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二章 ...
-
第二章
除了程谨之在地上捡起的一个银元，信之身上还偷偷藏了一点。
幸而过去程信之嫌弃自己身后的拖油瓶麻烦，怕她要着要那，就把钱偷偷分成两份。否则，两个孩子在这战乱中，该怎么活下去？
小谨之在与那群人的打斗中内脏受了些伤，那天以后，虽也不再吐血，但整个人还是时而清醒，时而昏迷。
信之带着她也曾找过几家医馆，可大夫看他们衣着褴褛，面黄肌瘦，又只是两个孩童，便不欲为他们诊治
。信之从上次之后，也不敢轻易把钱拿出来，失了钱事小，可是没了钱，就再也不能为妹妹看病了。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短短几天，程信之便好似长大了几岁，为人处世在温润中也加入了几丝圆滑。
几天中，他只用自己身上藏着的几个零钱，最大限度地照顾好妹妹和自己的生活。
但是，眼看着妹妹的情况更加不好，他自责得想死上一死。
他走投无路，也投告无门，厌恶着此时自己的弱小。他想，如果自己会看病，就不会眼睁睁看着病床上的妹妹病情加重，却无能为力。
也该是这两个孩子福大命大。
几个月的跋涉，此时，他们已经从老家赶到了永新，而此地，刚好是承军南大营的所在地。
程谨之眼看妹妹高烧不退，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便从这天早上抱着妹妹，跪倒在一家医院的门诊大厅，希望有人能发发善心，救救他妹妹。
即使叫他当牛做马，此时他也是乐意的。可就算如此，从早上到中午，人来人往，人们对他和妹妹不过指指点点，却连一个上来问明情况的人都没有。
乱世，谁不是看惯了生离死别？
人们习惯了，也淡然了。可就算不习惯，不淡然又能怎么样呢？
接近中午的时候，程信之的身体也熬不住了，整个人脸色苍白，跪的摇摇欲坠。可还是小心的照顾着妹妹，不让自己的动作加重妹妹的伤势。
可终究此时，他没了力气，躺在他腿上的程谨之被他微微颤抖的身子，从昏迷中唤醒。
她缓缓地睁开眼睛，眼睛却好一会儿才看到眼前的哥哥。转了转脑袋，发现自己和哥哥应该在医院。
程谨之心想，重生一次，她不能就这样死掉。更何况，依现在的情况，如果自己死掉，估计哥哥也要自责一辈子，甚至撑不到父亲找来的那一天。
她记得，上辈子这个时候承军大败颖军，当时庆功宴就是在永新城举行的。
战胜归来的父亲在到达永新之后，派人赶回家中，却发现妻子身死，而她的一双儿女也被族人赶出家门，下落不明。
这种大起大悲，导致父亲旧伤复发，被送入医院。而自己上辈子，正好在照顾哥哥的时候，遇见到医院照顾父亲的副官，而得以与父亲相认，自此重新开始了程家大小姐的日子。
但此时，她已经不记得当时父亲到底是在哪里住的院，也根本不记得当初那位副官长的什么样子。
所以，如今之计，只能找到哪些看似随军家属的人，请他们帮忙找到父亲。
就在这时，医院门口处响起一阵脚步声，其中一人高跟鞋踏在医院大理石上的声音尤为明显，在此时的程谨之听来，犹如仙音降临。
她抬头，只看到一条鸭蛋青绛纱小福字旗袍，觉得这应该是上天赐予他们的救命机会，便示意哥哥向这位夫人表明身份，向她求助。而自己也顺势乖乖躺在哥哥怀中，颤微微地低声啜泣，给哥哥增加声势。
程信之一下明白过来，抱着妹妹膝行几步到那夫人面前。
他顾不得看夫人是美是丑，只重重的磕着头，一边表述着自己的身份，说明自己到永新来的经历，请求这位夫人帮忙联系医生救治妹妹，说他现在有些钱，如果不够的话，他还可以去挣，只求妹妹可以活下去。
言罢，他从兜里掏出身上的所有钱，捧高，递向从他开始请求就没有向前走的夫人。
他抬头，却发现这位看上去只有二十余岁的夫人，极其漂亮，甚至比自己的娘亲还要漂亮一点点。
这念头刚闪过，却见这妇人无甚行动，便着急了起来，一双柔和温润的杏眼，焦急而祈求的望着一步之遥的夫人，却觉得此次估计又是无功而返。
罢了，大不了跟妹妹死在一块儿，到时候一起去找早一步离开的母亲，反正他再也不会丢下谨之一个人了。
两个孩子运气也算不错，这妇人韩氏，乃是承军统帅，九省巡阅使慕容宸的四姨太。
慕容宸妻子早逝，四姨太又极得他的欢心，所以韩氏与主母无异。
她这次来医院，主要还是要照顾昨晚刚送来的，在承颖大战中受伤的慕容宸，却在医院大厅碰到这两个可怜的小鬼。
跪了应该很久了，医院中却没有人将他们拉走，说明这两个孩子在医院门口堵人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们声称是程将军的孩子，身边这些护士极其惊讶，要么这两人是借程司令名头的骗子，但救妹心切，也可以原谅；如果不是的话，这两个孩子也有点脑子，否则在局势极不稳定的今天，早就没了命了吧。
