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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份日记 ...

  •   1978年12月8日
      我烦透了这世界。我是认真的。
      吊儿郎当地坐在被擦得干干净净的桌子上,我晃着两条腿。
      我真不明白为什么我双手揣兜一脸不耐烦地这么跟班上的女生说的时候,她们不是目光呆滞吃吃地笑,就是明明脸红的像猴屁股却依然目光灼灼地盯着我看。
      自称是我哥们叫张向前的说嘿兄弟你桃花运可真好,你看咱班上的女生哪个不用眼角瞄你。就连成绩最好最清高的林疏影都时不时瞄你。
      可我烦躁的想咆哮。
      你能不跟我勾肩搭背的么?!鬼知道你的手在哪摸过了什么来碰我?!喂喂张向前我说你呢跟我靠那么近干嘛!!口腔里有味道你不知道么!!
      张向前被我吼了一通后难得的安静了一下,旋即爆发了:“田野你怎么比娘们还多事!……”
      后面的话粗俗不堪入耳。无非是彻底地决裂?大概是这意思,然后什么你以为跟你走得近是因为什么还不是你的作业大家都等着抄云云信不信我告你反动啊云云你妈不明不白的成分谁看的起你啊。
      提到了母亲啊。敢侮辱我母亲啊。
      我歪着头,安静地等着他骂完。然后一拳砸在他的鼻梁上,顿时血流如注。
      奇妙的战栗感从我的拳头蔓延上来,在我的胸腔共振,一直传到我的头顶,我的眼睫毛都在颤抖。
      如果我有灵魂这种东西,他一定在我的头顶兴奋地左右摇摆。但那是四旧,是封建迷信,是没有的。
      所以我只能说,哦不,我真是感情细腻的像个女孩子。
      可这的的确确是我的感觉。感官被放大了,血的味道比把鼻子凑到氨气的集气瓶前都浓烈,天啊这种美妙的刺激性,不不,这简直是辱没血的味道,因为这味道真是妙不可言,浓烈地占据了我的每个肺泡。肺泡?这是从哪看来的词儿?管他的。再打他一拳吧再打他一拳吧再打他一拳吧,再让这美妙的味道弥漫吧弥漫吧。张向前……他好像是我的同学?真烦,管这个干什么。再打他一拳吧再打他一拳吧再打他一拳吧,再让这美妙的味道弥漫吧弥漫吧。
      我低着头看倒在地上的张向前,他满脸是血,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狼狈得像一只狗。
      我一脚踩在他手腕上,咯吱一声。
      声音清脆的我眼睛都眯起来。但是没有血的味道啊,让我有点失望,脚无意识地辗压了几下。瞬间,鬼哭狼嚎。
      我抬起脚,犹豫不定是继续辗压手腕听响儿呢,还是踩鼻子闻味儿呢?
      这时一道黑影扑过来。

