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诺》齐晓

3、第三章 驻足

　　之后的几个月，一切变得和原来一样，许诺每天准时叫她吃饭，接送她，周末的时候教她做饭，陪她逛街，晚上给她读书给她讲这些年的趣闻，仿佛他们又回到了原来，天真无忧。
　　直到有一天，一个电话，打破了平静的画面。
　　小萱，我有点急事，中午你自己回家吧，我就不接你了！
　　寂寥的香烟在指尖燃烧，许诺看着远方的城市，对于这个城市来说，他真的是太渺小了，渺小的微不足道，不知道他现在找自己干什么，估计不是什么好事吧！
　　许诺心里明白，该来的终究会来，不会因为他的祈求而停留。
　　杯中的咖啡在一点一点变少，两人之间的沉默却越积越多，压抑的人有些喘不过气。
　　“阿姨身体还好吧？”终于，许诺打破了沉默。
　　再次见到苏海生，许诺确实有些意外，他从没想到过相见时，他们还会这样平静的对待彼此。
　　苏海生轻轻地将手中的杯子放下，语气颇为冷淡，“挺好的，林老他怎么样，还没死？”
　　许诺眼中为之一暗，轻轻摇头。

　　公园的凉亭，两人依旧在下棋，而远处的空地上，一只风筝正在摇摇晃晃的飞上天空。
　　“小诺，毕业后你就留在镇上吧！”
　　棋子滞留在空中，许诺震惊的抬头，“为什么？”
　　看着那天真烂漫的笑容，林老无奈叹息，“我亏欠他们家的，这也是海生唯一对我的要求，也是我对你的唯一请求。”

　　“我希望，小萱可以尽快回家。”苏海生缓缓起身，将一张照片放在许诺的面前，“多余的话，就我不用多说了吧！”
　　双手紧紧握在一起，许久，“我知道怎么做。”
　　“可是，你这样做，小萱她能原谅你吗？”
　　苏海生身影一顿，“至少我是为她好！”
　　为她好吗，许诺轻笑。

　　灰暗的天空飘下细雨，她趴在窗口，玩弄滴落的雨滴，突然她看见路对面一个小男孩正蹲在紧闭的门前，在地上乱画，她很好奇，这个镇上的小孩基本上她都知道，但是这个男孩她却没有见过。
　　撑起一把小巧漂亮的雨伞，苏萱将雨水遮挡，“我叫苏萱，你叫什么？”
　　男孩抬起头，眼中萦绕着很淡很淡，但是她却读不懂的色彩，接着又将头垂下，一句话也没有说，依旧在地上乱画。
　　“你在画什么？”
　　“你这个人好奇怪，既然你不说，那我就说咯！”
　　她蹲在他身边，开始不厌其烦的说着她的许多事情，快乐的悲伤的，而他就这么静静的听着，伴随着雨声，渐渐地消散了那抹色彩。
　　雨停了，她也讲完了。
　　他，一个人，独自，走出雾蒙蒙的街巷。
　　“我叫许诺。”

　　离开咖啡厅，许诺一个人在大街上漫无目的的游荡，犹如死尸，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这样了，或许在他们第一次相遇时，他就不该贪恋，贪恋日子就会这样平静的进行下去，幸福的永不会改变。
　　直到深夜，许诺才回到家，打开门，发现客厅里的灯还亮着，而沙发上躺着一个熟睡的人。
　　她怎么睡在这里了。
　　许诺紧紧握住那柔软的手，痛苦的泪水悄悄滴落，如果可以，我甘愿贪恋这温柔。
　　抱起她，轻轻地放在床上，盖上被子，离开却被拉住。
　　“许诺，…你怎么哭了？”黑暗中的声音有些低落。
　　许诺身体一僵，她醒了，什么时候，是他刚进门还是他哭泣的时候？
　　“你梦见我哭了？“许诺转身，黑暗掩盖了他的表情，声音依旧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你怎么醒了？”
　　“我感觉到你回来了，就…”
　　“早点休息。”许诺伸手就要关上门。
　　“那…今天中午爸爸和你说什么了？”
　　许诺一愣，许久才控制住颤抖的声音，“没什么，他只是让我提醒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门轻轻地合上，仅剩的一丝光明被掩盖。
　　许诺，你为什么不肯说。
　　回到屋中，许诺迫不及待的掏出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激动地情绪被压抑下去，掏出怀中的照片，看着上面的两个人，如此的般配，如此的快乐。
　　苦涩的笑容浮现，许诺颓然的坐在地板上。
　　灯，亮了一夜。

　　“小萱，我需要出差一个星期。”
　　苏萱再次从他的眼中看出那种她读不懂得色彩，就像那次下雨天时一样，很淡很淡，却不可忽略。
　　将头埋进发间，苏萱闷声的吃着，她不敢答应，因为她不知道自己答应意味着什么，就好像只要她不答应，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一样。
　　然而该发生的始终会发生，就如高中时的答应。

