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誓梦(下) 你……若是 ...

  •   高绝的九孤台,前方十步之遥便是陡峭的崖壁,往下澄湖碧水,粼粼荡漾。一条闪耀着银光的明水蜿蜒流淌,环抱住九孤山。

      合裳默然良久,然后抬起了手,遥遥指向那带状碧水,“我从那里来。”

      是的,她从更远的地方顺着冷冬河水,漂流到了这里。

      如今,终于是到了还债的时候了。

      十三年前她来到九孤山,那个睿智的老人一再纵容她,为的还是希望她能够心甘情愿的帮他做这样一件事——找到冰蚕。

      其实,她早就洞察,九孤山无异于是另一座囚笼。

      可笑的是,她千辛万苦从囚笼了逃出来,却又选择进入另一座波涛暗起的囚牢。

      九孤山主人玉墨先生,当初收留她的唯一条件,便是让她成为一个假人。因为只有虚幻的东西,在失去的时候,才不会觉得可惜心痛。

      那是个下着暴雨的夜晚,她顺着冷冬河漂到了九孤山底下,当时玉墨老先生正在河畔,一下子便发现了水中奄奄一息的她。

      可是,他没有立刻伸出援手,而是给了她一把竹竿。

      经历过垂死挣扎的痛苦与绝望,她明白,那把竹竿于她而言,意味着什么。她可以选择活下去,同样,也可以选择继续忍受寒冷与死亡的折磨。

      “是伽洛风城过来的人?”老先生睿智的眼光定在她苍白的脸上,捋着花白胡须,目露了然,喃喃:“你,想要活下去吗?”

      竹竿的一头是她,另一个头既是死神也是救星。

      冷冬河水又急又冷,她极力抓住那把竹竿,拼命地点头。

      磅礴大雨,她的脸上,河水、雨水和泪水混杂在一起,狼狈不堪。

      雨,是那样大,在水中噼里啪啦打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那些美丽晶莹的水花,狞笑着装上诡异的獠牙,一点点吞噬着她的生命,她看着那密布的水花,近乎被恐惧吞没。

      岸边垂钓的老者,蓑衣蓑帽,大半个脸几乎被掩盖掉,并没有看她。

      她何其聪明,老者并不是不想救她,反而,他既想救她,却清楚,总有一天她会是个祸害。所以,他需要一个承诺,一个发自心底的承诺,超越生命的承诺。

      只有这样,她才能记住,永世不忘。

      “救、救我!我什么事情都可以答应你!”她发了疯地喊着。

      终于,老者的竹竿动了。

      自冷冬河到岸边,生死一线,也不过是短短一息。

      重获新生的她,反而更加委屈地嚎啕大哭。她明白,她再也逃不掉了——这个时刻被任意摆布的命运,无论她如何挣扎,也无济于事。

      永远,永远,她会是一个被优越豢养的牺牲品,一个贪生怕死的囚徒。

      她想,从被救上岸的那一刻,她对老者是感激的,同时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怨。丝丝缕缕,纠缠不清。

      那段惨重的回忆之后,出乎她意料的是,她重获了一段异常平静的生活。

      没有永无止境的杀戮,也无须挣扎该与不该。

      而此时此刻,她才明白过来,玉墨老先生当初的用意所在——一个从始至终虚假的人,无须追求真实,因为那是件错误的东西,她没必要较真。

      虚假的事物,无论存在多长时间,早晚有一天,一定要消失。这,便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真实的东西。

      一日之后,她如约来到九孤山。

      隐藏了原本的面目,衣饰,甚至那双隐隐发红的银白瞳仁。

      此后的时间,玉老先生对她百般纵容。她当然明白,这一切应该是公平的,在不久的将来,她会付出一定的代价,来换这几年的平静。

      果然,六年前,玉老先生第一次来到了九孤台,久久沉默。

      “先生有话但说无妨,合裳定当竭尽全力。”

      “雨迟毕竟还是太年少轻狂。”玉墨老先生喃喃叹出一口气。

      “哦,他惹祸上身了?”合裳有些讶然,雨迟是老人最引以为豪的弟子,平日里对他最是严厉,“你要我去救他?”

      “不错,雨迟找到了狼人踪迹,一路追去了孑蓝洞,孑蓝洞是龟耶所属,没有谁比你更熟悉。”玉墨沉吟片刻,又说道:“此次他若能大难不死,希望你能陪着他,直到,拿到冰蚕。”

      那是六年前的事情了,她溯流而上,寻找当年告别过去,放养的梦鲸,以此为药引救下玉老先生最钟爱的弟子。

      曾经她以为,将所有的回忆一并埋葬就能换得新生。

      可是,当她寻得梦鲸,寻得那梦魇般的往事。她才明白,人要摆脱的不是往事,而是痛苦,这些都是她逃不掉的。

      后来,她便随着雨迟征战四方。

      在长达六年的征战,她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他始终保护着她,刀山火海地闯,她以为这一切肯定要付出代价。

      如今,六年过去了,一味付出的,却始终是那个日渐稳重的墨衣剑客。

      合裳凝视远方的目光愈发冰冷,阳光破开乌云重新洒向大地,她的目光熠熠,并没有片刻的退缩,那轮太阳闪耀着刺目的白芒,几乎能灼烧她的眼睛。

      “龟耶。”她忽而一字一句从嘴里吐出那个噩梦般的名字。

      “合裳,你在想什么?”雨迟牢牢看定她,“六年了,我始终看不透你。”

      “何为真,何为假?”合裳目光移回,落在他脸上,“想要看透一个人的心,最好的办法不是靠近那个人,而是对自己下手,人心易变,当一个人将面具融在骨血中,你便再也找不到那个你认为最真实的一面,因为,每个虚假都是真实的。”

      雨迟只觉越来越看不懂面前的嬉笑怒骂的女子。

      “是不是因为你的心里装着的都是真的,我才不论如何费力去猜,都猜不中?每次我都觉得终于可以靠近你一些了,可总无功而返。”

      “因为你从来也不相信,我并未在九孤山生活过。雨迟,你不相信的其实才是真相。”

      “我还是不相信。”他当然不相信,这个浑身上下套着人皮面具的女子,会是最真实的,“是真是假,其实不重要,合裳,我只希望你不要变成自己不喜欢的样子,活得不快乐。”

      “一切都将会过去的。”她扯着生硬的笑容转过头看他,“明日便去星耀雪山。”

      “你……若是遇到了什么难事,一定告诉我,你可以毫无保留地信任我,毕竟你帮了我那么多,而我该有所报答。”

      他起步离去,心底却沉沉,真的是为了报答她吗?

      不是的,这些年经历的一切如此深重,哪里是报答二字能担得起的?

      从他第一次在九孤山下见到她,他便觉得,这个带着一身秘密的女子,来到九孤台,并非那么简单。

      说不定,与师父有关。他太了解那个将他一手拉扯长大的迟暮老人了。没有原因,他绝不可能如此纵容她。

      而她明明想要挣脱被摆布的命运,却又过早地对命运低了头。

      墨衣剑客举步朝前走去,恍惚间又回忆起方才做的梦。

      能得一人不顾一切的保护,那个名为师儿的女子,应该很开心吧。只是……师儿,会不会就是你真实的名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