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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7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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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衣保持躺着的姿势看着他们,欧阳来了,他站在门后,他能感觉得到。这个人似乎很喜欢观察他人,这大概和他的职业相关,但更有可能是出自个人的恶趣味。他没有出声,就这么等着,直到检查结束,那个叫元勿的年轻人收拾好仪器,走出门,并且“真巧”地遇到了结束了手头工作赶来看情况的欧阳少恭。
“看起来还可以。”
这是那个男人走进来的第一句话。
“伤口偏了些,这让我捡了条命回来。”
机器人的声音非常沙哑,零件老化的缘故。
他回忆起事情发生的时候,他的身体远比头脑反应更快,拥抱,然后用力推开,他看着他的学生被推得双脚离地,推出去的距离很远,他看见他的双眼是如何因疑惑和恐惧而张大的,他大概会感觉到痛,但这是暂时的,谢衣认为自己没有弄伤他。
手里拿着控制器的女人也是自然人,她也应该是机器人理应保护的群体中的一个,但他没有去考虑那么多,他毫无选择,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但是他在保护一个自然人的同时伤害另一个自然人,这违背了三原则。
这是来自于第一个机器人制造者的恶意,他制造出一台机器,让它像人一样活着,但又给它套上枷锁。他规定了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看到人类受到伤害而袖手旁观.,又规定了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除非这条命令与第一条相矛盾,最后他还增加了一条——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除非这种保护与以上两条相矛盾。
这个世界的造物主喜欢让他掌控的生物,比方说一个机器人违背自己的诺言,毁诺会让它认识到自己在这世上的地位有多么渺小,而被人为硬性规定的自我控制力又是多么可笑。
“那么,让我们来讨论一下今后要面对的事情,”欧阳少恭看向乐无异,“乐先生,这里需要尊重他人的隐私权,所以如果方便的话,我可以拜托你去帮我从餐厅带些食物过来吗?”
乐无异看向谢衣,后者在他的注视中微微一笑,点点头。
“你去吧,我在这里没什么。”
“你可以帮谢先生选一份烧烤类食物,那些闻起来都挺不错。”
乐无异迟疑着站起身,走到了外面,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当我小的时候,我经常会思考一些奇怪的问题,为什么我们不能像飞鸟一样在背后生出翅膀?地球选择我们作为自然主宰而不是草履虫?为什么宇宙中各颗行星不会碰撞在一起?大概从那时开始,我就对这个世界充满疑惑,每每遇到让我感兴趣的东西,我就有一种想要切开它、再细细剖析一番的冲动。”
“现在我年纪大了,就不像从前那样考量与我无关的问题,因为时间有限,我得把重心放在和工作相关的方面。像我这种职业,整天面对的不是机器人,就是自然人,好像世界上在没有其他的第三种存在一样,接触到和人相关的问题远高于其他。”
谢衣看着这个男人在自己面前侃侃而谈,他明白这只是个引子,他得做好准备等待接下来的话。
“或许我应当感谢你的援手,但很抱歉,请恕我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呢,你懂的,在机器人面前没有必要说谎,也不需要遮遮掩掩,他只会用电子脑分析问题,不会受到感情操控。
他的回答已经够没礼貌了,但欧阳少恭生来就是个心平气和的人,他的好脾气和好涵养让他几乎和所有东西都能和睦相处。
“我猜你应该从我身上得到了你想要的东西,那些资料……”机器人皱起眉头,他看起来是多么像一个活生生的人呐,“应该足够你做你想做的事情了,我说的是,你妻子。”
欧阳少恭选择了一张椅子坐下来,他想起这几天自己收到的那些催促和命令,其中不乏有自作聪明的人认为拆开这个机器人是最明智的方法,但他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如果随随便便肢解一个机器人就能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那他们也未免把那个活在一百年前的男人想象得太简单。
要是这是个老式机器人就好了,研究所里的很多人都这么抱怨,三原则规定他得保护人类,也得服从人类的命令,在这命令下,机器人自我保护这第三原则完全可以抹去不谈,要从这样的机器人那里得到一点制作资料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可眼前这个大概是收到了制造者的命令,他们这些人想要的东西正是制造者严格要求他不能外泄的,这就注定他们休想撬开他的嘴。因为他很顽固地爱着他的制造者,原因就在于此。
