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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窗外,雨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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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雨已经停了,大概是半夜停的。乌云被朝阳穿透,从窗口一直蔓延到整个卧室的光线,洒在脸上,就像被一只温暖的手轻抚着。但心里还在下雨,像是缠绕着荆棘的深渊,即使有光照也感觉不到,里面死气沉沉的,没有生的迹象。
林昊曦托着一摞不合格的作业朝教师办公室走去,觉得脸干干的,可能是没睡好的缘故。朝阳柔和的光流进走廊,让其附上淡黄的颜色,整个人像进入了一张磨旧了的照片。
走廊的拐角处站着一个高中部的学生好似在等人,个子很高,很瘦,其实是不认识的,但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合唱比赛明集的班级得了全校第一,老师把作曲人的名字写成了林昊曦,明集也没有说什么,觉得这已经是无所谓的事儿了。
明集的新同桌张腾威是个猥琐的男生,他后面坐着强壮且充满肌肉块的于海洋,他也是个虚伪的人,欺软怕硬,不过很招女生喜欢,他成绩不怎么样,但说好听话却是一流的高手,叫人从来不叫其名,而是叫大哥大姐,不过,对待成绩不好而又软弱的男生可就是魔鬼般的残忍了,张腾威就是个典例,他一不高兴就拿张腾威出气,踹他两脚或打他两拳。张腾威一声也不吭。
有时,他也会受不了,就冲着于海洋喊上几句,不过喊完,因为自己的猥琐、懦弱,还得对于海洋露出浑身上下最有用的部分:一口参差不齐的玉米板虫洞黄牙,并作出低贱的表情,好像在说:“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一不小心。”
让人看了就想说:“真假!”
明集在这个小环境中,仿佛又回到了跟金辉一桌的时代,各干各的,谁也不理谁,她一眼都不愿意往张腾威那边看。
合唱比赛结束的第二天早晨,广播通知合唱比赛得奖的班级各班班长到主任室去取奖状。
林昊曦直奔教师办公室。
办公室里,班主任正在批卷纸,看到林昊曦来,忙收起卷纸说:“林昊曦你真是太给老师争气了,编出这么好的曲子,学习又这么出色...”
话还没说完,林昊曦打断了他的话,说不出是什么心情,他嗫嚅着说:“李老师,其实那首歌...”停了好长时间才说出来:“不是我写的。”由于是鼓起勇气说出来的,所以说的声音很大。
“这已经公认是你写的了,而且奖状上也是这么写的呀!”班主任表情很不自然地望了望周围的老师,确定没有人抬头,就说:“林昊曦啊,你先去领奖状吧,是不是你写的不重要,主要是你的提议,这才让我们班得了第一。”
这不是我的提议,是明集,编曲和填词都是明集一个人完成的,你根本没有看!可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是为了迎合老师还是我真的这么看重自己的面子?
走出教室办公室时,脚下是如此的沉重,好像有一双手硬拽着他的腿,寸步难行。
如果要是明集的话,一定不会就这样错上加错,一定会把奖状上的名字想尽一切办法改过来的。
回到教室时,他感觉心里有东西堵着还没法释放,难受极了,他看了一眼明集,她正在发呆,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感觉与她虽然近在咫尺,但距离越来越远最终会站在两个极点,再也望不到对方...
明集坐在座位上,望着放晴的窗外都快直眼儿了。她的同桌张腾威拄着下巴睡得正香,这会儿,由刚开始的单手拄下巴变成了双手拄下巴,两只手臂都不愿意承受脑袋的重量,他的头被两只无意识的手臂推来推去,不由得摇晃着。口水在桌子上流出了一道长长的明显的直线。明集看着他就恶心,心里开始想起林昊曦。早自习的翻书声与算题时笔尖划过草纸的沙沙声让明集很不舒服,她甚至有些心烦气躁。她学不进去,索性合上书本到走廊里去散步。
突然,有人在身后揪了揪她的衣角,她赶忙回头,却是于海洋笑嘻嘻的脸。
她没好气地说:“干什么啊?”
“这么凶干嘛?”于海洋皮笑肉不笑的说。
明集没理他,继续向前走,于海洋还在后面跟着,阴阴地笑着说:“拒绝别人很爽吗?”
“你别跟着我!”明集没回答他的问题,继续用很不友好的,带着挑衅意味的口气说:“你是跟屁虫么?我去女厕所你也跟来么?”