      1978年12月9日
      已经过了零点。当然要重启一页。
      是林疏影。我真不明白平常瘦骨嶙峋啊不清高的瘦弱的林疏影居然扑过来了,而且居然把身高一米八三的我推到了。
      其实我没看清她是谁。
      因为这个时候我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
      并不是外界损伤,就像突然间有人在我的鼻子上架了一副红色眼镜,看什么都是红色的。这红色越来越浓,越来越浓,我的视野像是一面正在喷漆的墙,渐渐地,只剩下红色的油漆,我看不清墙上写了什么了。这红色越来越浓,我落入了黑暗。
      既然眼睛看不见了那我是怎么在这里写日记的,老子一会儿就写到了。
      但这丝毫不影响我的兴奋。对了,就是这个词,兴奋。
      眼睛看不见,但是耳朵听得见,鼻子闻得见,教室以一种极其清晰的立体结构在我的脑子里构型,就像,就像立体构图,这又是哪跑来的词儿。各个地方都是光源,各个地方又都是阴影。在一片漆黑中,出现了蓝莹莹的线条,是白色的直线。课桌们提供了高低不齐的平面,直线拦截了这些平面,把它们圈成一个个矩形。直线们延伸延伸,却被另一些巨大的面阻挡了,哦哦,原来是墙……四周都是墙,我的视线被阻拦了。
      好憋闷,好难受。我下意识地抬头,咦,有一个平面悬浮在空中……这个平面的另一边,是许多条与之垂直的直线……是楼上的教室?
      我急忙环顾四周。我知道一个暂时性的瞎子做这个动作有多可笑,不过没人知道我现在失明了不是么。我“看见了”教室外面的走廊,走廊另一侧的窗户,走廊尽头的教室和楼梯,沿着楼梯向下的大厅,大厅出门之后是操场,学校大门口还有白色的人在踢毽子……啊,总算看到人了。
      说到人,我暂且把这种洞悉一切的激动放在一边,把“视线”移回我身边的这两个人身上。
      林疏影在她肥大的粗布衬衫里微微发抖,一双总是半闭着的眼睛此时却瞪大死死地盯着我。张向前依然在地上蠕动,林疏影一边发抖一边死死地盯着我,丝毫没有扶他起来的意思。
      这只有线条构成的世界好像一只笼子啊……精致的牢笼啊……让我摧毁你们吧……颤抖的人形生物啊……让我摧毁你们吧……
      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我想要拧断林疏影的喉管,顺便连颈部的大动脉——aortae,对,就是这个词,它的边上画着漂亮的、鲜艳的血管,大动脉——一起拧爆吧——我听得见血液在里面流淌,只要拧断她的脖子那些温暖的鲜红(就算看不到颜色)的血液就会喷洒出来,多么曼妙啊。
      我想起来了,这些对于我一个刚刚高一的学生来说过于陌生的词是哪来的了——妈妈的书箱里,有着一堆漂亮的大部头,aortae,还有好多词写在上面,那些字母优雅的像女人金色的波浪卷发。奇怪……头发明明应该是黑色的……
      在我想起这些的时候,我忽然停了下来。
      没有了任何想法,一点也不兴奋了,我平静地“看”着张向前和林疏影,忽然皱了眉,心里涌起一股极其厌恶的情绪:“脏死了,你们两个!离我远点!”

