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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誓梦(中) 不,我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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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长的甬道,雨迟朝着巨大的光球缓缓走去——又是夜雨,还是做梦。
身着白衣的绝色女子不安地跪在地上,面色有些苍白。皂色靴子映入眼中,威严的声音响起,震慑着让她不敢做出任何的抵抗。
“师儿,把头抬起来。”
白衣女子身体一震,咬着唇不让泪掉下来,她依言抬头,目光下垂,盯在地上。
威严的声音柔和许多,“师儿,看着我的眼睛。”
手压在了她肩上,几乎要将她压垮。
“师儿,身为狼王后裔,以前你尚且可以养尊处优,可是,一旦家国危难,你就必须挺身而出,做出牺牲,这就是你的命。明日你就启程去星耀雪山吧。”
白衣女子冷笑,她不过是伽洛风城中,人们用优渥为代价,豢养着的牺牲品罢了。
天知道,她有多想摆脱这样任人摆布的生活,可是,她不能。
“师儿,只要成为了圣女,再拿下龟耶的冬原,整个伽洛风城就都是你的了。”威严的声音继续问道:“你不想要吗?”
话音甫落,帐外忽而传来喧闹。
“你们放开我!”少年倔强的声音传了进来。
跪在地上的女子,空洞的目光变得神采奕奕,一道光迅速自外面打了进来。眼前是刺眼的阳光,她看不到来人的身影,可她知道,有人来帮她了。
光迅速掩在厚重的帷幔之后,少年踏步而入,不理会身后的大汉,一下跪在地上,“王,您不能让师儿去星耀雪山,找什么劳什子冰蚕,去了就是死路一条啊!”
“放肆!”中年男子暴喝,他面色不善挥了挥手,不容置疑,“来人,将他拉下去!”
对于少年的冒犯,威严的狼王还是网开一面。
只是,少年并不领情,他一把推开身后抓来的手,拉起身旁跪着的女子,“师儿,你快跑!”
快——跑——
犹如漩涡的声音不断回响在黑暗中,那样地焦急,那样地绝望。深长潮湿的甬道中出现一个巨大的光球,雨迟行走其中,听着那句快跑,心中一阵苦涩。
这个梦,六年来他从未做过。
究竟合裳那个疯女人又在他的脑袋里找到了什么?这样的梦,温暖而苦涩,原来,梦中的那个圣女,还有这样的一段往事。
背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是少年焦急的呼唤。
快跑——跑!
跑?能跑去什么地方?既然她摆脱不了身上无形的枷锁,那么无论跑到了什么地方,她的灵魂乃至她自己,还是一个囚徒。
这,就是命啊。
一双死寂的银色瞳仁,一袭胜雪的飘逸衣襟,恍惚晃在眼前,雨迟急忙快步追上前去。
“告诉我,你真实的名字……”奇异的,这次竟然抓住了她的衣襟。他紧紧地拽住,倔强不肯放手。
“告诉我……”
六年了,他第一次听到师儿这个名字,可是心底却觉得,这个名字是假的。
在无边的黑暗中,他行走于虚无,唯一想抓住的,便是一点点的真实。更何况,这位名唤师儿的圣女,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同样让他觉得虚无缥缈,半点真实也没有的悲伤女子。
他开始剧烈挣扎着,想摆脱身上的虚弱感,他想要破开黑暗,想破开光明,去寻找这个虚无世界里的真实。
“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好吗?”
静默的女子并没有回答。
雨迟开始焦灼,“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柔和的声音充盈着大脑,有双没有丝毫温度干硬的手,抚上他紧紧拽住衣襟的手。
“雨迟,你想知道什么?”
背后的光球迅速吞噬而来,破开一切黑暗,白衣女子的话未能得到回应,巨大的冲击波袭来,身体深处传来的沉重感忽然卸去,他整个人猛地自榻上坐了起来。
心跳得是那样快,仿佛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恶斗,而他,劫后余生。
雨迟面色苍白,手依旧紧紧拽住合裳的衣襟,双眼死死盯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
他冷不防问出这一句,着实将合裳唬了一跳。然而,很快地,合裳笑了,微微转过身,四目相对,她的眼睛终于泛起了淡淡的红色。
“雨迟,真真假假,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你究竟相信了多少。”
瞳仁的妖异越发肆无忌惮地无声绽放,与他墨色的瞳仁遥遥辉映。她轻柔将他重新放回榻上,双手扶着他的额头,轻声地安抚。
“你被梦魇住了,睡吧,这一切很快都会过去。”
“这个世界上,真真假假,没有什么是绝对的真实。睡吧,睡吧……黑暗来临,而光亮一定紧随其后,总有一天你会破开一切,找到你想要的,真相。”
梦,投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无声无息。
故乡,那是一座早已破败破败的城,如今的它可是仍保持着原来的模样?安静的房内,黄衣女子低着头,静静沉思。
可是,原来的模样又是什么模样?
是十三年前的繁荣昌盛,还是她离开时候的死尸横布?