于海洋也没有正面回应明集的挑衅:“知道吗?上次东方明送给你的礼物和上上次的纸条都是我帮他传给你的。”
明集停住脚步,有些讶异地转过头,感觉他真猥琐,不知道用什么词儿形容他才好。
“你们认识?”明集故作平静地问
“东方明让我问你,今天放学后你有时间吗?如果有时间可以不回家么?”
明集脑袋里嗡的一声,愣了好长时间,直到上课铃在耳畔响起,才反过神来,冲他喊道:“没有!不要脸!”恨不得照脸吐他一口。她转过身,迅速回到教室。
上化学课时,于海洋递过来一张纸条。明集看都没看,把纸条握成个团儿朝后用力一扔,摔在于海洋身上,继续记笔记。
下课铃刚响,于海洋就抻着脖子过来说:“这是你自找的,要是你对我客气点,也许我会帮你跟他说说情,但看这样子,你就照纸条上说的做吧!”
此时,于海洋又把那张纸条递过来让明集看,明集说:“我没兴趣看!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也不想跟东方明扯上关系!”明集没有接,但是,于海洋把纸条硬塞给明集,明集立马将纸条扔进垃圾箱里。
这些情况吸引了班级里的几个刺头的目光,于海洋不想在众人面前丢脸,狠狠地踹了一下明集的椅子,低声说道:“你把我刚才给你的纸条捡回来!”
“什么?”明集根本没有向他示弱的意思。
“我叫你捡回来,听见没有?”
“你这,哼,受不了...是在命令我么?真不要脸!”明集的话里明显带着讽刺和嘲笑。
“女生还会骂人啊?”于海洋翘起一根眉毛,还是那么装模作样。
“骂人话是用在别人的过分行为无法用正常的语言来形容时所运用的特殊语言,世界上的骂人话就是为你这种人发明的!”明集用低沉的声音陈述着。
“我可不想打你!”他双手合拢,握在一起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你、说、什、么?”明集一字一顿地加强了语气,拉长了声音。
“我、可、不、想、打、你!”对方也加强了气势。
明集本来就很郁闷、生气,像个炸药包,想找个撒气的地方还没地儿找呢!于海洋的话就像个导火索,一下子点燃了明集这个炸药包,她的怒火陡然上撞,只见她厉声喝道:“找死啊你!”随即转身“嗖”的一拳打在于海洋的鼻眼之间,他一头栽倒在地,旋即爬起来,挥拳向明集打去。明集飞快地闪开,他的拳头“嘣”的一声砸到了明集的笔袋里,还没拿出,明集顺势将他的头用力按在桌子上,拽着他因耍酷而留着的微长的头发把他的头在桌子上使劲儿撞了几下,如敲西瓜一般,她边敲边大声说:“你跟谁这么说话呢?你以为你是谁呀?傻了吧唧的就知道装酷,有本事再酷一个啊?”于海洋用手乱抓,晃着头,想摆脱明集的控制,但根本摆脱不了,临近几个桌子上的书本噼里啪啦地直往下掉。同学们目瞪口呆,都看傻了,恰巧班主任李老师来了,喝令明集,明集才停止挥拳。
事后,李老师也没有找家长,只是让两人在教室后面站一上午,这次明集不但没有顶撞老师,说老师不公平,而且,还真的在后面站了一上午,要是平时,她站一会儿就会自己回座了。
放学了,宿杉追上在走廊里的明集说:“累坏了吧,本来就不是你的错还让你站了那么长时间。”她把胳膊搭过来,搂着明集的脖子接着说:“你好帅的,姿势好标准啊,跟武打电影似的!”
