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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活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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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府今日从清晨到正午,前来拜谒的人络绎不绝。
程司令在去年九月初九,已经在浮阳山上秘密下葬。当日围绕在承州上空的三十声枪响,很大部分都是为程司令鸣响的。
那是引魂曲,镇魂歌,牵引着英魂归去来的赞歌。
程司令本名程书同,字博远,十四岁那年就中了秀才。
程家本就是诗书世家,程书同少有奇才,又是嫡长子,自是一家希望之所在。可谁知光绪二十四年戊戌政变失败,程父问罪处斩,程家的地位也随之一落千丈。程母不堪丧夫之痛,三个月之后,也随丈夫而去,程家嫡支一下子就剩下书同一人。
堂叔堂婶眼红程家家产,造谣生事就把侄子赶了出去。曾经跋扈傲娇的程家小少爷,一下子就成为走投无路的丧家之犬。
因缘际会之间,十六岁的程书同向清军将领交了投名状,从此入了军籍,上了战场,也认识了早他两年入伍的慕容宸。
两人志同道合,肝胆相照,生死与共,成为慕容宸的左膀右臂。程书同三十载风风雨雨,沙场浮沉,立下了赫赫战功,却并非死在战场,而是屈死于小人之手。
惜哉!悲哉!
落叶归根,今日就是将程司令的灵柩迁入祖坟。
看着客人逐渐多了起来,而谨之从军营还没回来,程信之此时就有些不好的预感。自家妹妹不是个轻易许诺的人,但答应过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妹妹早在几天就答应今天早些回来帮忙的,可现在都这点了,怎么还没回来,是路上出了什么事吗?信之心想,虽还在维持着标准的礼仪,可心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慕容少帅到,少夫人到,三小姐到!”
正午时分,慕容沣与慕容汣带着厚重的赙仪,也来到了程家,这时候,还能留在程家的,都是亲朋好友。
而都统府早日就传来消息,慕容将军身体恶化,承受不了再经历一次丧友之痛的折磨。故此次慕容沣执半子之礼,来送程老司令最后一程,甚至还要服一年的孝。
最终,被程家兄妹给劝住了,但今日,慕容少帅,少夫人,三小姐确实是披麻戴孝来送程老司令的。
程信之看到挽着慕容沣胳膊的年轻少妇,愣了一愣,才快步走上来,接引着慕容家的众人向灵堂的方向走去,一路上显得心事重重。
程信之丝毫没有像普通人想象中那样,对这位慕容少夫人的相貌来历兴趣满满,更没有所谓妹妹被抛弃而对这对新人产生的不满与怨恨。
但两家人确实也不像慕容少帅出国之前,那样亲密无间了。客气有余,那种隐隐地疏离感却让一路上侍候着的家仆和卫兵都感觉到了。
慕容家的来人,看到此时的程府确实像外面传言的那样,在如此大事上,竟然程谨之都还没有到场,觉得异常奇怪。
他们当真也是不相信程信之相当政治艺术的解释:说妹妹程谨之因为哀损过度,一时起不了身,因而才让自己在外面先招待着来客。也更不相信向外面传言的那般,程家父女之间本有龌龊。
要么,那么大一个程家,为什么哥哥不继承,非叫妹妹继承,这是名不正言不顺嘛!而且,不光父亲去世,程家隐而发丧,甚至后来补办丧事时,程谨之都还借口军营之事,都没参与准备分毫吗?这不是明明显显朝自己父亲打脸吗?
像这种政治问题,一向与慕容汣无关。
现如今,她更关心的反倒是自己好朋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耽搁着不能准时来送父亲最后一程。
“谨之怎么还没回来?是军营里发生什么事,把她绊住走不开了吧?信之哥哥,你可别生她的气!”慕容汣刚拜祭完程老司令,从灵堂中出来,就拉着程信之问道。
“怎么会?我一个多时辰以前,就打发人到程家军那里问去了,想来马上就有消息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时不时扭头向门口望去。
“大家都别担心,谨之是个知进退的好姑娘,应该马上就到也说不定,可就怕是要误了时辰了!”尹静婉看着天色,说道。
程信之听到这话,却觉得有点别扭,但也说不上来,只觉得刚才就有些不安稳的心,又躁动了几分。
刚想开口,就听见身侧的慕容汣气呼呼地开口道:“用不着你假惺惺!谨之最守时了,怎么可能不到?”