这两个孩子，虽衣着褴褛，却也干净整洁。那男孩说话有条有理，就算求人也有些风骨。那女孩虽看起来病弱，但也像是大家闺秀，没有扑上来抱住自己，也算懂礼得很。
两人看起来虽小，但隐隐中确实与自己见过几面的程司令有几分相似。况且就算不是，也是自己结的善缘。如果自己的孩子还活着的话，估计也像这小丫头一般大，跟她一样乖巧可爱吧。
想到这，不由得眼神暗淡了些。
打量了片刻，看到少年失望中隐隐带着些绝望的眸子，心中有些好笑又有点凄凉。
看来他们这一路当真遭遇不少艰难，又想起程司令住院似乎也是因为家中之事，哀极攻心，导致旧伤复发。
这样看来，估计这两个孩子当真是来投奔陈司令的。
韩氏仰头，无不戏谑地朝着医院专门接引她的几个医生和护士冷嘲道：“这年头当真是世风日下，两个孩子在这里求医也不是一两天了吧。既然医者仁心都可以舍去喂狼了，那慕容家也不必对各位特殊照拂了。这种没品的医院，估计下次承军也不会再来了。”
那几位医生听完之后，猛地一震。
每年承军向医院投的钱不计其数，因为院长与几个副师长交好，这个馅饼才掉到他们头上。如果承军选择其他医院，那他们今后定然不好过。
更何况，乱世中有人比拿枪的说话更值钱的吗？与承军交好，某种程度上就是保证他们性命无忧。
领头的那人看着事态渐渐不妙，便赶紧向四姨太赔礼道歉。并安排兄妹二人住进医院最好的病房，找最好的医生救治。
韩氏冷哼了一声，叫人扶起了男孩，柔柔的笑着，一改刚才凌人的气势：“你们的事，我知道了。程司令是老爷最信赖的兄弟，我一定会帮忙调查这件事的，不必担心。你们好好养伤，说不定下午就能见到父亲了。”
言罢，向身后的戍卫兵吩咐下去，好好照顾两个孩子，并通知程司令。
看到事情有如此转机，程信之一时热冷盈眶。
他放下妹妹，敬重地向韩氏叩了三个头。谨之乘着机会，在费力地跪下之时，抬头打量了这妇人一眼。她发现这人正是上辈子自己如何讨好都没什么成效的韩氏，一惊之后却又一定，忙向韩氏道谢。
韩氏让人扶起他们，并送到病房去。看着他们走远，才走向了慕容宸的病房。心想，这两个孩子挺不错，若真是程司令的儿女，倒是沣儿和三姐儿不错的玩伴。
韩氏猜的不错，当程司令听到她派去的戍卫兵的描述之后，刚毅沉稳的汉子愣是一下子红了眼。
他拔了身上输液的吊针，穿着病号服就叫卫兵领着自己去看看那两个孩子。
冥冥之中，他就是知道，那兄妹二人就是他的乖乖。
几百公里路，不知自幼娇惯着的两个娃娃，是怎么到永新的；不知道他那个看似温润实则倔强的信之，是怎么学会低头求人的；更不知道他那个自幼放在心尖尖上的谨之，怎么会受那么重的伤，甚至……他们求医而不得，多日跪在医院大堂上却无人问津。
敢欺负他的孩子吗？就是天王老子都不行！
一路上，程爸爸催着让那个戍卫兵走得快点，再快点。
等到了病房门口，却又不敢进了，他挥手叫士兵离开，自己却低着头，不住地在门口徘徊。
他突然意识到，他这个父亲做的的确很失败：多年结发妻因病身死，在最困难的时候，他没有陪在她身边；孩子在失去母亲之时，自已还是没有陪着他们；他们一路吃苦，北上来找父亲，甚至身受重伤，无处寻医，而自己到现在才知道。
他是个好司令，但却从来没学会做个好丈夫，好父亲。他不知道，经历这么多，他的谨之和信之，会不会原谅他，会不会接纳他，会不会……
“爸爸？”
程爸爸似乎听见信之在叫自己，恍然似梦。
一抬头却看到一个同样穿着病号服的七八岁小男孩，跟他有着相似的眉眼，大大的杏眼含泪，身形却比自己离家时更瘦更高了。
他还在恍神，却见那男孩猛地扑向自己，他忙伸手接住他，看见怀中紧紧揪着自己后腰衣服的男孩哭得一抽一抽的，却还是埋着脸，似乎不愿叫自己看到他的委屈和泪水。
程爸爸笨拙地轻拍男孩的后背：“信之不哭了，回家了，回家了，爸爸在这里，爸爸不会再丢下你和谨之……”这是程司令从军二十载没有同僚见过的温柔。
程信之一边打着嗝，一边向父亲哭诉：“爸爸，我……我没照顾好妹妹，我还连累她受伤。我还没能力给谨之看病，我不是个好哥哥！”
程爸爸一边扶住信之给他擦泪，一边打开病房门，说：“信之，这些都不是你的错，是爸爸的错，你愿意原谅爸爸吗？而且，是不是个好哥哥，咱俩说了都不算，谨之说了才算。”进了房门，看见躺在病床上输液的谨之，虽痛极恶极伤害他们的人，却也由衷的清醒。
路上他已经听戍卫兵简述过谨之的病情了，虽当时凶险，且耽误了时日。
但信之照顾得非常到位，谨之的求生欲望也特别强。再加上小孩子的恢复能力比较强，相信不会再过多久，他的乖乖谨之就会像以前那样健康了，说不定以后更是程家一霸了。
找回了爹，谨之和信之以后会过上好的日子的。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