“先生可别说他坏话,那老头子耳朵灵着呢!”进而笑着整了整衣摆站起身来,对青芜伸出手道:“不过,信不信由先生。我们既然偷吃了他的饭,总还是要去殿里磕个头的。”
青芜被他唬的将信将疑:“…公子认真的?”
“嗯。”月白挑挑眉,看青芜将手放在了他掌中。
由月白一路领着,青芜偷眼瞧着,见他与自己拉手,神情自然,仿佛这只是单纯的牵引与被牵引。然而手中那人的温度,明明已是越来越暖,暖的如四月阳春,经由指尖的交握,逆流渗入自己心田。
月白领着青芜,郑重其事的迈入了土地庙殿。久无香火的庙宇,蒲团早已破旧失色。土地老儿高坐在上,一手捻须,一手持仗,似笑非笑的注视着他们。
月白跪下后,抬首示意青芜。左右拜神也不会吃亏,青芜便爽快跪在隔壁了,顺着月白的念念叨叨磕了几个头,心里祷告些寻常祈福话。此情叫旁人看来,二人倒像是对新婚夫妻,共拜天地永结同好。
殿外石林后有一条小径,与通向温泉的那处相反,弯弯曲曲的尽头,是汪碧色湖水,上漂着一乘小型画舫,只装点了几片青花窗幕,从椽子上垂落,轻摇慢晃的半遮住船廊,亦掩下了几许春光。
祭拜后,月白领着青芜到了此处。
他蹲在岸边将锚绳从水中捞出,拽紧了,画舫便荡悠悠的渡近了。
“先生倦了吗?我带先生去个舒爽地方。”
月白说着,伸手将青芜扶上了船,自己也跟着上了。将锚绳解了丢在岸上,拄桨撑了下地,画舫又悠然荡回湖中。
午后的春日,微风徐徐吹过,只将湖面拂出了点点波光。画舫却似有条亘古轨迹似得,无人摇桨,自己慢慢一路漂去了处芦苇荡中。
两岸的树木久经岁月,茂盛且葱郁。不时有枝叶垂绦湖中,合着渐行渐密的芦苇丛丛,远望去,碧色连天。风再拂来时,已被它们挡了去。
山中无人,却有座精致的三孔石拱桥,桥身石刻‘留仙’二字,卧波而上。
画舫顺着芦苇荡中劈开的小小水径,慢荡进了拱桥洞下,才堪堪停了。
回望去,方才芦苇丛中的水路已合毕了。画舫泊在桥下,前后是层层芦浪,被春风撩拨的越发碧绿,高低起伏,深浅叠换,浓淡相宜。
“到了。”
青芜听见月白说。
桥洞中回响着‘叮咚’水鸣,她扭头看身旁月白,已调整了个舒服姿势,仰身枕臂躺下,闭目淡笑,俨然一副要在甲板上午睡的态势。
“还说是带人到个好地方…原是陪你睡大觉的。”青芜好笑道。见月白突然眯起眼来斜她,忙又红着脸改口道:“啊不不不,是看你睡大觉……看你。”
月白轻笑一声。
“你常来这里吗?”
最后,青芜还是在月白的身旁躺了下。看着二人身上的石洞拱顶,流映着湖水反射出的蓝绿天光,波光粼粼的,又有一部分反射到了二人身上。
“也不算常常。方才那庙里,住着位待我如父兄的长辈,我偶尔来陪他。”
“怎么不见人?”
“大概是云游去了吧。”
“哦…”
青芜心想,既然出去了,又是如何备下的膳?可月白既不想说,刨根问底总是无趣。
彼一思索间,两厢沉默,万籁悄寂。唯有风声抚动芦杆,‘沙沙沙’的响,将无数纤细草茎压的弯了腰。
青芜渐渐也觉出几丝困意来,睁着的眼眨了眨,慢慢阖了上,眼底被日光映的一片彤红,倒不觉得晃眼难睡,反添了丝幸福宁静。
许是病去如抽丝,又或是真的乏了,青芜片刻间已沉沉睡去。
月白怕她着寒,轻褪了外衫替她盖上。
这一来,青芜无意间闻着他衣上的清雅花香,便又做了个玉兰花开的梦。
月白不知她梦到了什么,竟傻傻笑出了声。侧起身,撑着头来看她。见那粉色的嘴唇,嘴角微微翘起,下露出了几颗珠贝似得牙儿来。
——突然有点想尝尝人是什么味道的。
月白俯下身去,伸舌在青芜齿间轻舔了舔,抬首想了想,又再度低下头去。在她唇珠上吻了吻,蜻蜓点水一般的。
青芜在梦中笑的更深了。眉眼弯弯,颊旁现出了两颗清浅的酒窝来。
月白从未见过青芜这样笑。
若说平日青芜也是爱笑的,月白亦觉得好看。可如今看来,倒似谁家后院里的一架葡萄藤。未结果时,只是卷曲的小芽,入口已是酸甜,而等到果实坠满架时,摘一粒咬了,才真知道了什么叫做酸甜清洌。那丝丝甘美,顺着从齿间沁入心脾。
——可恶,他明明是不食五谷的妖,怎却不由自主,竟拿了个食物比她?