但这并不意味着欧阳少恭拿他没办法,事实上他认为眼前的这个机器人正处于心理矛盾的模式下,如果拿自然人作比较的话。此前他的小测试——通过那个被释放的女人在法庭门口上演的一场好戏,一如他所料地起到了推进作用。要是没猜错的话,机器人大概会内疚,而内疚会让他的矛盾变得更复杂。
不过他对谢衣这个人——或者说这个机器人并无恶意,因为他喜欢一切热爱生命的存在,无论是有机的,还是无机的。能够努力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来的人,是多么不易啊。在通过那场小急救的表演中,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但这并不意味事情到此终止。除了他自己的因素,还有那些人,那些坐在舒适椅子上的大人物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器人,也许他们会继续愚蠢的思维,但说到底总有天他们会认识到强硬手段只会让他们在原地转圈子,什么都得不到,到时候,他们会毁掉一个完美的个体。
所以他必须得出手,他得阻止这一切,这样对他们都好,他想起了躺在研究室里的妻子,心里涌起一股浓重又麻木的感情。
“巽芳的事情多谢你。”
通过从这个机器人身上得到的数据,他完全可以重新制造出一个巽芳,一个不会排斥他、不会抗拒他的好妻子,一个人长久地活在世上,却没有一个伙伴,该是多孤单的事啊。他暗自揣想,其他还活在着世上的人会不会也像他一样会有空虚的感觉。不过他想应该只有他一个吧,因为目前接受那种手术并长久活下来的人只有他一个,在人人崇尚完美的新世纪里,这大概只是他因为特定感官受损、生理机能被人为破坏留下的独有体验。或许他可以等个上百年,再试着和那个叫乐无异的年轻人谈谈这个问题?
“无异也很感谢你。”
这种小讽刺算不得什么,和现实相比。欧阳少恭看过一份非常简单粗暴的建议书,上面写着如果用暴力手段折磨那个男孩,并让这个机器人亲眼目睹这一切的话,它就会屈服。他不知道这种东西是谁写出来,他敢肯定这个人的脑子一定是进了水。得到信息的方式有很多种,而暴力手段是最无趣、最乏味的,他深信要是谢衣当真看到了和他有亲密关系的那个少年人受折磨的场面,他也还是会老样子,固执着不会开口。虽然他一定会救他的情人,但却是通过自毁的方式,这点毫无疑问。
说到底,这个机器人比自然人聪明太多了,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他面前隐瞒什么,那样只会得到不信任,适得其反。
“既然现在是自然人立足于食物链顶端,那他就得负起应该的责任,这意味着他必须是一个充满文明的存在,但随着年纪的增长,我一直觉得自然人是个濒临脱序的群体,偏见、隔离、歧视与战争,这些伤害性的举动真是让人心痛不已,有时候我就会想,如果自然人能够像机器一样富有理性,那这个世界或许会平静许多。”
人种改良——他难得坦率地把来意表明,他没有说谎,什么样的谎言才是最高超的谎言?不是那种所谓的九成真实一成虚假,这在机器人的审视之下会变得无所遁形。综合考虑到这些,欧阳少恭没有说谎话,他本也不是个说谎的人,无论是在法庭,还是在刚才,他所说的本来就是真诚无误。只是,在一些方面,他有意避而不谈。
这个男人从不骗人,但事实上他布下的陷阱要比谎言更可怕。
想要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这听起来挺好,尽管出发点不同,但就结果来说,机器人根本就无法从里面找到一丝半点的可疑之处,尽管谢衣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妥。要骗过一个机器人也是很简单的,毕竟机器人不能在看到人类受到伤害的情形下袖手旁观,也不能接受人类及各类破坏人类体系的命令。
从目前看来,欧阳少恭是发自肺腑地想要让人类变得更好,这句话没错,与机器人被设定的程序完全符合,他没有什么合适的理由提出抗议,机器人的脸上出现了相当笃定镇静的神情,他自己也很清楚,一个罪犯,一个机器人是没有这方面的权利的。只要没有强有力的反对论点,任何理念都是廉价的东西。
他正思考着自己要如何答复,却被对方打乱了思路。
“对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我很好奇,”欧阳少恭问他,“你为何不选择更好的配件,那样你能活得更久些。”
因为他必须遵从制造者的命令,不能再将那些东西落入别人手中,还因为他想陪着他的学生,度过自然人余下的几十年时间。如果没有发生这些事的话,他应该还是毫无意义地活着,漫长的时光对他来说,没什么特殊的意义。可他现在有想要保留的东西,如果可能的话,他想把这些额外的东西都装到他的空瓶子里去,谢衣说过,他本有个装蜂蜜的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