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青梅错》繁丛

2、六角铜铃

　　梁湾当日带着医药箱来出诊，听吴邪说病人跑了还不信，楼上楼下查看了一圈才咋舌道：“还真跑了。”
　　吴邪无奈地笑笑，把她让到楼下，招呼王盟泡茶。梁湾却道她还有有事，既然病人没了就不耽搁了，吴邪把她送到门口，梁湾突然转过脸来道：“吴老板，其实那个人走了，对你也许是好事。”
　　“怎么说？”
　　“这个人多半不简单，你看他的那些伤。他自己已经是一个高手，能伤得了他的人，肯定身手也不会差。这样的人，普通人还是少招惹，他走了，可能也是不想给你带来麻烦。”
　　吴邪讶然梁湾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往日这个女医生总是一见到他和王盟就双眼亮晶晶，一点没有女儿家的矜持，没想到还颇有见识。他“嗯”了一声，梁湾点点头，提上药箱走了出去。
　　此后数日风平浪静，吴邪每每回忆起那天晚上，都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然而张秃留下的字条还在他的桌子上，他把它夹进了一本书里，偶尔翻起，总不免想起那个人的眼神。不知为何，吴邪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有点奇怪。
　　那种眼神，更像是在看着一个熟人，而非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这日是七夕，王盟一早就向吴邪告了假，今晚不住在铺子里，傍晚刚打烊就脚底抹油回家去了。临走还假惺惺地问吴邪道：“老板，今晚你不回家吗？”
　　吴邪赶他出去，看王盟身影消失在巷口又忍不住叹气。他倒是想回去，但这种日子，一回家难免被父母催着成亲，还是算了。
　　他去年刚从上海毕业，本来想留沪发展，但他父亲不知为何坚决不同意，只好回杭州。又没有从事建筑行业，反而继承了家里的一间小古董铺子，当起了古董店老板。吴家是杭州大户，旁人听闻吴家少爷学成归来，莫不赶着来提亲，吴邪几次推辞不掉，干脆躲在铺子里不回家。
　　万幸的是他父母并没有追到铺子里来，遇见不靠谱的亲事还会帮他回绝一二，但大概是说的人多了，难免动心，逢年过节总不免要唠叨他几句。七夕大好日子，吴邪不想回去惹得一家人都烦心。王盟又走了，懒得做饭，索性关了店门，直接去了楼外楼。
　　等满意放下筷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这一餐吃得太饱暂时还不想回去，于是慢悠悠地沿着西湖溜了个弯。眼看着夜上浓妆，吴邪才大大打了个呵欠，决定打道回府。
　　他是步行回铺子的，拐进巷口的时候却顿了一下，眯起眼睛看了看，才相信自己没有走错。
　　怎么这么安静。
　　难道所有人都去过七夕了？
　　吴邪摇摇头，这想法显然不靠谱。他抬脚向深巷里走去，然而越走，就越觉得不安。
　　等到终于站在自家铺子门口的时候已经出了一身冷汗，他去掏腰间的钥匙，指尖刚触到冰冷的金属就一激灵。一阵风过，他猛地打了一个寒战。
　　不对啊，这巷子，有哪里不对劲！
　　明明就站在自己家古董店的门口，可手却仿佛推不开这扇门，周遭是死样的寂静，心下冰冷恐惧的气息遽起。吴邪僵硬地一点点转头，却瞥到一个黑色的影子飞快地在身后窜了过去。
　　背，后，有，人。

