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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取名白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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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五百年都在想那个叫千方的神仙是不是飞到半途掉下了去?”沈千宸看他一眼,淡淡的问。
若是平常人听闻这么一段委屈之事,多少也要为雪妖鸣不平,而沈千宸却莫名其妙的问了一句毫无重点的话,以此看来,他实在是个薄情的人。
若是寻常人掏心窝子的对别人讲自己伤心难过的事,却换来一句不痛不痒的话,少不了呸一声对牛弹琴,幸而雪妖也不是什么寻常人,思路自然也不同寻常路,他一点也不在意沈千宸的凉薄,因为这五百年来确实天天这么想来着,“是啊,如若不然,他为什么不来找我?”
后又自言自语的喃喃:“大概九重天宫真的实在太遥远了,他坚持不住,就掉下去了。”
想到此,雪妖不禁慌了,他一把抓住沈千宸的肩急切的问:“你说他是不是死了?他死了我怎么办?以后的千年万年我怎么办?”雪妖等了五百年,才等到这么一个人,一个凡人,五百年来见到的唯一一个能听懂他说话,能和他说话的人,不管这个人是谁,只要能听他说一说五百年的孤寂苦闷,便如救命稻草般紧紧拽住。
“我不知道。”沈千宸说我不知道,不知是回答不知道千方死没死还是不知道雪妖该怎么办,但是无论哪个问题他都不知道。可能这世间除了千方没人能回答雪妖的问题,是他让雪妖在这里囚困了五百年。
诚然沈千宸是个凉薄的人,但他也觉得任何人都应该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任何人都有自由的权利,妖也应该有,没有什么错就不应该背负无辜的惩罚。但是他不是救世主,他一心一念的,乃至九死一生的,只是为了救他的义妹,那个同样救了他性命、把他养大成人的朝华公主的女儿。
“也许那神仙确实死了。既然我能进来,或许那神仙的术法已经解了……”
“没有,并没有解,我已经试过了,我出不去的。”雪妖急切的打断沈千宸的话,语气中尽是失落不甘,“我在这里五百年了,除了你从来没有人进来过,你一定是有什么办法的吧?你告诉我,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里了,这里除了无边无际的雪什么也没有,求求你带我出去吧。”
雪妖苦苦哀求,多希望心中希冀能实现,但沈千宸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
沈千宸摇头,雪妖就又盯着沈千宸看,千方那样的形貌,见过的人都不会轻易忘掉。沈千宸身上除了少了神仙的神圣威仪,与千方简直仿若一人。
“莫非千方真的摔死了,你是他的转世,所以此地的结界才与你无阻。”
沈千宸看了看雪妖一本正经的样子,缓缓转开头,先不说他是否是千方的转世,想想堂堂九重天宫的上神御剑时从剑上掉下去摔死了,也实在是一件令人不忍直视的事。
沈千宸沉吟半响从怀中掏出一物,正是临走时倾倾送他的玉佩。
他觉得若自己的前世是一个御剑时掉下去摔死的神仙,那实在有点不能接受,而自己进了此地又确实应有一个合理的原因,那便是这块玉佩,“这是西地得道高僧摩罗亲自点蜡修德,聚引天地之灵的玉佩,或许它就是原因。”
玉色白里泛青,若玉中青烟袅袅,因此得名玉生烟。
雪妖专注的瞧着沈千宸手中的玉佩,伸手便要拿去,却在将将触到玉佩时,若炙碳灼手,一声惊叫,忙缩回了手,只一瞬之间,指尖便被灼伤。
一般的伤口雪妖都能迅速的愈合恢复甚至完好如初,但这灼伤却难以自愈,焦灼般的疼痛。
沈千宸见雪妖疼痛难当的样子,说道:“此乃佛物,想来妖魔之类自是碰不得的。”说完收起玉佩,起身走到洞口抓了一把雪,走回来放到雪妖手里。
雪妖愣愣的看着沈千宸的举动,然后沈千宸说,“用雪敷着,便不那么痛了。”
他说这话时依旧神色漠然,语调不咸不淡,但是雪妖却觉得,他似乎并没外表看起来的那么凉薄。
凉薄的人有时候能让人心中温暖,就像冰冷的雪有时候亦能舒缓人的伤痛。
其实有一点沈千成宸和雪妖都不知道,那就是施法的人死了,那么法术也会随之消失,现在重雪山的结界还在,千方就没死。至于为什么不来践行对雪妖的百年之约,也许是忘了,也许幽篁天宫的上神确实是个食言之徒。
雪,很美,像世间最纯白的花瓣,美到极致也冷入骨髓。沈千宸站在洞口,望着外面铺天盖地的雪,凌厉的风夹着雪打在他的身上脸上,他不知道雪妖站在这里时是什么感受,他只知道,此刻,满眼都是白到刺眼的雪的感觉,确实寂寞。
要在漫山的雪中寻找白荥是什么概念呢?
