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风雨》夫水杉

7、星晓（上） 一定要活下

　　梧桐落雨，枯灯残冷，夜已深。

　　沉重的帷幔之后，有绵长的呼吸。睡在榻上的女子忽而咬紧嘴唇，面色苍白。

　　不行，必须快点醒过来，这是梦，一定在做梦。

　　可是她越是挣扎，四肢却更加沉重，仿佛有千万道枷锁扣住。厚重的虚无感再次将她击倒，黑暗中，她不得不沉沦，因为梦中的那人，才是这片虚无中唯一让她眷恋的人。

　　算了吧，反正如此夜深，不会有人来窥探她的梦，何不纵容自己，一次就好。

　　京凉，十三年来，你总在别人的梦中。现在，我来找你了。

　　无边的黑暗更加肆无忌惮地扑压，雨落大地，嘈杂碎响渐次远去。

　　那个故乡，其实远比她想象中的要远得许多。好似海市蜃楼般，永远也无法到达，可是在某一天黎明，他们披星戴月，终于踏上那片土地的边缘，等待着清晨的第一抹曙光。

　　果然，可以到达的地方，永远不能算真的远。

　　白衣女子纵马而立，这里离星耀雪山绝高之顶已有些路程，却依然能俯瞰整个伽洛风城，乃至龟耶。

　　远处群山连绵起伏，而底下是将雪山与伽洛风城遥遥隔开的簿落湖，她目光熠熠盯在波光粼粼的湖面尽头。

　　“京凉，你看，伽洛风城就要到了。”

　　她的声音极轻，星耀雪山中一呆就是三年。三年的时间不吃不喝，日夜忍受着冰蚕的啃噬，她能活下来，不异于是一场奇迹。

　　她的存活，让伽洛风城的人们相信了百年来的传说：狼人与妖狼一样，身上蕴藏着某种待被激发的力量，只要拥有它，狼人便可以跨越星耀雪山，去收复那个残虐的妖狼部落——龟耶。

　　而她也终于认命，这个不能挣脱的被摆布的命运。

　　“都过去了……”白衣少年闷声回应。

　　在他身上有着同龄人没有的坚毅与隐忍，圣女的归来，作为守护她三年的补偿，便是成为万人敬仰的圣将军。

　　可是这些他都不想要，原本，他跟随着去星耀雪山，只是想与她一起死。

　　奈何老天作弄，两个人竟滑稽地活了下来。

　　如此想着，少年扯着嘴角，轻笑出声。既是辛辣露骨的嘲讽，亦是真心的开怀。

　　“师儿，我们都活下来了。”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她能活下来何其不易，那些比千刀万剐还凄厉的喊声，直到现在，想起来仍觉得不寒而栗。

　　“是的，如此艰难地活了下来。”她微侧着头，熹微的晨光洒在少年脸上，已没有儿时的浮躁，“京凉，过去的三年，我们都忘了吧。”

　　“不仅是过去的三年，”意气风发的白衣少年，单手搭在沉重的剑柄上，紧紧握住，仿佛是下定决心，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圣女，所有的一切都将成为幻影。”他对她恭敬行着本该有的大礼。

　　单膝跪地的少年，挺直的背脊，微垂着双目。这一幕刺痛着白衣女子，她弯下了嘴角，一脸不可置信。

　　他，说什么？

　　轻柔的声音，还是那么熟悉——可说着的，却不再是百般维护她的话。

　　她压抑住满心的苦涩，猛地回过了头，多么可笑。他们，不再是相依的伙伴，早在她活下来的那一刻，其实，他们两个都早已死去。

　　“京凉，如果有一天我逃出伽洛风城，你真的会杀了我吗？”

　　远处的山头，一抹朝霞已然红透，启明星隐在天际之后，那里，透出曙光。

　　“师儿，若我中了狼人的邪招，你会罔顾伽洛风城数千条人命，而手下留情吗？”

　　白衣少年缓缓直起身来，同样望向那艳阳的开端。当黎明的第一道光洒向簿落圣湖，站在高地的游子定能寻到归家的路途。

　　那是光之指引，走到光的背后，便是伽洛风城。

　　白衣女子微提马缰侧头，四目相对。良久，两人皆是默契一笑。

　　笑中却有苦涩，笑这不可挣脱的命运作弄，也笑自己的愚昧天真，其实，有些事情，真的不需要问——因为彼此心照不宣。

　　不会的。我不会杀你。
　　不会的，我定当倾尽全力，只为了护你。

　　“驾！”白衣女子扬鞭催马。

　　马儿一声长啸，后蹄着地，腾地纵身而起。白衣翩翩宛若飞蝶般轻盈，升起又坠落，在安谧祥和簿落圣湖上空，她温和地笑着，迎上东方投射而出的那道曙光，就这样，义无反顾地走向命定之局。

　　告别了少年时期相依相伴的岁月，他们都将最真的话藏在了心底最深最深的地方，永远蛰伏起来，就像是一只畏光的虫，不断往湿地泥泞里拼了命地钻，拼了命地藏，只有这样，才不枉费彼此那么艰辛地活下来，又害怕彼此离去内心的煎熬。

　　这样的感情，如此简单，如此复杂。

　　迎着天边的红日，白衣女子的眸中闪烁着微微的红芒，肆无忌惮地飞跃在高空，笑得纯粹而美好。她如此自由，仿佛可以随时乘风而去——只是，无论她拥有怎样美丽的翅膀，她注定是一只残翅的蝶。