“呵呵!”明集心不在焉回应着。
“说真的,你打他我真的好爽啊!真是大快人心!看见你打他我都想上去踹他两脚,总是欺软怕硬的真可恶,我就喜欢你这种直率的人!以后我也要像你那样敢作敢为!”宿杉用一副羡慕的目光看着明集说,似乎还有解恨的感觉。
“可得了吧,我可不想打他。我先走了,再见。”明集不想和她再说起打架的事。
宿杉本来还想和她说些老师不讲理啦,武打片啦什么的,可还没等她说出来,明集已经离开了。
夕阳斜斜的光从窗口淌入走廊,银杏树高大的影子映在墙壁上微微颤动着,渐渐的,走廊里的光线越来越弱,由白色过度成淡黄色。
明集背着书包慢悠悠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晃着,不禁想起林昊曦跟她说话时的情景。
那么温和,那么耐心,从来都不发脾气,更不会出手打人。看来,和他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真是太差劲了!”明集苦笑着自言自语地说。
“还知道差劲啊!”身后传来于海洋的声音,紧接着,一只手握住了她的肩膀。
明集急速的想转过头来,却被那只手用力一推,死死地卡在墙上。
明集看到东方明站在于海洋旁边,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着她。
“你们想干什么?”明集想挣脱,还没有找到机会,不由的问了他们一句。
“干什么?”东方明嘴角微微上撇,笑了笑:“你知道。”
“不知道!”明集大声说。
“你当我是傻瓜么?不必那么拘束。”他向前走了一步,把脸凑了过去,她迅速歪过头,险些碰到他的脸。
他眉头微皱,在她耳边轻声说:“我可不喜欢被人拒绝!干嘛那么凶巴巴地看着我,我有在你面前做过什么粗暴的事么?”他呼出的气息吹动了她的头发,弄得她浑身发麻难受得喘不过气来。
“死流氓!起来!滚边儿去!”明集的声音回荡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的响。走廊的另一条路,正向教室走的脚步停了下来,紧接着急促地向声源处跑去。
“我要把今天你对我的,加倍的还给你!”于海洋压低了声音说,接着他就使劲儿的用身体挤住明集,准备腾出手来打明集。
东方明看出来了,他没有回应明集的话,而是冲着于海洋喊到:“你想干什么?想对她动手吗?”
于海洋听出了东方明声音里的意思,不再做其他动作,只是气喘吁吁的死死的卡住明集。
“对学长说话要客气一点!”东方明擎起明集的下巴,阴阴地说:“我说过,没有女生会拒绝我的!你不会是第一个,我要让你一辈子都记住!”
明集毫不畏惧地冷笑着说:“你个死流氓,别得意的太早!”
“明哥,快动手吧!一会儿好来人了!”于海洋紧张的说。
“放屁!”东方明没好声气的说。说的于海洋身上一颤!
明集趁机迅速一反手,将于海洋的手反扣过来,猛向下一压,于海洋的身子立即弯了下去,明集一转身,向后一退,一个侧踹正好踹在于海洋的右胯上,于海洋就势歪斜着向后倒了几步,重重地摔倒在地!
东方明先是惊愕!旋即马上奔向明集,于海洋也站了起来,向明集冲了过来。明集转身向楼梯口跑去。
那一瞬间,一个影子在视线中浮现,明集马上停下来。
带着喘息的熟悉的声音从那里传了过来:“明集,语文老师要你立即去他办公室!”
“他就是你们班的班长吧?”东方明满不在乎地问了一句。
而你听到的不仅仅是这句话,还有这句话之外的含义,仿佛在说:——他看到了又能怎样?
“这种事被发现,是要受校纪处分的!”林昊曦平静地说,无论是语气,还是目光、表情都坚定的天衣无缝,让人不容分说;但明集还是隐约地查觉了他的紧张,他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显得很僵硬。
略微僵持了一小会儿后,东方明耸了耸肩,柔和地瞟了一眼明集,自下台阶地说:“是啊,我也该走了,再见!”他又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林昊曦,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开了。
此时的于海洋落了单了,显得很恐慌,他拉着林昊曦哀求道:“求你别告老师,你让我干什么都行!”他龇着牙露出一副像是在哭的笑容。
林昊曦一语不发,转过头对明集说:“咱们走!”
于海洋自讨没趣,也悻悻的走开了。
黄昏的光越来越稀薄,被窗户的栏杆分割成斑马线似的光条映在墙上。
林昊曦侧过脸,默默不语,那一缕细细的阳光洒在白玉般温和的脸上,浮现出脸边的轮廓,是那么精致、耀眼,仿佛光都被他吸收干净,又放了出来。
明集全身倦靠在走廊的墙上,感觉自己的腿、脚、手、臂都有些麻木,也有些抖,浑身的肌肉没有一处不在抖动,不听使唤。眼泪不由的从眼角里流了出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是又没有想什么。
明集依旧倦在那里,一点也不想动,她偶尔瞥一眼林昊曦,断断续续地想:如果是你的话,肯定不会与这些人有什么交集的,你跟我一点也不一样,根本不是一类人!我真是.......太差劲了!唉,为什么现在才这样觉得?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呀!
