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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份日记 ...

  •   1982年4月29日
      我在流浪。
      我背着我妈给我的双肩包,慢慢地,在我和我妈曾经生活过的城市周边流浪。我回过每个我们曾经生活的地方,都是空荡荡的,我们走后就再也没有人来。因为我们一直呆在小镇或是乡里,所以,准确来讲,大部分时间我是在山林与田野间游荡。
      我妈说我是在田野里捡到的。我又回到了我妈没捡到我的时代。
      我想过很多事。也许这样一个人的状态总会有哲学上的突破。
      是的,连我的文风都有了变化——我毛躁的毛病少了很多——你要是也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地趴两个白天两个夜晚等待猎杀一只以为你是尸体而前来嗅嗅你的狐狸你也不毛躁。
      哦,本性又暴露了。
      我一边走一边在思考我上次记下来问题:我是什么。
      有时候,看着长白山大片大片的雪原,会突然想起什么,但是恍惚一下,又什么都不记得了。
      是的,我一个人走完了整整一条长白山脉。
      有时我心血来潮想要追逐天边迅速移动的白云,疯了一样在雪上狂奔,我想我比风都快,沉睡千年的雪沫被我激扬起来,等那朵白云终于嘲讽地消失在山的那边,我也筋疲力尽地一头栽到地上,放声大笑,泪流满面。
      有时我低着头慢慢地在山脊上走,看着白色的山脉莲花一样的在我脚下绽放,我想它这样不知疲倦地蔓延,尽头在哪里呢?终我一生,我可以看得见尽头吗?我站在这雪山之巅,仿佛能俯瞰万物。令人震撼的空寂挤压着我肺内为数不多的空气,痛苦而又快乐,绝望却充满希望。
      我开始思考我的起点,我的终点。

      我的内在果然不适合这种沉重的富有哲学色彩的风格,哦尼采你个自大的沙文主义者去死吧。
      不要问我我是怎么知道尼采的,我发现我的记忆力简直是惊人的好,以前从妈妈书箱里翻出看过的书可以一字不漏的背下来。天哪,我怎么这么厉害?!我果然是个天才!
      哦,不,我果然应该把上面那段话删除。不不,更应该的是从此不看尼采的作品。我才没有自大这一缺点呢。

      这段话简直莫名其妙。
      我想表达的是这个意思:我的记忆力惊人的好。我可以背下我看到的每个字符,无论我认不认识。
      也就是说,我先是正本正本地默写下我以前看到的符号,在把它们和字典一一比照,我就看懂了一本书,我就掌握了一门语言的书面表达形式。
      所以请不要奇怪我在阅读了《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六年后才明白他写了些什么破玩意儿。
      这种自己和自己说话的感觉真奇怪。

      我试图找到我妈,但是她消失了。也不知道张向前有没有死。
      我果然还是愧疚的。
      真好,这让我感觉自己是个人。
      是的,我经常怀疑自己已经不是人了。
      这是一种非常痛苦的认知。
      我曾经,好吧,是之前,跟着一队人试图偷偷地翻越中苏国界线,不料被苏联的哨兵发现,他们是有权开枪当场处决我们的,于是他们开枪了,扫射。所有人都倒下了。我也是。我趴在地上,心想就这么死了吧死了吧死了吧,反正我已经是行尸走肉了。
      但是我依然可以清晰地感觉到高速飞行的子弹撕裂我的肌肉扎进我的骨骼,生生地卡在那里。我依然清晰地看见一个大妈抱着她的小女儿满脸鲜血地倒在我眼前,她们在几天前还分给我一碗粥。我依然清晰地听见那些哨兵在这血腥的屠杀后放肆的笑声,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狂妄。
      我想我已经死了。可是为什么我还可以睁开眼睛看见长白山辉煌的日出?
      可是我还是死了比较好啊。
      我一动不动地躺了好久。
      等到我的血都冷了,等到太阳沉了升了又沉了,等到我的视野从鲜红到黑白又恢复彩色。
      我直起身,我从来没有这么冷静过。
      那些哨兵已经离开了,我的视野范围里没有人。
      我撕开衣服,任凭自己的皮肤暴露在长白山冬天凛冽刺骨零下十几度的空气里。我一点一点地把手指扎到伤口中,挑开我的肌肉,拔出嵌在骨头上的子弹,一枚一枚,总共五枚。我反复地抚摸我新鲜的血淋淋的伤口,直到它们愈合的连疤痕都消失不见。
      这是我第一次直面死亡。
      在圣洁干净的雪山上。
      我静静地跪坐在雪地上,眼睛里是太阳渐渐升起,在雪地上折射出斑斓的光彩,太阳渐渐落下,漫天霞光收敛于地平线上一点。
      然后满天星斗,如同亘古的谎言。
      他们死在离天最近的地方,他们的灵魂一定会得到升华。
      我从来不信这些有的没的,但这一刻我无比虔诚。
      原来怪力乱神的作用是这样的,它们以莫须有的存在给予人类真实的慰藉。
      那么我又是什么东西呢?
      真他妈的该死!眼睁睁的,眼睁睁的,他们就死了啊!
      他们冷了啊!他们冻在冰里了啊!他们成为这雪山的一部分了啊!
      那么我呢?我在这里,像一台生锈的机器一样思考我是谁。
      我是谁啊?
      我到底是什么啊?!
      我停止了长大——四年多了我依然是介于初中生高中生之间的长相,连身高都没变;我不会受伤——开什么玩笑!整个上身暴露在雪山上也没有冻伤;我不会死——无论是中弹受致命伤还是之前摔下悬崖,都没有死。
      我突然想起了妈妈在让(我不愿用赶这个词)我走之前的话“足够你以任何身份活下去了”,任何身份。
      我——我们——我和妈妈,我们不会老,不会受伤,不会死,对不对?所以,我们要每隔一段时间换个住处,对不对?要低调不引人瞩目(好吧我做得不够好),对不对?我们要知道大量的事情,掌握大量的知识,因为我们要经常更换身份,对不对?
      我迟疑地一条一条提出我的疑问,然后迅速地一条一条肯定它们。
      妈妈没有老,她永远都是娴静如娇兰临水,淡漠如远山避云的模样。我们,哦,是妈妈,的确低调的连居委会大妈都叫不出她的名字。妈妈知道这个世界上几乎所有的东西,我坚信。
      我浑身颤栗。我感到由衷的喜悦与浓厚的失望。
      我和妈妈是一样的,也许世界上只有我们是可以彼此相知的。我好高兴啊。可妈妈知道我是什么样的生物才肯抚养我吧。并不因为我是我,而是因为我是同种。我好失落啊。
      既然我们是有别于人类的生物,她为什么要,要让我离开呢?我们的存在有别人知道吗?我们和人类究竟还有哪些不一样呢?
      我的内心洋溢着各种疑惑,微微的怯意,还有小小的窃喜。
      我在触碰一个世界的秘密,感觉很危险的样子。
      但是……真好啊,妈妈,在分别了这么久以后,我们之间还有这样的联系。
      1982年4月29日,我在雪山上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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