      我实在不想写下去了。
      我实在不愿想那个场面了。

      好吧好吧,我需要记下来下面发生了什么事。
      我厌恶地出了校门,带着震惊之后的迷茫晃荡在大街上。我妈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我,我才知道我是一个多么模范的好孩子啊,竟然只是在学校到家的必经之路上晃悠。
      我妈妈把我领回了家,让我洗了热水澡,吃了饭。然后我呆呆地看天花板,思考今天昨天是怎么一回事,同时欣赏我妈难得为我忙碌一会。
      我又一次知道自己是如此有打架天赋。
      哦不,牧野,你不可以骄傲,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为什么我会突然兴奋起来?
      我之前的十五年一直以一种浑浑噩噩的姿态生活。我指的是态度,不是生活质量。我当然是个追求生活质量的人,我从不吃荤,那令我恶心。我有近乎神经的洁癖,容不得一点点灰尘,以至于平常在家全是我做家务。所以我非常奇怪我今天竟然会想要闻到血的味道,这不是什么好事情。我打了个哆嗦,这简直不像我自己了。难道我精神分裂了,schimphrenia?schizophrenia?
      咦?这又是个什么词?我虽然从小到大就没考过第二,但是以高中生的学识绝不应该知道这么多。这词是从哪里来的?啊啊,都是从妈妈的书中看来的。
      说起妈妈……似乎称之为母亲应该更合适。
      我是从哪里来的?母亲说我是她从田野中捡来的孩子,所以她叫阳薇,我叫牧野。她几乎从没管过我,只是让我活下去罢了。好吧好吧,这么消极的思想,我妈当然对我很好。家里只有我和她两个人,没有亲戚,没有朋友。每隔五六年搬一次家,从一个小镇搬到另一个小镇。因为没有父亲,小时候没少受过白眼。
      但是这又有什么呢。她是我母亲啊,我理所当然要维护她。
      我上学以来门门功课考第一,和诋毁她的同龄人打架,当然每次都是我赢。赢了之后我赶紧回家,把衣服洗干净,虽然没有几件衣服,但重要的是不能把它们洗破,把家里打扫干净,没什么可打扫的,毕竟没几件家具,然后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等她回来。她一定吃过饭了——她从没在家里吃过饭,如果是不会做的话我不介意去学,好吧我已经学会了,虽然从来就没什么吃的,她的那份饭无论是野菜窝窝头还是白面馒头永远是静静放凉。说起来,我对于吃好像也没什么概念,水煮灰菜和水煮婆婆丁对我来说是一个味儿。
      可是我妈从来不在乎这些。她的世界似乎只有她一个人。
      她推开门进来,会看我一眼。然后回到她的屋里。关上门。
      我是不会承认我很期盼她问我一句“最近成绩怎么样?”、“今天在学校老师表扬你了还是批评你了?”或者是“有没有和小朋友闹别扭?”的。家长不都是该这么问的吗。如果她问我,我会很骄傲地告诉她,“你儿子就没考过第二,这次期中的数学语文又是双百”“老师表扬我真是红旗下好少年”“不是小朋友啦是同学,我和同学们很合得来,我正带领一群小朋友排挤一个我看不顺眼的家伙”。快来问我啊问我啊,答案我都准备好了呀。
      然而从来没有。我所做的一切,从来得到的都是她晚上进门后淡淡地看我一眼。
      但是这又有什么呢。不开家长会也没有关系。她总会知道我什么时候该上初中了,什么时候该上高中了。挺好的。
      哦哦哦哦,该说说妈妈的书。她有许许多多的书,我从没见过其他地方有这么多精美的书籍。有些书甚至不是印刷本,而是手抄的。我怀着虔诚的心情去抚摸书页时,都能感受到以前那些人抄书时手移动过的温度。这些书涵盖的范围极为广泛,有不知什么朝代的古籍,全是我看不懂的繁体字,有外国华丽飘逸的文字,有装帧精美的手绘插图本,有密密麻麻看不到标点的字母。我总是偷偷看书的,后来被妈妈发现她也没管我。
      我也很奇怪这些年妈妈是怎么把这些书保存下来的。
      它们永远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子里。深色的木箱,带着微微的香气,有着漂亮的纹理。从我见它第一眼到现在都没变过,连味道都没变过。安静的,冷静的,令人暴躁的,令人没脾气的。像妈妈一样。
      似乎她喜在乎她的书多过我。
      但这又有什
      这很有什么。我很难过。
      她不管我。她不管我。
      她漠视我。她漠视我。
      她不喜欢我。她不喜欢我。她不喜欢我。
      我做错了什么妈妈不喜欢我呢?其实她对我和对陌生人的态度没有什么不同吧?
      我承认我和我的同龄人不太一样。
      我更暴躁,一点小事就大发脾气,就像要跟什么东西打一架。
      林疏影简直是我的对立面。我真没想到她一个女孩子会有这么大的勇气把疯癫的我推开。她平常沉默而寡言,几乎听不到她的声音,不,是我从没听到过她的声音。如果不是成绩勉强能与我相提并论我都注意不到有这么个人存在——事实上,我的确不太注意我身边的同学,开学三个月叫得出名字来的只有一只手数的出来的那么几个人。模糊的印象里,林疏影长相清秀,梳着厚厚的刘海,带着厚厚的眼镜。
      这是我所能想到的所有关于林疏影的事情了,天啊,就这么一小段还有三句话废话。
      张向前?啊,我对他的印象为零。现在能想到的只有他死没死。我还是有基本的道德观念的。

      我看着我妈走过来,递给我一个很结实的装的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淡淡地说:“这次差点闹出人命。你还是离开这里吧,不要再回来了。”
      我一愣,问:“我们又要搬家?”
      妈妈眼神飘到墙上,依然没什么情绪:“是你一个人走。你已经不再需要我的帮助了。书箱里的书都看完了吧,足够你以任何身份活下去了。”她摆了摆手,回屋了。

      如果是你要我这么做的,我一定会去做。

      这就是我现在的处境了。
      我背着双肩包蹲在田地里,就着月光记录这两天发生的一切。我真是太乱了,我需要靠这种最原始的手段来整理思绪。哦哦,我还忘了说我的眼睛——它们恢复如初。我又能看到彩色的世界了。
      除此之外我想说说我的腿。
      出家门后我浑浑噩噩地从一段长楼梯上滚了下来,大腿钻心的疼,膝盖血肉模糊。当时我在想事情,呆呆地坐着没动。等我反应过来时,它就长好了,没有任何瑕疵,它,我的膝盖,长好了。
      这真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这真是一件令人恐惧的事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份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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