“我……”尹静婉刚想辩白两句,却被慕容沣打断了。
“现在想那么多也没什么用,谨之那边应该是有些事还没处理完,我们等着她就好。”慕容沣心底某个熟悉的角落,突然剧烈地翻涌起来,比之前几次都疼得厉害。
他从醒来之后,就发现好像有些是他不怎么记得起来了,但似乎跟他的计划无关,他也没有去管。
但此次,好像真的有什么事情不一样了。
众人都在出神,慕容少夫人也不例外。上辈子自己最好的朋友,甚至后来陪伴自己一生的丈夫,就站在自己身边。
可是,却什么都不一样了。她心中有些平静下来了,她自然是不想叫别人知道自己重生的事情,更不想叫上辈子最熟悉自己的人发现任何端倪。
当今天她与他再次重逢时,他只是有些惊异地看了自己一眼。其实当时心里还是有些紧张的。但当一眼过后,两个人之间再也没有那种相依为命的惺惺相惜之感,连朋友都算不上,甚至她还感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敌意。
她隐隐有些失落,似乎那个无条件支持自己,永远站在自己一边帮助她的人,再也不会出现了。
大家焦急地等待着,眼看吉日就到了,这是,前院忽然躁动起来。
程信之恨不得当下就奔过去,但客人还在这里,怎可将他们单独留下?正不知怎么说才好,慕容沣站了起来,说:“看看怎么回事吧!”
程家现在除了留下来帮忙的慕容家的人,别的客人早就告辞离开了。
但谁都知道,现在满城的人都盯着程家的一举一动。因为程谨之迟迟不到场,承州人心中浓浓的八卦之火熊熊燃起,恨不得将程家的围墙都给拆了,好好地看场热闹。
“少爷,小人赶到了程家军大营,找到了执勤的吴副官。他告诉小人,小姐早上天刚明,就往成立来了。小人当时就觉得应该出了事,麻烦吴副官找了一对兄弟,沿着公路寻找。谁知道,在离承州西门不远的地方,发现了一片血迹,甚至还找到了小姐的袖扣!请您过目。”
那人姓姚,是程家的世仆,为人既忠心又机灵。早在程老司令还在世的时候,就看好了他。本想王伯老了之后,就提拔他做管家。
现下一看,那人虽跑得满脸是汗,气喘吁吁,答话却也逻辑清楚明白。
信之接过了那颗袖扣,细细的看。
这正是父亲在谨之十八岁生日的时候送给她的礼物,她必然不会乱丢。
想必是在回来的路上,发生了什么事,慌乱之中才掉了下来。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门口又乱了起来。
“少爷,有人送来一封信,要慕容少帅亲自打开!”门口一个侍从匆匆忙忙地跑过来,“少爷,送信那人我已经盘问过了,是东头的癞头乞丐。
他说是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给了他一块银元,让他带过来的。”
程信之像立马打开信,却感觉到身旁好友更加浓重的低气压,便不情不愿地将信交到慕容沣手上。
慕容沣当下便拆开信,脸色更加阴沉了下来。
“弟弟,信上怎么说?”慕容汣焦急地问道,甚至还点了点脚,想要凑上去看看信上到底写了什么。
没想到慕容沣将信递给程信之之后,立马拱手对程信之说道:“这件事是因我而起,我定全力以赴找到谨之,并替她报仇。”
“到底怎么了?信之哥哥,你快告诉我呀!”早就着急上火的慕容汣问道。
“谨之被徐苌青抓走了。信上说,要拿谨之的人头给徐治平殉葬。”事到临头,程信之反而镇定了下来。
当务之急是找到妹妹,至于徐治平那个跳梁小丑?呵呵,敢招惹他的妹妹?定是嫌普通的死法太便宜一点了。
“接下来的事情,还需要麻烦沛林了。”程信之知道,现在的承州城,在慕容沣的铁血手段之下,已经成了铁板一块。
现在十六省的军政大权已经牢牢掌握在慕容沣手上,短短几个月,承军甚至比慕容老将军在时,还强大的多,就看最近一段时间承颖边境极其稳定就知道了。
也不知道,他这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三年在国外都干了什么,怎的就如此老练?
慕容沣也不愧是风里来雨里去几十年的人,又在当时找寻尹静婉也积累了不少经验,处理起这事儿来,也算是轻车熟路了。
可谁知,兵分的几路都把承州城内和郊外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程谨之和徐苌青的一点消息。
眼看天已经黑下来,到现在程谨之依旧生死不明。大家的心情都极度低落,程信之更是呆坐在堂上的圈椅上发着呆。
本是为程老司令办的葬礼,但谁知道,今天会不会是他仅剩的亲人的忌日呢?
连一向对程谨之没什么好感的尹静婉此时都对她产生了恻隐之心。
她没见过程信之这幅丢了魂的模样,本想上去安慰几句。但自己现在已经是慕容家的媳妇了,而自己跟程信之还只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她有什么立场呢?
承州是个大城,到了晚上就是铁树银花不夜天。
此刻,城府外面的大街上依旧是车水马龙,灯火通明。
但,熙熙攘攘的人群和车流中,没有为了府中静默的几个人停留的,依旧是不息的前进着。
“嘟—嘟—”
程府的大门突然被一辆疾驰而来,又猛地停下的车给照亮了。
门口等着消息的卫兵,本就有些无望了。此时被刺眼的车灯一闪,正想跳起来杀人。却看见车上下来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狼狈青年冲了过来,嚷道:“程谨之被我带回来了!她受了重伤,你快去请医生!快去啊!”
