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长夏》依昂扬

25、夜如白昼8

　　春去秋来。
　　金海市传来消息，萨莉女士撤了南边的人。
　　这让人始料不及。
　　玉带桥在这始料不及前便已修复完成，然后特南斯迅速占领了怀特镇，接着便往前方推进。不多时，南方系就损失了半数人。
　　有人怀疑萨莉是否叛变了，然而她在撤退后封锁了金海市。谁也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啊~啊~”双眼紧闭的女孩抓着尤利西斯的衣角，惨叫着：“艾文！艾文！你回来啊！你回来救救我啊！”
　　尤利西斯将搭在她额上的发丝拂开，试了试她额头上的温度，有点烫人。女孩叫完后又陷入沉睡中，眼角边湿润的水珠缓缓落入鬓角。
　　他们躲在防空洞里，周围一群人或是抱着身旁的亲人或是将头埋在双膝间。外面轰炸声震天的响着，让此处变得更为安静。
　　不断有人被送过来，每次有送进来的人时，都会响起一阵哭天喊地声。
　　“乖~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尤利西斯拿起放在身边的水壶，倒了点在盖子里后摇了摇，之后叹了一口气。随后他用手指沾了点水，轻轻点在女孩的双唇间，水滴点在唇间，慢慢四溢，他沙哑着声音说道：“莉莉，艾文在这里，艾文不会走。”
　　已经三天了。
　　尤利西斯从切尔斯方向，到怀特镇，沿着这条路来来回回的走了很多遍，就像入了魔似的。他到怀特镇再回来的时候会帮艾文带消息给莉莉，而路过这里的时候会将莉莉的话带给艾文。
　　这一次，他带来的却是她哥哥战死的消息。
　　“艾文呢？”在他晃神的间隙，莉莉醒了，她抓住悬在她唇上的手指，急切的问道。“有他的消息吗？哥哥呢？我记得……我记得哥哥给我寄了信……”
　　外面的声音停了。尤利西斯抽出了自己的手指，将她扶起来就着他的手把盖子里那点水给她灌了下去后才道：“信我帮你捡回来了，艾文此时应该在前线吧。你的家人……没能爬出来……”
　　“所以说。可能只剩下我一个了？”莉莉仰头看见他下巴冒出来的短短的胡渣，眼泪一下没止住掉了出来。
　　“别哭，没水了。”他另一只手拿走水壶摇了摇。“你睡了三天，躲避的时候摔在地上撞到了头，呃……”其实他也不知道女孩为什么会睡这么久，只得顿了一下。
　　外面的轰炸声又响起，莉莉起身，走到角落里抱住双膝，沉默着。
　　尤利西斯将水壶收到背包里，走到莉莉身边坐下，几次张开口复又闭上，直到莉莉面无表情的转过头，他才犹豫的小声道：“那啥，艾文还等着娶你做妻子呢，别死。”
　　“可是你说他在前线！”莉莉情绪不太稳定。“你说的话你自己都不会相信吧？现在他们已经打到这里来了！这里！你说艾文还会活着吧？”
　　莉莉跟他一样，都是悲观主义，是那种诚实到不想自欺欺人的悲观主义。于是这话堵得尤利西斯不知再说什么好，只得走到洞口，那里有三个警察守着。他走过去想打听消息，这是他这几天一直试图做的事情，那队士兵见他过来，也没什么反应，他便笑道：“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可以出去？”
　　领头的看了他一眼，眼神如之前一样，充满着轻蔑。
　　尤利西斯知道是为什么，这防空洞避难中的年轻面孔只有他一张。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碰了这么多次壁，也只好回到原处安静的等待着。
　　但还没走几步，就感觉身后的脚步声聚在了一起，然后便是一阵窃窃私语声，他停了脚步往旁边的墙上靠去，不动声色的听着，然后皱紧了眉头。
　　轰炸开始没多久，人们便分散着逃到了各个防空洞，每个防空洞有几个警察守着，与外面部队保持联系。轰炸持续了三天，这里快成一座空城了，而敌军，也终于找到并切断了他们的通讯电波，他们断了联系。
　　“我要出去！我不想窝在这里！”有一个小警察低声道。
　　那队长踢了他一脚，喝斥：“洞里的人怎么办！那些畜生迟早会找来的。外面都炸成那样了，会管他们的死活？！我们是安防队的！不是只顾着打仗的军队。”