　　那时学校中有一个很优秀很帅气的男孩追了她很久很久，以至于他都成了他们两个人聊天时的话题，甚至成了主题。
　　苏萱，今天晚上放学我在学校操场等你，不见不散。
　　苏萱心中一甜，很得意的将手中的纸条放在许诺的眼前，“你看，我就说他对我最好了，连我生日都记得，你都不如人家一星半点。”
　　许诺淡淡的一笑，将纸条随手丢进垃圾篓中，“马上要考试了，还不学习。”，拿起课堂笔记依旧复习。
　　晚上放学后，苏萱丢下许诺，一个人跑到了操场上，于是一场轰动全校的表白在无数人的注视中发生，烟花、蜡烛、玫瑰、祝愿，她答应了他，说出了她这一辈子最后悔的话。
　　“许诺，以后我们不要在一起了，辰逸他…”
　　“我知道。”许诺点头，拿起书离开教室，之后两个月他都没有来学校，而她也没有在意，因为初恋总是让人忘乎所以。

　　第二天，当她醒来时，许诺已经离开了，餐桌上放着她的早餐，还有一张便条。
　　起来先洗漱，然后把饭吃了，我离开的这几天，要按时吃饭。
　　推开房门，苏萱看着整洁的房间，突然一阵心痛，无以言表的心痛，一切关于他的东西都没有了，轻轻的躺在他的床上，她再也不愿离开，一次的错过，究竟造就了多少的荒芜，她不知道，她知道的是再也不想这样了。

　　“许诺，假如我们以后没有结婚，我们分开以后，你会去找我吗？”苏萱紧张的问，“我说的是假如啊！”
　　“会！”许诺认真思考了良久。
　　“为什么？”
　　“因为我想去看看你过的怎么样，能不能让我放心。”
　　“放心和不放心有什么区别吗？”苏萱很机智的提出问题。
　　“放心，我就会离开。”
　　“那不放心呢？”
　　许诺一愣，指着路口的人，“林阿姨来接你了！”
　　夕阳下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直至融为一道。

　　老姐拉着苏萱来到办公室外面，“小萱，你怎么回事，这一个星期怎么又迟到了！”
　　“小萱，我和你说话呢！”
　　苏萱从沉思中惊醒，“老姐，你刚刚说什么？”
　　“我是说，过周末了！”老姐以手扶额，无奈的拉着她离开学校。
　　周末了，“老姐，我有急事，我先走了！”丢下目瞪口呆的老姐，苏萱心如急焚的回到家中。
　　“许诺，我回来啦！”
　　房间里空空荡荡，所有的东西还是原来的模样，他，没有回来。
　　苏萱无力的坐在地上，双眼无神，为什么，他为什么没有回来，他不是答应我不走了。

　　“太太，小姐回来了！”柳阿姨打开门，见来人是苏萱，惊喜的喊。
　　“小萱，你终于肯回来了。”
　　林瑶急忙的从楼上跑下，紧紧的将她拥入怀中，低声的哭泣。
　　苏萱眼睛有些通红，“妈，我爸呢？”
　　“在客厅。”林瑶察觉到女儿的异样，关切的问，“小萱，你这是怎么了？”
　　苏萱径直走到客厅，将湿透的报纸摔在桌子上，质问，“爸，为什么，你不是说只是假的，为什么会被刊登在报纸上。”
　　苏海生狠狠地拍在桌子上，剧烈的情绪脸色通红，“没有为什么，咳咳，事情就这样了。”
　　“我不同意！”
　　“这件事必须办，除非我死了！”
　　嘭！苏萱摔门而出，再也没有回来，没过多久她就辞职离开了，来到他们共同上的高中，当了一名音乐老师。

　　这个城市的夏天，雨水总是充足的要命，还没等人反应过来，一场大雨就倾盆而下。
　　终于苏萱回家了，回到那个曾经给她无数欢笑无数美好，现在却无数悲伤的家。
　　再一次，灯火通明的家中，闹翻了天。
　　“爸。”浑身湿透的苏萱来到客厅。
　　苏海生放下报纸，端起茶杯，细细的品尝了一口，“怎么想起回来了？”
　　苏萱咬着嘴唇，手指紧紧地捏着衣角，“你那天和许诺说了什么？”
　　“他和你说的？”
　　“不是，那天我正好去找他，看见你们两个…”
　　“没什么。”苏海生起身向楼上走去，“太晚了，今天就别走了。”
　　“我不会嫁给他的！”
　　苏萱坚决的摇头，他们为什么总是瞒着自己，什么都不让自己知道，含着泪水，在大雨中，苏萱再次离开了家。
　　“荆轲，你说他们在想什么？”围着被子，坐在沙发上，苏萱盯着手机屏幕上的人。
　　何合耸肩，“我不是许诺，我也不知道。”
　　其实何合挺无奈的，大周末的领着自己的女性朋友，开着车在瓢泼的大雨中，缓缓行驶，是多么的有情调，可是转角却遇见了在雨中失魂落魄的她，只能送走了那个，接回了这个。
　　苏萱眼中满是怀疑，小虎牙摩擦，“大学你和许诺住一个宿舍，这么多年的友谊，他要离开，难道不和你说些什么？”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何合就一肚子气，“你还好意思说，当年为了追你，我和许诺连番开战，他见我就和见瘟神似的，躲都来不及，哪有功夫聊天。”
　　苏萱轻声哦了一声，想起许诺说的是出差，不由得问，“许诺说他是出差，是真的假的，这个你总知道了吧！”
　　“嗯，他去B市了！”何合从书架上拿出一本书，丢给了苏萱，“这是他写的新书，在B市那边好像出了问题，不得不去一趟。”
　　“这么说他并没有骗我，那我去B市还能找到他吗？”苏萱开始翻看手中的书。
　　何合沉默，走到窗前看着滑落的雨滴，不由一叹。
　　能在一起的，却要分离，不能在一起的，却要与共。

