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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隔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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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皇上就传旨下去,宁妃武氏,残害嫔妃,褫夺其封号,降为贵人,禁足寝宫,非召不得出。
再见到姐姐,忆书已经不再是刚来时的激动和喜悦,而是一种难以置信的畏惧和隔阂。宫里的生活真的这么恐怖么?要让曾经善良的姐姐牺牲了母亲来保全自己?
“姐姐,我想过了,娘这一死,我身为嫡女,要守孝三年,跟弘历,可能真的是有缘无分了吧。”忆书不愿抬头看姐姐,却也不得不表达自己的意愿。
“不可。”月湘急了:“此事我已经跟皇上说过了,你今年已经十六岁了,守孝三年就是十九,到时候哪家的公子还会要你一个老姑娘?”月湘叹了一口气:“我跟爹爹说了,过继苏骊宵到母亲名下,连同她的母亲,也许以妾室之位。她现在年纪尚小,即使守孝也不会影响到出嫁的。”
苏骊宵,就是爹爹的侍妾所生的女儿,一直住在偏房,从不许入正厅。现在让她为嫡母守孝,就可以过继到嫡母名下,自然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就连皇上都许可了,忆书知道,这门亲事是真的推不掉了。
“姐姐…”忆书犹豫着要不要说出口:“娘临终前和你讲的话,我都听见了。”忆书抬起头来注视着姐姐的眼睛,月湘的眼神里带着些欲言又止的神伤:“妹妹,你可要理解姐姐。”
月湘环顾了一下四周,拉着忆书一路走到自己的寝宫,刚一进来,忆书就狠狠的甩开了月湘的手:“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宫里到底有多尔虞我诈我不知道,但是我清楚的知道你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纯洁善良的苏月湘了!你是个亲手杀了娘亲的侩子手,还妄想我理解你,你让我拿什么来理解你?”
听到忆书这么说,月湘表现的有点不敢相信,痛苦的地下了头:“我真的不想死,你都不知道武氏有多容不下我,你都不愿意听我解释一下吗?”
“洗耳恭听。”忆书说这话的时候有生气的成分,更多的是她真的希望姐姐能够说出些让自己原谅她的理由。
“两年前,我刚进宫,只是一个小小的答应,武氏就已经是宁嫔了。”月湘低下了头:“她的父亲又有官职在身,而我们苏家,虽有钱财,但也只是上不了台面的商贾世家,没有权势的。”月湘眼睛直直的看着远方,把手轻轻搭在忆书手上:“我和她同住咸福宫,而她是主位,脾气也不好。我本不想争宠,但又不愿永远这样寄人篱下,就想着,为皇上生个孩子吧,哪怕只是个公主,只要有了自己的孩子,就算有了保障,如果可以,还能为父亲在朝中谋个芝麻小官。所以武氏百般刁难我都默默忍受了。”忆书能感觉到姐姐的手心在一点点的变凉,之前的怨恨也少了一半:“那你现在这又是为什么?”
“后来我有了身孕,特别开心,一心想熬着,熬到嫔位,自己也做一宫之主,哪知…”月湘突然哽咽起来,半天也说不出话来,忆书连忙倒了杯茶递给姐姐,月湘接过茶杯,却狠狠的摔在了地上。茶杯碎了,忆书也仿佛突然明白了姐姐那颗支离破碎的心。
“那日宁嫔差人送来了一碗燕窝,就是和那碗送走娘亲的燕窝一模一样的一碗,我只当是御膳房每天送来的份例,就喝了。”月湘擦干了眼泪站了起来:“哪知喝完之后我腹痛难忍,宁嫔已经令人早早将咸福宫下了匙,想叫太医,可是我身边的丫头都被堵在了宫门口,我很痛,痛的绝望,冰天雪地的,我就想求人救救我,我浑身是血的爬到宁嫔住所,却被拦在门外,她的下人说,宁嫔已经睡了,要找就等到第二日早上吧,那么大雪纷飞的夜里,我痛得活活晕了过去…”月湘说话的时候嘴唇都在发抖,仿佛那日所经之事就发生在昨天:“第二日我醒来浑身无力,孩子也没有了,宁嫔把一切撇的干干净净,也无从可查。最可恨的是,她还找人诬陷我,说我孩子是被我自己弄死的,还让一个下人指认是我身边的丫鬟去太医院偷了红花,说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自导自演的,说是因为我根本不喜欢皇上。那年我只有十七岁,而皇上已经五十五了,说我不想生下皇上的后嗣。当时我小产卧病在床,根本无力辩驳……”
月湘往后退了几步,跌坐在身后的凳子上:“皇上虽然不全信她,但也禁足了我整整三个月。我刚禁足,宁嫔就被册封为宁妃。这三个月,皇上他从未踏入我房门一步。”月湘看了看坐在自己身边的忆书:“那时我刚刚小产,体虚多病,又失了宠,身边的宫女太监都另寻出路了,只剩下了安心一人。每日御膳房送来的饭食都几经克扣,有时甚至有一顿没一顿的。宁妃还让她身边的太监们好好关照我,冷嘲热讽是小,有时还找各种理由跟我过不去,一点点小事就罚跪打我耳光。就在那三个月里,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那三个月,我想过无数种除掉宁妃的方法,因为我知道,只要宁妃活着一天,我就会这样凄惨的过一天,说不定哪天我无声无息的死去都没有人知道。所以,我要把我早夭的孩子,和我身心所受的苦,都加倍还给她!”