可能就像在满屏的2中找出一个z。
诚然这个比喻不太适合,因为沈千宸不知道z是什么东西。但是我只是想说明这确实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一件很令人绝望的事。
白荥,色月白,至夜若莹莹月华,或许可以等到夜晚降临。
沈千宸定定的望着重雪山上面的天空,望着莽莽雪原,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讨厌白色,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期盼夜晚。
“采药的?”
“嗯?”沈千宸微微转头去看雪妖,他盘腿坐在床上,手中握的一把雪,丝毫没有融化的迹象。
他问:“你为什么会来这里采药?”
“有人告诉我,这里有种叫白荥的灵药,可治百病。”说完顿了顿,又问:“你见过吗?七叶,如莲,至夜会发出莹莹光芒,像月光一样。”
沈千宸问这话时眼中充满了希望,倒是他这张脸上,除了淡漠,鲜有的神色。
雪妖点点头,说:“见过。”
但是在沈千宸眼中溢满光彩的一瞬,他又说:“五百年前。后来这里经过一场神妖大战,就是那场大战幽篁上神千方杀了我爹,把我囚禁在此。此后,不曾见过。”
听了此话,沈千宸不再言语,只是转过头,死死的盯着灰色的天空,有冰冷的雪飘进他眼里,当真感受到了什么是凉入骨髓。
看不到沈千宸此刻脸上的表情,雪妖干脆也站到洞口,和他并排着,“你还要找吗?”
“是。”
“找不到呢?”
“还没找。”
“若是找过了,也找不到呢?”雪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固执的想问出个结果。
“找到我死。”
沈千宸说找到我死,雪妖心里不由“咯噔”一声,他再次打量这个凡人,一张好看的脸依旧冷若冰霜,但是却抱着如此坚定的不死不休的决心为病重的妹妹找药,他妹妹一定是个很可爱的姑娘。
“采药的……”
“沈千宸。”
“嗯?”
“我叫沈千宸。”
“哦,对,”雪妖点点头,“我问过你是谁,但是你没有回答我。”
雪妖说:“他叫千方,你叫千宸。五百年前他把我囚禁在此,五百年后在此与你相识。这便是所谓的缘分对吧……”
一人一妖并立洞口,那人兀自沉默,那妖兀自言语。
雪妖说:“人都是有名字的,幽篁上神也有名字,只有我没有名字。”
雪妖说:“我父亲没有为我取名,我没有见过我母亲。”
雪妖说:“前面近千年的生命里,我都是个没有名字的妖,后面还有不知多少年,我可能也要在这里度过。我修成人身后,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人,若千方始终不能将我想起,我也终究找不到离开此地的方法,那你就是我此生见过的最后一个人。。”
雪妖说:“你为我取个名字罢。”
一个活了近千年的妖,对你说,为我取个名字罢,在沈千宸的记忆里,没有哪句话比这句话更寂寞了。
此刻,沈千宸无比认真的正视雪妖,说:“白荥。我因白荥而来,不如你就叫白荥。”
“好!”雪妖没什么异议的答应了,对他来说只是突然觉得自己该有个名字,其实叫什么都无所谓。
雪妖未受过凡间学问教化,自然不会知“白荥”二字如何书写。
沈千宸便持剑在雪上写了“白荥”。
雪妖蹲下来仔细看了半响,信手便变化出一根木棍,将沈千宸写的“白荥”临了一遍,连那锋利遒劲的笔锋也照去了。
雪妖写完,来回将两人写的“白荥”看了几遍,然后,抬头看着沈千宸,言笑晏晏的样子,说:“你叫我一遍。”
“白荥。”清冷的声音从沈千宸口中传出。
雪妖脆脆的答了:“我是。”
沈千宸微不可见的勾了勾嘴角。
雪妖,哦,不,是白荥,白荥好像看见沈千宸笑了,虽然只是一闪而过。
“以后我就叫白荥了。”
“白荥。”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