没错,死尸横布……
那儿有她深恶痛绝的命运,同样也埋葬着她十三年来夜不能寐时,必定会想起的人,仿佛是脑袋里撕裂开一道口子,接着便有大批往事泛滥汹涌。
她的手依旧停在剑客的前额。
这一场梦,她已然看过太多次。每每夜雨,她总忍不住要去碰触那些虚无中的人。这样一个习惯,维持了六年。
六年了,它就像是一个顽固的疤痕,不痛不痒地存在,毫无意义,甚至愚蠢至极。可这就是习惯。
无可避免的,她必定会沉沦。
梦还在继续着,忽然间,似乎遇到了个阻碍。
合裳眸中的红芒越发妖异,手紧贴着雨迟冰凉的额,一寸寸探查: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似乎有个不相干的人闯了进来,若是如此,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终于,黑暗中出现了一滩水。
澄澈的水中倒映出一批流亡的人像,面目狰狞,枯瘦干瘪的手困在枷锁内,血肉里混杂了深褐色的锈水。他们的面色异常惨白,挣扎于潮湿阴暗的某个逼仄角落……
他们,居然是……妖狼。
怎么会?
合裳心中一凝,还正待去看个仔细,却见坐于靠前位置的老汉,似乎感应到她的靠近,居然缓缓抬起了黑瘦的脸,在瞬间化去虚弱的伪装——有张熟悉的脸,缓缓咧开了嘴巴,阴沉朝她笑着……
“告诉她,伽洛风城的京凉,还在等她!”
“啊!”合裳惊呼一声,手却硬生生顿在沉睡的剑客的额上,她不能鲁莽撤开手,一旦撤开,那对于雨迟来说,不啻伤上加伤。
静待稍许,收敛心神。
终于,她缓缓舒出一口气,眼中红芒随之散去。
沉睡的剑客面色渐渐由苍白转为红润,安定了下来。
梦,就此终结。
合裳呆坐了许久,目露恍惚。
“是他,他还活着。”叹出一口气,“京凉,以妖狼俘虏为要挟,是想要让我回去吗?”
终究还是逃不了,况且,这次她也并不想再逃了。
她又静坐了些时候,凑近上前,抬手翻着负伤剑客的眼睑,他毕竟是受了重伤,又加上一番折腾,已然累得够呛,此时正沉沉睡着。
合裳的眸在他脸上打转,却似乎在他身上,看向了更遥远的地方,看向那个触不可及的幻境。
“京凉,从前你总在梦里,离我那般远,远得只是眼中的幻像,握不住……现在,一切都将不一样了。”
既然知道你还活着,就更应该义无反顾。
九孤台至高处,合裳迎风而立,东方晨光穿透稀薄云层,残余雾气均匀撒向浴光的黄衣女子。一夜大雨早已停歇。
“你果然在这里。”身后传来轻笑,雨迟几步上前来到她身边坐下。
“方才,你被梦魇住了,却仍追问我,她是谁……”合裳犹豫了一下,“真想知道吗?”
“她是谁?”六年来,不管他怎样试探,合裳从未松过口,她苦苦纠缠的那个幻境,想来于她而言,别于寻常。
雨迟双手微微收紧,有些期待,又无端生出害怕。
“六年前你误入孑蓝洞,为毒物所伤,命垂一线,后来好不容易寻到了梦鲸为你疗伤。梦鲸以尸体的回忆为生,既是一味救命良药,也是毒药。你既用了梦鲸为药引,也就承接了那段往事。而我的窥梦之术,只能将那段往事编织成梦境,从而让你不至于迷失在别人的回忆中。”
以死尸为食的梦鲸?
雨迟不可置信疑问,“那,她已经……”
“死了。”合裳语气平淡,“雨迟,早在十三年前伽洛风城与龟耶的那场战争中,她就死了。”
天边飘来一朵黑云,遮挡住满眼的日光。毫无预兆的,雨又开始零零散散飘落,细若牛毛,轻盈如絮,就像是她平静的回答,虚无缥缈,却又实实在在。
只是太轻了,仿佛不经意就能消散。
“她的尸身豢养出梦鲸,又救了我?”
“不,雨迟,是你救了她。”合裳无比笃定,“星耀雪山乃是龟耶与迦洛风城共有的圣山。在那个绝高的地方,生长着的冰蚕,传说,具有延年益寿,起死回生之效,可对于她来说,却是毒瘤。”
合裳叹了口气:“她将过往借此形式送给你,也许能轻松许多吧……”
至少,对于一个满身罪孽的人来说,能尽自己绵薄之力救下另一条生命,也算是难能可贵的救赎了。
“那,迦洛风城在哪里?”
“跨过星耀雪山,启明星之下,当月光退去,太阳升起的刹那,有个地方,会在瞬间出现——那里,就是伽洛风城。”
“你,是从伽洛风城来的?”
对于这些事情,整个江湖恐怕知道的并没有几个。毕竟,伽洛风城太过神秘了,而人们对星耀雪山的兴趣,仅仅是那些据说能起死回生的宝物——冰蚕。
合裳无声地弯起嘴角,然后轻哼一声,似是自嘲。
“不,我不是从伽洛风城来的。”
雨迟却不打算放过她,“你,从哪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