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长夏》依昂扬

37、信

　　信封上写着“吾妻亲启”。
　　莉莉从尤利西斯手中接过家信的时候，早就做好了准备，其实在每一次看见这个男孩的时候，她都做好了准备，各有百分之五十的机率的准备。
　　尤利西斯继续去给其他人送信，莉莉回了屋，将哥哥的信递给了父亲，然后躲在自己房间里看着心上人那狗爬的字。
　　“哈尼么么哒~话说这里的护士小姐好温油啊~当然咯，还是没有我亲爱的温油啦~
　　我出院有两三天啦，这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了，镇上已经全部被我们跟敌人给占领了，已经看不到其他的人了。那个躺在我旁边的汉子死了，没有挺过感染期，特南斯的那群畜生太毒了。
　　我怕死，每天都会有人倒下。在我的身前，在我的身后，我的左边，我的右边，堆满了尸体，我找不到有哪个方向可以逃。我真的好怕，眼睛受伤了，我可以装感光假眼，手脚没了，我可以安装义肢，可是生命没了，我想不出我该怎样去拥抱你，我怕即使我的灵魂日日夜夜的跟着你，你也看不见我。我不怕生离，我怕死别。
　　莉莉，我爱你。
　　我死了，就让我死了吧，别去想我。”
　　信的内容一次比一次少，莉莉将这薄薄的一张纸看了又看，然后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里面全是艾文写给她的信，从第一封信开始，她又开始细细的读了起来。
　　他说：亲爱哒~别担心，从小我打架就没输过，等我。
　　他说：桥被炸毁了，或许我们能有时间歇一歇了。
　　他说：每次冲在前面的时候我都会想到你，我想如果这次赢了，那你也就安全了。
　　他说：玉带桥开始修复了，似乎只是在一夜间，就全部完成了。我们无能为力，只能被动的等着他们修好桥来打我们。
　　他说：大家都有需要保护的人，所以大家都上了战场，莉莉。保护了你的人，不仅是我，还有他们，谢谢他们。
　　他说：战友说他还不能死，他要像个英雄一样回去见他妻子，他妻子在等着他，我说，真巧，我也是。
　　他说：如果我死了，去跟爱你的人结婚。
　　他说：如果我们束手就擒，大家还能不能这样安全，如果是的，那我想选择不抵抗。
　　他说：我知道我思想出了问题，但我一想到你，想到你还在家里被我保护着，我就又充满了力量。
　　他说……
　　每一封信上都写着“吾妻亲启”。
　　天气阴沉沉的，自艾文走后，她便不再喜欢阳光。那样的天气，不适合现在的底律西雅，别离、生死，怎么忍心在阳光下看见。
　　莉莉提笔，在信纸上写上那句烂熟于心的话：安好，勿念。想了想，她又划掉，写上两个字：爱你。
　　她还想继续往下写，写很多事。学校停课了，有人往后方逃去了，不断的有阵亡通知送到各家了，在担心他，在担心哥哥，有每天都去看望他的父母，从切尔斯那边的敌人可能快到了，那些牵挂着前方亲人的家庭都选择了留下来，她跟他的父母也选择留下来，隔壁家那条狗狗成了流浪狗，它的小主人阵亡了，父母去了后方，可它不愿走……
　　脑海里闪过这些事，她提着的笔迟迟未落下，想了很久，她才下笔，又是两个字：爱你。
　　天空的云压得越来越低，越来越重，乌黑的一大片，尤利西斯送完最后一家后来到他常落脚的旅馆。前脚刚进店，后脚大雨就稀里哗啦的落了下来。
　　路面被豆大的雨滴溅起小水花儿，不一会儿，路边便有水流江集在一起后哗啦啦的往下水道走去。
　　这条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否走下去，每给他们送一次信，他就自惭形秽一分，他知道自己比不上那些为了家国而死去的人们，只能这样为他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旅馆的人流少了，倚在窗口半天，只看见一把花伞进了店，不一会儿他的房门便响了起来。他走过去开门，果然是莉莉。
　　莉莉将一直拽在手中的信封交给他，咬了咬唇道：“或许你会觉得我多管闲事，但是，你没想过，与其这样大海捞针的去找她，不如让她知道你还活着，让她来找你？”
　　尤利西斯心里一动。是的，这个办法比自己这样盲目的陷入牛角尖的寻找好得多，既然只有自己知道她还活着，而她并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活在这个世上，也只有用这个方式，让她知道尤利西斯这个名字，然后来找他。
　　莉莉看着他一脸开朗的样子，知道他也认为这个方法可行，便道谢告辞。
　　“谢谢你们。”他说。
　　“旁观者清。这是艾文想到的，他其实希望你能与他并肩做战，他说上次你救过他，在战地的时候。”莉莉摇摇头，轻声道。“艾文也快要到极限了，我知道的，他若真的死了，我也不想活着，前方失守，就算我想活着，恐怕到时候特南斯的人也不会给我们机会吧。现在才知道，以前那些不如意的时候总想着这个世界毁灭了才好的想法多天真，这个世界真的快毁灭了，我才开始怕，怕死，怕不能跟他死在一起。”
　　尤利西斯听着她越渐哽咽的声音，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两人这样站在门口，灯光暗暗的，莉莉低头擦掉了眼泪，笑着又向他道了谢，然后缓缓离开。
　　神明啊，请将我的祝福带给远方的亲人。站在窗前，男孩双手抱拳放在胸口，闭上眼祈祷着。
　　隔天，尤利西斯收了大家的回信，再次往前线而去。
　　阴雨绵绵，尤利西斯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艾文的尸体已经被炸成了肉沫，他的身下，是他未婚妻的哥哥，两人同时牵扯了敌人，同时倒在了这里。
　　“这是他们的遗书，他们每次都会写的，平安回来后就会撕掉，这次……”他们的长官面无表情的对尤利西斯说着。“你们空境的人接到你们长官的命令，开始撤退了。但我们还会守在这里，直到最后一人。”
　　尤利西斯接过家信，弯下了腰，满怀敬意的对着他鞠了个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