　　几个星期前，在会议讨论结束后，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第一次，他和暴君看见许诺如此的落寞。
　　“许诺，B市的事恐怕需要你亲自去一趟。”秦世煌站起身准备离开。
　　“暴君，你能告诉我关于这个人的事吗？”许诺从手中的书里拿出一张照片。
　　在无边的草原上，翠绿的草、白色的云、蔚蓝的天空、蜿蜒的河流，一男一女伫立在山坡上，向远方眺望。
　　男的身材伟岸，穿着白色衬衣、深蓝色休闲裤，略长的头发让他整个人显得很自信，在他的身边则是苏萱，脸上洋溢着快乐的、许诺从没有见过的灿烂的笑容，轻轻地风浮动她的长发，两个人犹如金童玉女，那么的合适般配。
　　秦世煌吐出胸中的烟，眼神复杂的看着上面的男女，很是不解，“小萱不是…”
　　“先回答我的问题。”许诺走到窗前，胸口剧烈的浮动。
　　“他叫云飞，腾云集团的继承人，在我们同龄人中是最耀眼的存在，从小到大，优秀的让人窒息，可以说是近乎完美，完美的让人不相信造物主会造就这样的人存在。”
　　“如果非要拿人作对比的话，我想只有纳兰了吧！”
　　纳兰么，许诺喃喃自语，那我还真不如。
　　“能不能让我和他见一面。”
　　“可以。“
　　许诺点燃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慢慢的吐出，“你们出国留学，还真是不爱国，你们应该听说过苏海生吧！”
　　秦世煌默默地点头，苏海生他确实知道，S市苏氏家族的现任掌舵人。
　　“那小萱岂不是…”何合突然想起几年前轰动一时的订婚事件。
　　许诺点头，“嗯，小萱确实和他订婚了，那是很早很早以前的事了！”
　　“小萱，是四岁那年才和林阿姨来到小镇上，之后就一直在居住在那里，一直住到五年前才回到S市。”许诺嘲讽，“这个你们没有查到吧！”
　　“你们这些人谈个恋爱都想刨人家祖坟，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秦世煌、何合两人干笑，这小子还对那件事耿耿于怀啊！
　　许诺将烟熄灭，将照片递给了何合，“如果小萱找我的话，你将这个给她就行了！”
　　“许诺，关于….”
　　“以后的作品我会将电子稿直接发给杨编辑，至于其他的，全权交给你们俩了！”许诺转身离开。
　　“你要去哪？”何合问。
　　“去我该去的地方。”许诺平静的说，只是他眼中那抹色彩变得更加浓郁，浓郁的化不开。

　　雨，仍在下，无情的冲刷着城市原有的面貌，将所有的痕迹都一概抹除，不论是好还是坏，是深刻还是浅显。
　　一只枕头准确的砸在何合的头上，“荆轲，你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看到苏萱脸色微变，何合就想抽自己嘴巴子，我真是嘴欠，她这一段时间都被‘没什么’要整疯了，“我想起来了，许诺有件东西让我给你。”
　　苏萱看着手中的照片，泪水模糊了双眼，她彻底的懵了，这张照片怎么会在许诺的手里，怎么会这样。
　　当初，要是自己不离开小镇的话，就不会有这些麻烦了吧，那么现在我们应该在一起了！
　　苏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中的，这个原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家，现在已经只剩她一个人，不，或许这个家从来都是她一个人的。
　　“许诺，这房子的房租是怎么算的？”刚搬进来时，苏萱十分担心房租被许诺AA制了，毕竟钱包在饿肚子。
　　“什么房租？”许诺眼神怪异的看着她。
　　“这房子不是你租的吗？”
　　“谁说这房子是我租的，不过你要交房租也可以。”许诺开始收拾搬来的东西，“你要是闲，就过来干活当房租好了！”
　　“唔，那个，我想起来我还有工作没有做完。”
　　翻开淡蓝色的笔记本，拿出白色的花，淡淡的香气让苏萱眼睛湿润，她刚想把那张照片扔掉，却发现照片的背面写着一句话，苏萱微笑，心中仿佛有了什么决定。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寒假到了，繁忙的生活终于可以驻足。
　　明天参加完老姐的婚礼，我就去找他。
　　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晶莹剔透的雪花缓缓落下，第一场雪，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