说完,就要向府内冲去。
“你说什么?我妹妹在哪里?”刚听到消息,程信之就冲了出来,刚好看见了那一幕,忙问道。
“谨之妹妹,在车上,胸口中了一枪。路上流了好多血,我把她弄到车上之后,不敢再碰她。哎呀,你们快去找医生啊,再晚就来不及了!”来人正是汪冶泉,从郊外的某处逃出来之后,好不容易找准了方向,就一刻不停地向程府驱车而来。
就算如此,也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了。
“她就该让我把她送医院的!”
此时,慕容家众人也早已出来了,看着程信之冲向那辆吉普车,猛地拉开门,回身就朝他们说道:“麻烦帮我把妹妹送到床上,我去取东西。”
说完,就跳上车,向医院奔去。
汪冶泉本想帮忙的,可明明站得更远的慕容沣此时已经将程谨之打横抱起,稳稳地向程谨之卧室走去。
他明明知道,自己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这种事情他本不该做。
可自从到了程家之后,心中塌陷的那个角落,在看到现在躺在自己怀里面如金纸、人事不知的姑娘时,将一角的疼痛蔓延至整颗心,连头都疼得厉害。
他现在确定,自己跟程谨之之间一定是发生过自己不知道的事情。他没有时间去想,更不想去想,他只知道,怀中的这个人一定不能死,绝对不能死。
否则,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会出现什么事情。
刚刚将程谨之放到床上,程信之就提着一个大大的箱子赶了回来,甚至还带着一个穿着护士服,带着口罩的护士。
众人正关心着程谨之的伤势,虽然觉得来人特别熟悉,却也没想那么多。
“多谢各位。谨之现在已经回来了,麻烦各位为了我们家的事儿忙到现在。一会儿我还要给谨之做手术,还请各位自便吧。恕信之招待不周。”
程信之表情极其严肃,向着屋内的众人说道,“这位兄弟,这份恩情程家不会忘的。以后有什么需要的话,我程信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还望您不要嫌弃。现在,还请赶快包扎伤口,程府以准备好了客房,您可以休息一下了。”
众人明白了程信之的意思,就告辞离开了。除了汪冶泉以外,都向管家王伯表示,有了消息赶快告诉自己。他们明天早上再来看看情况。
程信之此时心下十分镇静,他明白,妹妹的死活就掌握在自己手中。
做这种手术最惧怕的一点便是大出血,妹妹的伤口恰在心口上一指,这本是极其危险的位置,闹不好就因失误叫自己害死了。
可是,妹妹身上的军装早已被献血染得变了颜色,湿漉漉的估计都能拧出血水来。
谨之算好了一切,现在就看自己的了。
自己是她最信任的人。
程信之深吸了一口气,在床边立好。
“苏樱,手术刀。”
天刚亮,慕容汣就催着弟弟弟妹去程家看情况。
慕容沣和尹静婉昨晚也是同床异梦,两人都几乎是闭着眼睛待到了天亮。
三人一行就驱车到了同样忙碌了一晚上的程府。
刚进门,就听见一个男生如说评书般谈起了那天的经历。
“只见徐苌青已经被谨之妹妹逼疯了,竟然将那么猛的女人松了绑,还答应跟她比一场!你们都不知道,当时我都被吓傻了。想我霹雳无敌汪家一朵花,我可以原谅他比我蠢,可他们怎么可以蠢成那样!
“哎哎哎,别打断我呀,就要到重点了。
“徐苌青虽然脑子不好使,但也知道赶紧开枪。人人都以为谨之妹妹当时会采取什么方式躲过去,可人能快过枪吗?当时我就想,估计少爷我的命也要交代到这儿了。正抱着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也能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念头,准备舍生取义。谁知谨之妹妹竟然反其道而行之,愣是上前一步,抵住了枪眼。随手就把愣在当场的徐苌青手中的枪夺了过来。只见刷刷刷的几枪……
慕容汣跟尹静婉早就被汪少爷激情洋溢的演讲吸引了过去,只留下慕容沣傻站在当场。
眼前一片漆黑,只耳畔听到了来自遥远的回响。
“慕容沣,要是有人开枪杀我怎么办?”
“你有那么傻么?别说你是我徒弟。”
“哎呀,要是真有这么一天呢?”
“不可能。”
“假如嘛~”
“没有假如。你只需要老老实实等着我,别的事情都有我来做。乖乖听话,别给我惹麻烦。”
“万一呢?万一呢?混蛋,你不要敷衍我!”
“除非我死了。如果在那之前,我死了。傻丫头,你千万记住:人快不过子弹,要上前夺枪,避开要害。”
“……”
“丫头,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无论如何。”
当慕容沣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不知站了多长时间了。
脑子里乱的紧,连程谨之现在的情况都顾不上问,就疾步向府外走去。
当夜幕降临的时候,他突然间觉得有人在叫自己。
“沛林,你知道尹静婉去哪了吗?我在程家到处都找不到她,而慕容府里也没有。你都在这里坐了好久了,到底出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