　　大叫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然而声音却没有发出来。未等反应过来后颈已是一痛，眼前蓦地一黑，竟是有布直接蒙住了自己的眼睛，惊呼都不及就被捂上嘴拖入了暗影里，同时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别动。”
　　他娘的怎么可能不动！吴邪在心里大骂，苦于捂着他嘴的手不见松动，这话说不出来。他顿了顿，将心一横，竟一张嘴亮出一口白生生的牙，狠狠对着那只手咬了下去。
　　想象中的惨叫没有出现，却只有某个人因为用力过大上下牙合拢时咬到舌头的倒吸冷气声。吴邪一瞬痛得眼泪朦胧，难以置信那只手瞬间移开的速度。身后揽着他的人像是早已预料他会做什么，大概吴邪的挣扎也让他不耐起来，轻微“啧”了一声，竟然一把把吴邪翻了个个，面对面直接把他搂入了怀里，因身高相仿他的唇堪堪擦过怀中人的耳际：“别动。”
　　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语气里没有恶意，倒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吴邪不觉就渐渐止了挣扎，他此刻目不能视物，听觉本该格外敏锐，可是，太安静了，这周围太安静了，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到。
　　就像整条深巷，甚至整座杭州城，都在这一刻失了声一样。
　　轻微的铃声就是此刻响起的，清琮作响，脆脆亮亮，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转瞬就到了耳边。叮铃的声响渐渐唤起了人的听觉，而后是周身的五感。随着铃声清响，周围的声音像是忽然复苏了过来，夏夜的蝉鸣声听得到了，呼吸声听得到了，连面前搂着自己这个人的心跳声，也听得到了。
　　如此沉稳，如此清晰，带着生命的温度和力度，一点点地，过渡到了自己心里。
　　吴邪无意识地又向这个人靠了靠，像是感觉到他的动作，搂在他身后的手臂也紧了紧。忽地抬手，蒙在吴邪面前的黑布就取了下来，同时那人也松开了对吴邪全身的钳制，淡淡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没事了。”
　　乍然亮起的灯火让吴邪眯了眯眼睛，明暗转换过快他还来不及适应，俯仰之间一道光照到了面前人的脸上，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淡淡地看着他，吴邪怔住：“阿坤？”
　　“……”
　　“啊，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
　　这个人当然不会是阿坤，毕竟爷爷早就说过，他再也不会见到阿坤了。吴邪晃晃头，把这些思绪驱逐出去。回身看向长巷，才惊觉自己刚才本该注意而被忽略的事实。
　　黑暗。
　　刚才这条巷子，太黑了。
　　这条巷子本不该这么黑，沿街都是商铺，又是七月中旬，正是杭州的热闹时节。这样的浓黑本就不正常，而自己刚才回来路上太困倦，竟然没有注意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发生了什么？”
　　“是幻象。”
　　“什么……”
　　“有人设了局，不是针对你。”
　　吴邪直直盯着回答他问话的人，后者对他的注视毫不在意，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小团棉花，小心地把手里的铃铛堵了起来。
　　那是一枚青铜质地的六角铜铃，吴邪刚才听到清越的铃声就是它发出来的，那铃声似乎能带走人脑子里的沉郁之气。他顿了顿，向前一步，道：“不是针对我，那是针对谁？”
　　“你不用知道。”
　　这回答真是干脆利落，吴邪张张嘴发现无言以对，尤不死心，问出最后一个问题：“那，中了这种幻象，会有什么后果？”
　　“会死。”
　　这回答实在是一击必杀，吴邪呆在原地，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你说的好玄，我以为，刚才我家的这条巷子只是太黑了而已。”
　　你以为你刚才踏入的真是你家的巷子吗？来人不语，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吴邪被他看得瑟缩了一下，忽地想起一件事：“你……”他试探着问，“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那刚才，是你救了我？”
　　“……”
　　哈哈哈我就说他是个好人嘛我没咬到他真是太好了他果然是来救我的——默默干笑的小老板着实不愿意回忆起刚才咬人只咬到自己舌头的窘状。一手拉住来客道：“真是太谢谢了这位小哥，你，你帮了我也别着急走了。寒舍就在旁边，进来喝杯茶如何？”
　　他本以为他不会答应，没想到这闷油瓶子似的来客居然“嗯”了一声，微侧了身，显然在等待吴邪开门。
　　这可真是意想不到的客人。吴邪在开门之前抬手看了一眼手表。
　　十点四十。
　　距这个七夕过去，还有一个多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