　　白衣少年单手放在身侧紧握住拳头，另一手却在她跃起的瞬间极快举起。

　　——仿佛是对命运的屈服，对命运残酷弄人的不甘，举着，嘴角无声喃喃，“别……”

　　那双手，似乎在阻挡着眼前投入眸中的光线，却又好像在迎接着那缕阳光。以一种奇异的姿势张开，如此用力，手上也因此露出了清晰的骨骼脉络。

　　那是一双苍白的手，却经过了无数场杀戮，星耀雪山上，妖狼是那样地多，她睡了三年，他却杀戮三年。

　　所以，两个人能奇迹般地活下来，就不敢再有别的希冀了。

　　若能从此心如止水，彼此相安无事，其实也不算坏事。所以他在尚能阻止的时候，没有开口。

　　——“师儿，既然活下来了就别回去了吧……”

　　恐惧不可抑止地排山倒海而来，黑暗中，她犹自死死闭合着嘴巴，不让自己喊出一点点的呓语：即便心底的恐惧早已跨越了她内心的设防。

　　合裳以更剧烈的挣扎提前结束了这场梦，心几乎要跳出了胸膛，手上传来微微的痛感。

　　“还是不能做梦，哎……”

　　合裳微微靠起，浓密的黑发盖住了她的脸。抬手捂住脸，意外地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她错愕地睁开眼睛，指甲没入手掌，在手掌中划出一道道半月弯的血痕。

　　这样的形状与外面的半月多么地相似。待那波无边的恐惧从心底如潮水般撤离，她起身，走进了院里。

　　尚且夜深，一轮金黄半月泛着淡淡的圆形光晕，挂在半空。天黑得如此深邃，梧桐树下，她又开始了长长久久的枯坐，而那些肥硕的梧桐花瓣，也随着风开始一场盛大的凋零。

　　清晨已近，落花满身，她毫无声响，就像是早葬身在花海中。

　　轻阖的眼皮缓缓睁开，落满长衣的梧桐再次纷扬。抬手挥落肩头细小的花瓣，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天亮了——那么就走吧。”

　　十三年来，她始终是一条流动的河，九孤山的暂时接纳了她，可是早晚有一天，水会溢出来，她要去找属于自己的河床。

　　没有丝毫眷恋，因为这一切只是一场无疾而终的幻境，她并不会属于这里。

　　梦，怎么会做梦？莫非，是合裳那个疯女人，可又不像——雨迟并未做过如此诡异而阴森的梦，没有光球，没有黑暗，放眼所见只有一望无际的冰。

　　冰是那样地厚，微微透出点淡蓝。身上却并不觉得冷，他迟疑了一下，举步朝前走去。

　　阴沉怨怼的声音再一次响遍冰之大地，带着化解不去的凄幽。

　　“杀！杀！杀……”

　　仿佛整个耳膜也在随着这深沉的杀意，微微震颤，震得脑子发疼、发胀。

　　是谁，到底是谁？

　　血色忽然蔓延开来，将坚冰一寸寸染红。

　　雨迟惊愕得倒吸口凉气——

　　那是一个真正的修罗场！杀红了眼的少年浴血奋战，他的脚边是成堆尸体！

　　是他！竟然是他！敕沓悬崖边上与他有过一场激战的白衣狼人，怎么回事，这次竟在梦中看清了他真正的模样！

　　莫非，不是合裳那个疯女人在作怪……

　　一刀刺入，又一个狼人倒地，他胸口流出的鲜血极快冻成了一朵朵诡异的冰花，冷冷地盛放在胸口处。

　　浴血奋战的少年目露凶光，死死盯着不断前来的狼人，他们的身上带着可憎的獠牙面具，显然天生的宿敌。

　　狼人没有武器，是以在少年的剑下吃了亏。

　　可，少年已极其疲惫，剑上沾着厚厚的冰屑，那是纯正的血之颜色。在他身后关着一扇门，是这片幽蓝冰原里唯一存在着的异色——黑，叫人绝望、压抑的黑。

　　只是，那黑却挡不住任何东西。

　　雨迟可以清晰地看见，黑色的门之后除了有无数的挪动着的肥硕虫子，还关着一名与少年年纪相仿的女子。

　　当又一轮的狼人消失殆尽，她似乎终于放下了心，倒在地上，空洞的双眸幽幽地望着。

　　那些不断啃噬着她骨血的虫子依旧片刻不停，很快，肥硕的虫子身上渐渐出现淡淡的绯红，女子裸露在外的皮肤开始变了颜色，是一种了无生机的灰色，眼皮仍有气无力地扑闪，目光疲乏地，望向少年。

　　“京凉，没用的，回去吧……”

　　她的嘴唇做着无声的阖动，少年却面如死灰，难以抑制地浑身发抖，望着倒地的人。

　　“师、师儿……”脚一软，他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脆弱，“师儿，你怎么了？”

　　为何，为何她竟无声无息地倒地？难道她也要像其他人一样无声地死去了吗？不行，绝对不行！

　　“京凉，我没事。”女子的唇还在无声张合。她压抑着又一波的疼痛，双眸早红得似血。

　　浴血的少年如获新生，靠近着那块深厚的黑色坚冰，面对着她气息微弱，泣不成声，“一定要活下去……我就在这里……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