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岺·孤城雪》司懿

5、诺不轻许

　　雪妖从雪中爬出来，他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晕过去的，也不知道自己晕了多久，当他清醒过来的第一个想法便是惊奇自己既然还活着。
　　天空灰蒙蒙的，依旧簌簌的下着雪，但是已无半分狰狞疯魔之态，一切风平浪静，与往日一般，却又分明不同了，那遍山萦绕的妖邪之气尽散而去，重雪山又重归于寂。
　　雪妖迈着小短腿迷茫的走了几步，山上的小妖们都死了吗？老妖爹魂飞魄散了吗？千方走了吗？雪还在下，天空依旧灰蒙蒙。
　　忽然，雪妖愣住了，远处的雪地上星星点点的红，在漫山遍野的白茫茫中显的触目惊心。
　　雪妖以最快的速度飞奔过去，那人躺在雪中，白衣上染了大片大片的红，如墨的发纠结在苍白的脸侧，唇角溢出血丝，即使这样狼狈依旧面无表情，只微微皱着的眉泄露了他此时的痛苦。神仙都是这般没有感情的吗？雪妖凑近他，探到一丝微微的鼻息，他还活着。
　　他可能杀了老妖爹，现在他躺在这里昏迷不醒，我可以杀了他报仇。可是老妖爹是害人的妖，他是降妖的神，他是对的。可是他杀了我爹，天上人间，我唯一的亲人。
　　雪妖的利齿摩挲着千方雪白的脖颈，终于还是没有咬下去。
　　故事中的恶妖被收伏后都会被带到某处关起来，或许老妖爹被千方收伏了，用法术困在某个神器里，他想他可以照顾他，等他醒来后，可以求求他可不可以也把老妖爹关起来，不要杀他。可能我也会被关起来，他想。
　　雪妖没有办法将千方拖到自己住的洞里，只能任他躺在雪中，他迈着短腿吃力的叼来些衣物一股脑的堆在千方身上，他是雪妖，不怕冷，他不知道神仙会不会怕冷，但是现在这个神仙受了重伤，他觉得他会冷。做完这些，雪妖爬到千方身上，蜷缩在他胸上，耳朵贴近他的心口，听着他微弱的心跳；他看起来实在太像就要死了，雪妖觉得有些害怕，他不知道自己害怕什么，只是觉得这重雪山安静的可怕，连一丝风声都没有，他伏在千方身上，这个人一动不动，整个天地之间，唯独自己一个人是清醒的，孤独而寂寞的清醒着，这一刻，雪妖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他想他是只害怕寂寞的妖，但是他不知道，他今后将会这样寂寞的在这重雪山上孤独的度过五百年。
　　雪妖干脆钻进千方的衣服里，紧紧的贴着千方的心脏。他觉得他必须听到千方的心跳，这样才能证明他还活着，或者自己还活着。
　　雪依旧徐徐的下着，从来没有停止过。
　　趴在千方胸口的雪妖早已沉沉睡去。那原本静静躺在雪中的白衣人却微微动了动手指，随后，重雪山的山崖下一柄泛着紫光的剑缓缓飞升，须臾之后出现在千方身边，细微的“噌”一声，稳稳的插在千方旁边的雪地里，剑身上发出愈发强烈的紫光将千方整个罩入紫光里，像一道结界般保护着千方。传说仙剑都是灵的，果真么。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天，也许一个月，总之时间没有过去多久，千方便醒了，但他的伤却并没有多好，可以看得出来，脸色苍白，唇无血色，立在雪中的身形也不似之前挺拔。
　　千方提剑而立，看着脚下这只刚刚从自己衣服里揪出来的小妖。虽然自己受了重伤，不能动弹，但是却没有完全丧失意识，这只小妖在他身上爬来爬去他知道，这只小妖叼来衣服为他御寒他知道，这只小妖扒着他的胸口听心跳他知道，这只小妖用尖利的牙齿摩挲他的脖颈他也知道，但是他并没有感觉到这只小妖的恶意，他的神剑也没有感觉到，否则这只妖精的利齿对准他脆弱的脖颈时，神剑定会瞬间飞过来穿透这只小妖的身体，顷刻便会令它灰飞烟灭，上古神剑确实是通灵的。
