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炎魔》梦鱼人

13、无心

　　“唯有，若史君子自承背叛中原，千尘实难相信。”
　　素千尘笑容温雅，讲起几日来史艳文和中原武林发生的那些事，“出手重伤俏如来，史君子此举深意，实在让人钦佩又难过。不知史君子是否知晓中原武林近况：汝子俏如来，已真正明白了汝的心意，现已统合了中原武林势力，与西剑流重新确立天下风云碑之约。有他这种人物在，吾相信，中原绝不会沦丧于东瀛之手，西剑流退出中原之日，亦不远矣。”
　　史艳文闻言微怔。这些消息都是他现阶段极想知道的事，他拱手，“素姑娘真是慧眼如炬。多谢告知。”
　　素千尘摆摆手，“连举手之劳都谈不上，谢从何来。却是吾，暗中跟随，实在惭愧，还不知如何赔罪是好。”
　　“史某心中明白，素姑娘不必挂怀于此。此刻，史某身边众人关注暗潮汹涌，姑娘实在不宜被卷入此事当中，还请姑娘抽身去更多帮助中原武林，相信史某自有自保之力。”
　　“嗯。吾也正准备告辞了。”素千尘毫不犹豫。
　　“素姑娘今日相护之心，史某感激不尽。”史艳文再行一礼。
　　素千尘侧身避开，史艳文神色的凛然、言辞中的诚恳，让她更觉自己无颜以对。
　　此刻，她已应该离开，也已说过告辞，素千尘却还未动作，踟蹰，仿佛还有什么话想说。
　　史艳文也有所觉，虽不言，温和的微笑却昭示宽容与等待。
　　终是一声叹息，素千尘终不知从何谈起，转身离去，“只是，史君子，汝比吾想象中的，还要心狠许多啊。”
　　轻微几不可闻的话语，似责备不是，似理解不是，似怨恨不是，似不舍不是，似痛惜不是，似苦楚不是，人生竟有如此复杂的感情，竟如斯难解。一时间，史艳文垂眸，不知是苦笑是怅然，不知是回答还是自言自语，亦轻声说。“史某确实，不是一个好父亲，从始至终。”
　　这时，他们看不到彼此脸上的表情，竟是怅惘得如此相似。
　　素千尘踏出山洞，阳光驱不散她存在于此带来的阴霾，自由的风吹不走她脚步带起的尘埃。
　　她抬眸瞭望这广阔的天地。
　　是不是，肩负天下苍生的人，都会负尽所亲所爱，也都会，被最亲爱的人负尽。

　　忆无心找到炎魔，就见她又在专注地雕刻着。粗糙的圆木，在她手中渐渐化出了精致的花朵形状。
　　“这是一朵莲花。”忆无心辨认出，言道。
　　炎魔却像刚刚反应过来一样，微微愣神，看向手中的东西。
　　“不是？”忆无心开始犹疑。
　　“这并不重要。”炎魔避开问题，注视着手中未完成的作品，停下刻刀。
　　说是未完成，其实已然非常精致，莲花含情半开待开的形态，栩栩如生。
　　“流主的手真巧。”忆无心真心实意地赞美。
　　“木于吾而言，就如同石头对汝的意义一般。”炎魔漫不经心地说道。忽然想起一事，抬眸看向忆无心，“汝有与石头沟通的异能，是否也能与木头对话？”
　　忆无心歪歪头，“这我还真的不知道，因为我从未这么想过，也从没尝试。不过，我可以现在试一下看。”她说着，把手覆在了炎魔手掌上的木雕上面。
　　掌心相对，虽然中间还隔着一件木雕，也让人感觉太过接近，太过亲昵。炎魔神色一凝，但随即缓缓放松，手也伸出一些，掌心放开，方便忆无心对木雕的碰触。
　　忆无心闭上眼睛。
　　人都言木石无情，然而于忆无心而言，每一颗石头都有它自己的记忆、自己的话语，绝非无情可以定论。从前她不曾尝试过与生着的或已死去的木做同样的沟通，但此时，与这个木制品接触，她真实地感受到一种类似生命情绪的波动，那是凝聚在这些无生命体上的记忆与话语，虽然没有与石头对话时那么清晰，似有还无，似真似幻，却是真切感受到了的。
　　它诉说着悠悠思念，和无边的寂寥。
　　不是什么令人高兴的情绪，却也是一种收获。忆无心孩子气地雀跃起来，“我感觉到了，它在说自己很寂寞呢！”
　　闭着眼睛的她，没有看到炎魔脸上，在听到她的话后现出的复杂神情。
　　忆无心却觉得，她触摸到的这些波动，好似云一般漂浮在表层，而在云中，在更深的地方，仿佛还有更加华美的宫殿，更加神秘的所在，因其秘密与深远更加诱起人探索的欲望。
　　忆无心也同样升起好奇，催发灵能，一头扎进那深层的云海中。
　　方才还一脸雀跃的少女猛然色变，红润的脸庞突然惨白，额间现出汗水。而炎魔则是突然抽回了手，看着忆无心身形踉跄，却反是与她拉开距离，任由她跌倒坠落。
　　忆无心艰难地睁开眼，那双眼中充满了惊慌，恐惧和痛苦久久没有从她的脸上褪去。
　　那神秘的深处，不是桃花源，没有华美的宫殿，亦非云中那么浪漫。
　　那里，什么都没有，除了黑暗，空寂，荒凉。
　　忆无心从未“看到”过如此可怕的感情，这样可怕的世界。比死更冷，比生更难；是思念，比悠久时间更加空虚无力的思念，是寂寥，将永恒刻进灵魂让人齿冷的寂寥。绝望已如空气，在每一次呼吸之间；痛楚深入骨髓，随着时间淡化已无所觉；纠缠写满掌心的纹路，对抗化在血液每一次脉动里。
　　现实世界的那一弹指，忆无心却仿若在黑暗中坠落了千年万年，时光永无尽头，绝望永无止境，痛楚永无止息，纠缠与对抗永不停止，这坠落永无落地的一刻。
　　直到身体切实地感受到与大地的碰撞，皮肉上的痛楚却带来精神上终于解放了一般的无比的狂喜。
　　许久才神回现实的眼眸，看到炎魔一如既往的淡淡微笑。
　　“对不起，流主。那是你的心灵世界吗？”思绪终于回来，忆起一切，忆无心的第一反应是道歉，“灵长教导过我，不应总以意识与人交谈，不能窥探别人的思绪，不可侵入他人的精神。可是刚刚我没有控制住异能，好像看到了你的精神世界，对不起。”
　　她这样说着，看着炎魔脸上未变的笑容，不知为何泪水潸潸，无法止歇。
　　“没关系。”炎魔叹息一声，伸手轻轻拭去她面庞上的泪珠，“是汝受惊了。”
　　“回去休息吧。如能忘记，便莫再记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