　　“我们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已经三天了，完全没听到有援兵过来的口风，难道等着被饿死吗？”
　　“而且……而且……你不担心你老婆吗……”另一个警察道。
　　队长看了他俩一眼，往地上吐了口痰，声音凉凉的开口：“我们安防队要不是头儿说避免突发情况人手不足，哪容得你们进来？”
　　一字不落的听着他们的谈话，尤利西斯感到悲哀，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那三个警察，又或者是这洞里的所有人。
　　“你的责任是什么！”队长接着说。
　　“可是我们现在是在坐以待毙！有什么用？在这里是死，出去是死！”
　　你的责任是什么？小时候，懵懵懂懂的，对父亲说的话一知半解，父亲教了很多道理，只是让他记着，记着而已。记着这些，记到你知道什么是责任为止。
　　他的责任是安妮，他一路走着，极力避免走到战场之地去，他怕他忘了他的责任只有安妮，他怕自己的血沸腾起来。他抬头在昏暗的洞中寻找到莉莉，女孩许是坐得累了，顺着墙慢慢倒下，还是双手抱膝蜷缩的姿式，张着眼，不知望着哪里。他似乎像是在她眼里看到自己，又像是看到瑞里。
　　他只想活着。
　　他快步走到莉莉身边，蹲下看着她，将她落在嘴边的头发拔到耳后，轻声道：“你要活着！即使你的亲人都已经不能陪在你身边了！即使艾文在前线战死，你也要活着！不为别人！为你自己！”
　　莉莉拍开他的手，闭上眼。
　　“看看他们。”尤利西斯随手指了几个身边无人的孩子。“嗯？睁开眼看看那些孩子，跟你一样，都失去了，或许他们现在跟你一样心里想着如何去死。他们还那么小，父母的爱还没享受完……”
　　“你是让我跟他们比吗？让我知道自己应该满足，莉莉你看看那些孩子~比起他们，你多幸福啊，你阿爸你妈死的时候你已经长大啦~你多幸福啊！尤利西斯你知不知道你很混蛋，你让我在这群孩子身上找回优越感！”莉莉猛的坐起来，将面前的人推倒在地。“这世界这么多流离失所的人，是！我可以跟他们一个一个的比惨！我赢不了他们，我知足了？可是有用吗？艾文死得其所，哥哥死得其所……我没那么伟大，我没那么伟大啊！”
　　有不少人的目光落在了他们身上，尤利西斯泰然自若，他撑起身体，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然后居高临下望着女孩道：“那就活着，给我这个混蛋看看，他们的死是不是死得值！”说完，他抓起背包搭在了肩上。
　　莉莉抿着嘴，看着他向洞口走去，与那些警察说了些什么，然后她看见他脱下自己脏兮兮的便服，从包里拿出一套作战服。她偏开头，不去看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宽肩窄腰，她听见稀稀疏疏穿衣脱衣的声音，听见有个警察说：“咦？那个叫空境的佣兵团？还挺有名的，跟天使骑士团交过几次锋吧？”
　　“嗯。”尤利西斯低低的嗓音传来，她忍不住转过头想问他到底要做什么，却刚好看见他将自己匀称的身体包裹在作战服中。“用它联系吧，是我们团里的，他们追踪不到的信号。”她听见他说，“对了，那个女孩，别让她死了。”
　　她再次转过头，避开尤利西斯投过来的眼神。
　　没一会儿，洞口那边安静了下来。
　　尤利西斯在洞里待了三天，出来时带上了护目镜，他抬头看了看天上隐约的太阳，苦笑一声，然后向中心走去。
　　城市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他猫着腰快速行走在废墟中，那安防队三人小组的领队给他大概讲了一下其余几处防空洞的位置，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帮上什么忙，可是在那一片压抑中，他不安。
　　空中还有盘旋的黑点，他又有些后怕，怕洞里的人因他而暴露了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