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风雨》夫水杉

8、星晓（中） 雨迟，顺着

　　敌人的血凝成了霜，霜连成了厚厚的坚冰，死去的狼人成为雪山疮痍般的烙印，永远留了下来。

　　“京凉，为什么你要跟着来？”

　　星耀雪山终年不化，一向是伽洛风城最为神圣的地方。雪山的最高峰饲养着数以千计的冰蚕。

　　多年来，为了激发体内蛰伏的力量，伽洛风城的人们精心挑选出无数的孩子，送到这里。

　　所以，伽洛风城有了圣女。可是，没有人能扛住这样的痛苦。只有唯一的一个，却在回归伽洛风城的时候，遭到妖狼人的伏击，死在了途中。

　　可是，杀了圣女的人却是圣将军——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百年来，不断地有人惨死，而那些当不成圣将军的人，自然也要陪葬。这本就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父王如此看重你，你本可以不来。京凉，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

　　女子纤细的手虚弱地搭在厚厚的坚冰上，她喃喃问着，空洞的眼眸毫无生机。全身骨骼好似要被拆散了一般，她疼得全身痉挛。

　　“因为，我想一直陪着你。你活着，我便活着，你死，我便死。”

　　女子的手失力地滑落在地上，她并没有听到少年誓言般的话，冰是如此的厚，他们的对话又是那么地轻，所以，若不看嘴型，他们根本无法对话。

　　黑色的坚冰上留下一个淡淡的五指形状，如此无力而虚弱。

　　“师儿，活着就已经如此不容易，而死亡将会一件比生更为冒险的事情，所有我们更应该好好活下来。”

　　“活下去，让那些给我们加诸那么多苦痛的人，全匍匐在我们的脚下，忏悔。”

　　少年的眸子出现了浓浓的恨意，经过了三天三夜的厮杀，他的心已然变了。

　　他忘了，就算是最终那些人一个个真的匍匐在他们脚下忏悔，可是用如此绝望的苦痛换来的睥睨，到底意义何在。他也忘了，自己一开始来这里的原因，那是一道被掐灭的火光，他曾想过，放她走。

　　可是，没有机会了。仇恨的火光越来越大，掩盖掉内心真挚的情感。

　　在这荒凉的雪山，所有的一切都会硬成坚冰。

　　包括那些自己曾万分珍重的情感，在死亡面前，在求生欲望面前，这一切都是那么地微不足道，只有活下去，活下去，才有机会。

　　永无止境的杀戮，让少年的脸上有着超越同龄人的坚毅与果敢。而冰墙内苦苦挣扎的女子居然奇迹般的活了下来。

　　他们并没有多余的精力继续着交流。

　　生之枷锁如此沉重，压得他们只来得及顾着如何活下去。

　　“京凉，京凉……你快醒醒！妖狼很快就要来了，你快醒醒！”

　　厚重的冰墙外，羸弱的女子罔顾钻心的疼痛，坐起身来，发了疯用手撞着厚厚的坚冰。她拼命嘶吼着，奈何冰墙如此之厚，隔绝了她所有的声音，而她只能试图用强烈的撞击，来唤醒冰上重伤倒地的少年。

　　坚冰上溢出了血，结成刺骨的冰屑。那些经过冰蚕吸食的血，渐渐地将身上的冰蚕一一融化。这些女子并没有注意到，她还在试图唤醒少年，所以，更加用力地扑打。

　　血流下下来，却不结冰，反而将那层厚厚的冰墙凿出了一个小小的窟窿。女子这才意识到，这不同寻常的一切，她微微愣了一下。

　　然而，尚有一息的妖狼艰难地从冰上爬了起来，一双阴沉眸子冷冷注视着苟延残喘的少年，抬脚将他踢了踢。

　　“哼，臭小子，一切都结束了……待我解决了你，再去解决她！”青筋暴起的手在高空划出冷彻心扉的影。

　　“不！”冰墙内的女子发了疯嘶喊，不可遏止的恐惧袭来，那样地浓烈。

　　顿在胸口的指甲微微顿住，那双具有生杀之力的手，忽然被拦腰截断……妖狼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眸，望向挣脱而出的羸弱女子。

　　并且，在临死前的最后一刻，他看到了，那人的眼竟泛出红芒。

　　那是……她居然，成功了吗？

　　想不到她竟能将那些冰蚕一一吞噬。这样的能力，果然厉害。

　　“窥梦大法……”妖狼杀者惊诧的瞳仁圆睁，瞳孔渐渐涣散开来，眼底退去美丽而妖异的银白色，空洞地望向苍蓝色的天。

　　当年那个被俘虏的孩子，会是她吗？可是，她终究会是伽洛风城狼王的利刃。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还是觉得冷。

