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那年》十七seven

3、折光时代

　　他说真正的男人只爱真正的女人的时候，我笑着认同，心里蓦然如丧。
　　——沈世然

　　晚上九点钟。贴着可爱粉红贴纸宣传画的情侣奶茶店里。距离奶茶店关门还有一个小时。

　　乔月迟到了半个小时，沈世然就跟傻子一样在一对对情侣之中发了半个小时的呆。邻桌风骚青年的绵绵的情话惹得沈世然一阵恶心。

　　沈世然盯着手机屏幕发呆，在此之前秦政安跟疯了一样一直给沈世然打电话发短信，无非是担心沈世然是不是高考成绩太烂所以寻短见去了。沈世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回复秦政安，有时他自己也觉得自己神经病，但是迟疑了半天，沈世然还是给秦政安回复了一条内容为“我没事”的短信，秦政安这才稍稍放心。关上手机沈世然一阵好笑，当真是关心则乱，就自己这样的货，怎么可能为了一场破考试而自己难为自己。

　　沈世然等的睡意大发的时候，只觉得一阵清淡的香水味儿飘来，然后乔月就坐在了对面。

　　乔月打扮的相当漂亮——这一点沈世然不得不承认，就像乔月的香水味儿一样清淡且好看。让沈世然忍不住想起山楂糖水罐头又酸又甜的味道。当然这并不是什么好的比喻，不过对于沈世然来说，这样妙趣横生的比喻已经是极限了。

　　沈世然一直在好奇这么漂亮的乔月为什么会喜欢自己这个傻逼，然而当沈世然真的知道答案的时候，沈世然发誓自己第一次有了打死自己的冲动。

　　乔月点了一杯草莓味道的奶茶，冒着热气，照例放了几小勺椰果。沈世然可没心思喝奶茶，握紧手里的纯净水杯子，像是要给自己一些勇气。对面的乔月低着头摆弄奶茶，静静地不说话，一副隔岸观火的态度。

　　“当我的女朋友吧。”沈世然索性豁出去了，保持微笑，假装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下定决心。

　　乔月舀了一小勺砂糖，小心地抖进草莓奶茶杯里，“可是我答应赵郁了，就是你那个好哥们儿，他说他喜欢我很久了，我一感动就答应了。”

　　沈世然虽然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还是被如此坦白的赘述搅乱了心绪。沈世然暗骂自己是五百除以二的脑残，“没关系，只要知道我喜欢你，赵郁就会放弃的。”话出口，沈世然都觉得这句话特没有良心，特混蛋。

　　乔月放下勺子，笑了起来，眨眨眼对沈世然说：“我是骗赵郁玩儿的，我就知道你会改变主意的，我喜欢的是你，沈世然。”末了，又加重语气坚定地说：“沈世然，我喜欢你，喜欢你很久很久了。别怪我拿赵郁逼你，是他自己来找我的，我只好利用他了，你不会生气吧？”

　　沈世然忍了又忍，回以僵硬的笑脸，沈世然此刻觉得自己就像个小丑，带着身不由己的面具说着言不由己的话：“赵郁那个傻逼喜欢的人多了去了，我看上的人他能不让座么？这事儿说不定他压根儿没放在心上，我又生什么闲气，呵呵。”呵呵你麻痹，沈世然真想抽自己耳光。

　　乔月终于如释重负地脸红起来，眉眼间皆是说不出的兴奋。沈世然不漏痕迹的掩饰了自己的不耐烦，墙上的时钟指向十点钟。乔月站起身来挽住沈世然，低着头作娇羞状：“奶茶店要关门了，一起出去走走吧。”

　　又大又白的月亮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缺了将近一半的象牙月。月光投射在高层建筑落下的阴影，让沈世然莫名其妙的想起赵郁的脸来。沈世然认为自己疯了，真的疯了，身边是喜欢自己的美女，自己竟然还会在这该浪漫的时刻想一个大男人。

　　像所有小情侣一样，沈世然牵着乔月的手漫无目的的说着没有内容的话，乔月却很饶有兴趣地拉着沈世然逛东逛西，买了一对情侣戒指，满心欢喜地帮沈世然戴在右手无名指上。

　　到了乔月家门口的时候，乔月用隐晦的方式暗示沈世然来个吻安，沈世然不漏痕迹的抬头看看象牙月，“不早了，你父母该担心了。”乔月失望的低着头进了家门，赌气地把防盗门关的又气又响。

　　沈世然在路灯下仔仔细细打量这枚戒指，灯光晕开在金属光泽的柔软里，沈世然自嘲地笑了笑，掏出烟来点上。

　　沈世然喜欢的香烟牌子是万宝路，跟赵郁一样，沈世然也不知道这是偶然还是刻意的相同。沈世然叼着烟，蹲在路灯下，看着发红的天空，无语凝噎。

　　回到自己房间的乔月，从抽屉里取出带锁的木匣子，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张弱不禁风的信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乔月把信纸铺在台灯下，看着看着就笑了，然后又哭了。