　　神剑过处，妖邪尽灭，唯独这只小妖却还活着，千方睨着这只小妖，这确实是只妖，一眼便看出他的原身，雪妖。但是这雪妖身上的灵气却更甚于妖气。
　　雪妖趴在雪地上，被千方冰冷的眸子看着，不由自主的瑟瑟发抖，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惧怕，大抵就是妖怪见到神仙的本能反应。
　　雪妖想问问他爹怎么样了，是不是死了？
　　雪妖想说可不可以不要杀我，我没有害过人。
　　但是雪妖不会说话，只能控制不住的瑟瑟发抖。
　　“你爹没死，我只是将他封进了玄晔神剑之中。”玄晔便是千方手中的神剑。
　　雪妖始终未能开口表达一个字，但千方却答出了他心中所疑。重雪山就这一大一小两只雪妖，想必小雪妖所说的爹便是这重雪山的妖王雪山老妖了。没想到雪山老妖此等凶恶的妖怪却有个如此灵性的孩子。
　　雪妖闻言终于抬头怯怯的望着千方的脸，是了，他是神仙，想必我心中所想他都是知道的。
　　然后，千方又对他说：“你父亲危害世间，其罪当诛，你当明白。”
　　小雪妖想说我明白，他残害凡人性命，杀了我许多朋友，我也讨厌他，但是我也不想让他死。
　　“你能明白此间道理，甚好。我暂且不会杀了他，但他手中竟有神物，若非如此他也不能伤我，此事必有蹊跷，我得带他去见天帝，查明真相。”
　　“你虽是他子，但却拥有至纯的灵气，甚是难得，我不杀你。但你毕竟是他子，未免你重蹈覆辙，我不得放你在这天地间自由来去。”
　　说着捏了个诀，覆手之间便在这重雪山顶设下结界。
　　“我在这重雪山顶设下结界，外人进不来，你也出不去，你既明白你父亲之错，便应当一心向善，勤修正道。百年之后我来看你，若那时你已修得人身，我必渡你为仙，亲自接你到幽篁天宫，入我幽篁门下，你可愿意？”
　　跟死比起来，百年孤寂确实不算什么，雪妖清楚的听见自己心底的声音说，我愿意。
　　“那好，现下我便带你父亲上天庭受审，关乎神物之事，耽搁不得。”
　　说着，千方招来玄晔，身形一动，便要御剑飞走。
　　雪妖想问你叫什么名字。
　　于是千方对雪妖说的最后一句便是“我叫千方，是九重天上，幽篁天宫的上神。”
　　雪妖望着千方渐行渐远的身影想，其实他的身形有些不稳，他伤的那样重，不知道飞到中途会不会掉下来，但愿九重天宫不要太遥远罢。
　　千方走了，妖怪们也消失了，重雪山终于又像它的名字一样，一重又一重都是望不尽的雪。
　　雪妖迷茫的走在空无一人的重雪山，走着走着竟见地上落着一柄纸扇，半开着，雪妖凑近了便嗅到一丝微微的气息，和千方身上一样的气息，不似某种香薰味却异常好闻；雪妖抬起爪子拨开它，素白的纸上只写了浓黑隽秀的文字。雪妖不识字，他不知道上面写的什么。他叼着纸扇回到洞中，卧在石床上，用爪子胡乱拨着扇子，想，这是千方的扇子，我将它收着，百年之后，见到他，那时我定然已经修得人身，我可以站在他面前，面对面和他说话；我可以用手捧着纸扇还给他；我可以说这是你的扇子，我捡到了，现在还给你；我可以听九重天上的上神对我说：“多谢！”
　　之后的日子里，雪妖便想着千方接过纸扇的样子，独自孤孤单单的生活在重雪山，一边担心着千方有没有顺利飞回天庭，一边勤修苦炼，期待着百年之后千方来接他，期待千方对他说：“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