　　撕心裂肺的疼痛缓了一点，倒地的少年并没有睁开眼睛。他的嘴角扯着冷冷的嘲意——竟然没死，老天对他真是厚待。

　　可身旁似乎站着一人。

　　京凉警惕地集中心神，一旦敌人有所动作，他手上的刀定会在瞬间刺向敌人的胸膛。想到这里，他觉得兴奋，出自对胜利的渴慕，只有胜了，才能活着。

　　身前的人终于动了，手在少年面前，却停下了动作。

　　搞什么鬼！京凉不动声色，暗自警惕着，敌人似乎有些不太对劲，仿佛在犹豫着什么。

　　“京凉，既然醒了，为什么不睁开眼睛，你已经认不出我来了吗？”

　　是师儿的声音！怎么会，莫非是阴谋？可又是为了什么目的？

　　长久的停顿，让少年的早已生疑。他眼睛微微眯开一条缝隙，阳光透过星耀雪山常年不化的坚冰冷冷折射进他的眼中。

　　杀机毕现！

　　尚未去看站在身前的究竟是何人，藏在袖里的匕首极快反手一挥，紧接着身形不进反退，逼上前去，匕首毫不迟疑刺向那人的心窝。

　　于此同时那双眼睛终于完全睁开，然而，他的动作着实太快。

　　因为从一开始，他并没有相信她的话。三年了，他在三年间的时间里过够了防备的日子，早忘了有一天，她能活生生站在他身边。

　　匕首狠狠刺入，那一霎，血肉被刺穿的声音唤醒了他过度紧张的神经。

　　血喷溅在他的脸上，腥红的血渍没有丝毫的温度，亦不会随着冷凝的空气凝结成冰，保持着液态，缓缓地从他的脸颊上滑了下来，滴在雪地上。

　　一切都静止了，只有血从心口滴答滴……

　　“京凉，你看，我出来了……”三年，她的声音再次响在他耳中，眼中盈满真心的笑意。

　　心，承受着撕心裂肺的痛。

　　她忽而狠狠将匕首刺进自己的身体，借此紧紧将他抱住。

　　“你，不记得我了吗……”血沾满他的手，冷得刺骨，她的声音温和，“京凉，现在你相信了吗？”

　　血，满手都是凝重的血污。他颤抖着伸出手，却说不出一句话，只是笨拙地用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可是，越擦越多，那泪同样冰凉，他的双手几乎失去知觉。

　　信，我当然相信！

　　他在心底不断地呐喊，喉咙间仿佛被塞上了棉花，一口气出不来也下不去，话梗在喉咙里，面对昔日相互依赖的伙伴，他不知道，为了什么他会怀疑，甚至遗忘。

　　原来，年少时期的生涩而勇敢的爱意，如此真挚而无畏，可是，它们也无一例外耐不住求生欲望的磨耗，仇恨的侵蚀，当时间一点点过去，这一腔深沉的爱意变成了成长的代价，变成了怀疑的牺牲品。

　　最初的，失去了。望着昏迷的女子，他忽然嘶吼出声，眼中尽是苦痛。

　　泪，没有泪，有的只是对过去深深缅怀，对未来，他们仍然要，活下去……

　　沾满血色的星耀雪山下，埋葬了那段敢爱敢恨的年少时光，从此一去不回。

　　黎明的曙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有个人站在榻前，叹出口气，“竟然连累你也做了梦，雨迟，离开那座雪山，顺着亮光处走。”

　　梦中，不知何处竟出现了巨大的光球，稳稳地带着风雪的凉意朝他缓慢地走来。

　　有个声音执着响在耳旁。

　　“雨迟，顺着亮光处走……”

　　他知道，这场梦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可他的心底却仍旧不甘。忽而，他背过了身体，朝着光球的反方向走去。

　　哪里，那个白衣女子究竟在哪里！

　　雪地中，他开始疯狂的寻觅着。

　　“雨迟，你是想找谁？”

　　找……他顿住了脚步，那个白衣女子！找到她，要找到她……

　　“哎，你这个麻烦的家伙！”榻前的黄衣女子嘟嚷一声，却又无可奈何地随手一挥。

　　星耀雪山山脚下，两骑一前一后出了雪山。雨迟慌忙追上，拦在白衣女子的马前。马儿将他狠狠冲撞开，女子惊呼一声，慌忙下马来到他身前。

　　“喂，你没事吧？”一双澄澈的眼睛带着关切，打量着眼前这个奇怪的人。

　　“告诉我……”

　　梦即将终结，他明显感觉到自己即将醒来，挣扎着说出口。

　　“告诉你什么？”女子明眸闪光，新奇地问着。

　　雨迟半睁着双眼，迷迷糊糊，将手伸向前方，仿佛要触碰某个东西，他问道：“你，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