月白躺回身去,仰天笑叹。这化作了人,只有一点不好,则是从此往后,心也会有欲念。——就像他方才,分明就是想尝尝那个人……
傍晚时天下起小雨。芦苇荡里有只蛙,躲在暗处‘呱’了一声,四下便跟着蛙鸣迭起。亦有草虫饮了雨露,蹦上叶稍,欢快的捋须‘曲曲’直叫。
午时静匿的湖,到了傍晚已然热闹起来。
青芜醒来后,日已西落。这一觉,睡得尤为冗长。
骨节似乎都松软了。她睁眼后,见月白早已醒了,侧身撑臂在她身旁,替自己遮住了漏入船仓的雨点。他背对着迷蒙天光,周身有圈青白色的光晕,将他身形勾勒的近乎完美。
而她几乎在他怀里,身上盖着他的衣。
“下雨了,我怕你冷。”
月白柔声道,算是对自己行径的解释,然却并没有动,依旧垂眼看着身侧人。
青芜心跳乱了。指节动了动,想将衣还他,毕竟让人家冻着不合适。谁知手竟麻了,松懈的提不起一丝力气来。
“我……”
“不用担心我。淋点春雨,对我是好事。”月白笑道。伸手交握了青芜五指,边转腕替她按摩,边打趣道:“早先先生还埋怨,要陪我睡,谁知竟睡的比我还香,真是好没道理。让在下听了一下午的磨牙打鼾声,实在觉得委屈~”做哭丧状。
青芜先还内心悸动,听他这样讲,‘噗嗤’笑道:“公子胡说!从未听人说起过我打鼾,别是你自己磨牙吵醒了自己吧?”
“先生怎知我磨牙?可曾见过我睡容?倒是先生的睡姿,叫在下见识过两次了。实不敢恭维。”
“我虽没见过,但总有人见过的吧!就没人旁敲侧击过吗?说公子……”
青芜笑说到一半,突然噎了住。她本意是想说月白父母,然却猛而忆起,月白‘新寡’。
脸色倏忽变幻了几回。
——他原是有过别人的。青芜一时竟十分心痛!
并非出于那些迂腐的守贞情节。而是一旦想到,面前这个如玉温润的男子,心中曾住进过什么人,把她当做一生挚爱,像现在对自己一般照顾疼爱……不不不,必然是更甚于自己的!……便觉得吃醋到心胸骤然狭隘,开始妒忌那个泉下早亡人了。
他对自己,不知有没有对亡妻一半的温柔?还是只是点滴施舍,就已让她这个内心遍地荒芜的可怜人,已然感激涕零了?
青芜不觉咬紧了唇,翻身坐起来,闷闷道:“对不起,我不是有心提你伤心事……”
“哦,原来是这样。”月白轻松道:“没事。”心思怪不得她突然沉下脸来。
“……”
青芜俨然有话憋住未说的样子,月白仍斜躺着不动,抬眼看她道:“怎么,先生有什么要问的么?”
“公子……”青芜深提一口气,慢慢道:“你……想她吗?”声如蚊蚁。
“还行啊。”月白忍笑道。
“……还行?”青芜皱眉,‘还行’算什么答案?难道不该是怀念,或者忘记吗……还行……算什么意思……
“衣服还你,我们回去吧。”青芜有些扫兴,将肩上外衫褪下,递还给月白道。
“嗯,正好起风了。”月白接了衣服,又仰躺回身,枕臂看着船椽道。
果又起了阵风,将青花窗幕吹卷,推着画舫荡向来时路。
这一路,二人寂寂无声,各怀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