忆书很震惊,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进宫再见到姐姐,姐姐永远是愁眉不展,也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姐姐入宫仅仅两年就满心的苦恨:“可是姐姐,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你为什么都不跟家里讲呢?”
“这种事我哪里敢讲,紫禁城离家里那么远,就是说了,也是白白让你们操心罢了。这里的一切我只能自己忍着,忍到忍不了时就只能以牙还牙了。”
“我也不想娘亲死的,可是我也是逼不得已啊…”月湘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忆书,摘下了自己胸前的珊瑚项链:“这珊瑚项链有七七四十九颗珠子,每一颗都被挖成了空心的,塞下了砒霜,而最大的一颗,放的是鹤顶红。”
“这是我进宫前一个算命先生送我的,说这深宫里的日子,就像这串项链,都只是空有外表的。那些其他的珠子,可以保护自身不受伤害,是用来了结他人的。而那颗藏着鹤顶红的珠子,是要我在走投无路之时自己服下的,以免日后生不如死。”
“我不是一定要用娘亲的性命来拉武氏下位的,但是只有娘亲死了,才不会有人怀疑到我头上…”月湘有些悲哀的看着忆书:“我心里的难过比之你更甚,因为娘亲,是被我亲手毒死的啊!”
“若是要寻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月湘偏头想了想,笑的凄惨:“娘亲本就病重,时日无多了,我这样做,也是让她少一些痛苦罢了。”
“忆书,你理不理解我都无所谓的你知道吗?因为我已经很脏了,我是杀了人的,我是杀了亲娘的毒妇。但是你,你还是那么单纯,所以你必须要嫁给四阿哥。”
“不管圣祖康熙皇帝有多器重四阿哥,他都已经死了,真正决定储君的人,是当今皇上。”月湘拉过忆书的手:“当今皇上为了夺得皇位付出了太多,也是曾经最不为圣祖皇帝所器重的。当初的皇长子胤礽,做了那么多年的太子,也为当今皇上痛恨了那么多年。所以皇上对圣祖皇帝的积怨也不会少,圣祖皇帝那么喜欢四阿哥,皇上肯定就偏不立四阿哥。就算四阿哥聪慧又如何,他的生母钮祜禄氏身份低微,怎样都轮不到他来做储君。所以四阿哥注定了要做一个风流才子,闲散王爷。你跟着他,不争不抢一生,吃喝不愁,也不用进宫随后妃勾心斗角,何乐而不为呢?”
“所以忆书,你是我亲妹妹,我不会害你的。你可以恨我,也可以怨我,但是你要明白,姐姐是有苦衷的。我知道有苦衷不是害人的理由,但是只有这么做,我才能让自己活下来,我不想在这么好的年华里悲惨的死去,我真的不想死啊……”
“姐姐……”
“好了,你什么都不要说了,快随爹爹回去吧。”月湘打断了忆书的话:“回去之后好好的睡一觉,好好的打扮打扮,然后开开心心做你的新娘子,姐姐会给你准备一份厚重的嫁妆的,足够你在宝亲王府安心度过一生。”
……
回程的路途似乎格外遥远,坐在马车上,来时激动的心情也早已烟消云散,看着外面依旧欣欣向荣的花花草草,忆书莫名其妙的想到了刘希夷的《代悲白头翁》里的一句: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原来人的不同不只是容貌姿色,更多的还是人心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