　　乔月是在初中的时候喜欢上沈世然的，放在言情小说里是很老套的桥段。沈世然虽然不是乔月认识的男生里长的最好看的，但绝对是最有个性的。沈世然上课的时候从来都是睡觉，老师们见怪不怪懒得管他。偏偏乔月就喜欢沈世然这样整天翘课，去网吧玩手机斗地主的怪咖。乔月在某天下午看到沈世然的桌子里有一本麦家的《暗算》，乔月好奇地翻开，从里面掉出一页纸，密密麻麻的都是眉清目秀的正楷，是写给《暗算》主角安在天的信。乔月不禁好笑，这么玩世不恭的人还看这么严肃的书，光看也就罢了，还这么天真的给书里的人写信，只是乔月看到第一行字时就改变了看法：“我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这是你。而我，生来死往，像一片云彩，为太阳的升起，宁肯踪影全无。我无怨无悔，心中有佛，所以即便是死，也如凤凰一般涅磐，是烈火中的清凉，是永生。”“生命的序曲是几声的哭泣，终结却只有一声叹息。今朝谢幕的是你，来日不知何人？不过人生得意须尽欢，人真正拥有的是当下。谁笑到最后，谁才笑得最好。全世界的黑暗，都不足以影响一枝蜡烛的光辉。我不言败，因为大幕还未落下；而你过早地叫喊胜利，却可能孤独面对舞台，座下无人喝彩。”

　　乔月似懂非懂的看完了这些晦涩而荡气回肠的句子，感到前所未有的心跳。然后像所有十几岁的少女一样，偷偷地藏起了这封沈世然写给安在天的信，夜色阑珊的时候在台灯底下看了一遍又一遍。

　　乔月经常梦见沈世然牵着自己的手去看海，在海边说要爱乔月一辈子，末了又把上衣口袋的手机掏出来放在裤兜里，然后亲昵地抱着乔月在沙滩上奔跑。海浪拂过耳边，像风在说话。
　　醒来以后怅然若是的乔月为沈世然摘抄了一首诗，附在那张信纸的反面：
　　浪花洁白
　　少年的大海
　　两人游步前往的未来
　　岁月听取风的鬓角
　　襟花开的料峭
　　你眼里的我年轻的刚好
　　日光垂怜沙滩
　　一夜步履蹒跚
　　风撩干花瓣的香
　　雨压碎眉骨的霜
　　你耀世璀璨
　　眸里红炭
　　我亦澜珊
　　将岁月风光入殓
　　多甘愿

　　这世界上有完美的，一定就有不那么完美的，只足够温暖一个人的情愫。有时候被爱也是一种负担，沈世然不知道乔月是否能明白。蹲在马路牙子上抽了一晚上烟的沈世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也不想回家，家对于他来说早就没有了，从沈世然的妈妈江红绿一边发狠的打他一边说“你怎么不去死，都是你毁了我的一生，你这个灾星”那天开始，沈世然就对家没有任何奢望了，有的仅是最后一点自我安慰。

　　沈世然的爸爸早就死了，就在沈世然出生的那一天，死在赶往医院的路上，是一场车祸。江红绿把沈世然爸爸的死算在了沈世然的头上，沈世然从懂事起就没少挨过江红绿的打，江红绿每次想起丈夫时，就会莫名其妙地按住沈世然发狠的打，沈世然的童年身上一直青一块紫一块。沈世然生性就倔江红绿打他他也不还手，不多也不吱声，瞪大了眼看着江红绿狰狞的脸，江红绿只会更加恼怒，把沈世然打得几天都动不了是家常便饭。

　　现在沈世然已经比江红绿高了一大截，力气也比江红绿大的多，稍微一用力江红绿就不能招架。但沈世然从来没想过去反抗江红绿，只是任她像孩子一样随手抄起东西来就打沈世然，沈世然唯一感动的是江红绿从来没有抄起菜刀来。

　　沈世然不知道自己这是天生逆来顺受还是神经病，明明也恨江红绿，可就是下不去手反抗已经不再年轻的江红绿。

　　“妈的。”沈世然挠了挠头发，扔了只剩半截的烟，“妈的。”

　　沈世然骂了几句，忽然安静下来，喃喃自语般，叨念自己很久很久没有说过的称谓：“妈……”

　　凌晨泛着星光，彻夜未眠的路灯下有一个同样彻夜未眠的人，头埋在胳膊里，面前是一堆燃剩下的烟蒂。

　　天快要亮了，但是怎么觉得，不会再有光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