“明集。”林昊曦温柔的声音在耳际回响着,像是从遥远的地方穿越而来:“你没事吧。”软软的,柔柔的感觉,宛如无数纷飞的白色羽毛,让人有一种天使就在身边的感觉。
明集像失去控制了一般,埋在心里所有的感情排山倒海地涌了出来:“你为什么又对我这么好啊?”她喊道:“明明语文老师上午就走了,别以为我不知道,我早就知道!”她抽搐了一会儿继续说:“我就纳闷儿了,明明是你把我整到后面坐着,让我不高兴,却处处又在帮我的忙?这是什么意思呀?我都被你整的团团转了,我肯定烦你啊!你那么烦人,竟然有时还真的感觉你对我很好呢!我是不是有问题呀?”说到这儿,她哭的更厉害了,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了,顺着靠着的墙壁滑坐在地上。
“我学习一定会超过你的,一定比你强,一定会......一定.....你等着瞧吧你.....”
“我知道的,你一定比我强,强上好多倍...其实你本来就比我强.....”林昊曦俯下身子望着抽泣的明集,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抚摸她的头。
但就要触碰到时,悬在半空中的手又抽了回来,心里翻江倒海:
你比我强上好多
坚持着自己的观点
从不被外界所束缚的
是你
老师过分批评同学时
站出来与老师辩论的
是你
班里把一个不会长跑的同学强塞在长跑名单里
毫不犹豫决定代替她的
是你
真实的去面对每一个人
从不伪装什么的
是你
把憧憬转换成文字
告诉每一个有梦想的人的
是你
你的内心是那么的
美丽
纯洁
善良
真实......
林昊曦想着明集,对照着自己,感受到真正的自己被无数的假面,无数的美言所掩盖,剩下的只是一个看似完美的外壳。而今天,遭遇了这样的事,强烈地震撼着自己,让自己能够重新与自己的心灵对话,让自己能够认真地去审视明集:在这以前,从来都没有发觉,直到今天,才看到了自己心中渐渐清晰、渐渐完整的她。
天空失去了艳丽的颜色,越来越暗,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昏暗掩蔽了她的表情,无法观察到她现在的情况,只有时不时的抽搐声会让人感受到刚才发生的事对一个女孩子来说是多么的不堪!也许空气还是那样流动,星空也会如期到来,似乎并没有什么改变,但林昊曦心里就像是压了一大块石头,让他感觉无法呼吸,他努力在想着什么,在理着什么,可是又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在理什么,只有压抑的心情,昏暗的心境伴着他。他聆听着自己的心跳,还是那么的规律,也许改变的不是环境,而是自己的心。难道是牵挂吗?
对,当然是。
一种情感在他的内心中升腾:好想保护她,好想守护她,好想给予她,好想把自己的全部,奉献给她!
只有她
只要是她
......
仅此而已
明集草草收起散落在地上的书,塞进书包,沿着走廊的出口跑了出去。
林昊曦站在那里,没有动,脸上挂着淡淡的笑,那笑有点僵,透着伤感,这伤感像冰河,浸噬着他的心,让他的心有着钻心的痛。
看着她逐渐缩小的身影无声地被黑暗所吞噬,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林昊曦似乎又有了一丝释然。
天色昏暗阴沉,乌云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
窗外已是暮色阑珊。
林昊曦作业本上漂亮的字体忽然变成狂草,下笔越来越重,整个页面被划出一条长长的口子,透过好几页纸,他狠狠地捶了一下桌子,又硬生生地把那几页纸扯下来,揉成一团,攥在手里又狠狠地用力捶了一下桌子,心想,她真的就这么讨厌我吗?
昏暗的卧室里连台灯都没开,窗外,路灯昏暗的灯光洒进来,勉强能看到床的位置,明集扑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根本就什么也干不下去。
书桌上的电脑放着火宵之月钢琴曲,声音调到了最大,即使是缓慢抒情的轻音乐也觉得有些刺耳,但她没有再去调那声音。
门外,明集的爸爸边敲门边吼道:“听音乐声音不会小点啊,耳聋啊?回家就开始放音乐,就不知道学会儿习!人家林昊曦........”
林昊曦!听到这个名字心脏快要爆炸了。
“敲啥呀?你不提林昊曦能死啊!!!林昊曦是你谁呀?啊?!!”她狂喘了好几大口气:“你儿子呀!!!”她用尽可能大的声音狂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