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第 7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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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这里的异类。机器人看了看周围的人群，带着点探究意味的目光在雪白的脸与漆黑的唇、剃光的眉毛和叮叮当当的鼻环上转了一圈。
“据说这是年轻人融入群体的最佳方式，”制造者说，“他们对自己的境遇不满，又不甘心扮演生活中固定的角色，所以他们集结到一起，做大家都做的事，不管是否符合逻辑，只要不会让自己暴露就可以。”
“他们的头发……”
它指了指自己的头顶。
“谁知道呢，反正现在的年轻人喜欢通过在头皮上面刺青的方式来彰显他们的英雄气概。他们讨厌留长发也许是因为头发会成为他们幼稚的标志？我随口说的，你不必当真。”
这地方挺破旧的，不过也许现在就流行这种风格。谢衣点了两杯蒸馏水，把其中一杯推给坐在他对面的机器人，它并不口渴，但这样会让它看起来更像个自然人。
这里的空气很闷，男人的汗臭和女人的香水混在一起，在体温作用下发酵成一种难以言说的古怪气味。没听过名字的地下乐队海报被贴的到处都是。
“我上次来这里的时候是和叶海，还有采薇一起，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是吧？”
“人老了就得服老，那其实才两年多一点。”
呼延从窥视孔里转过头，有点不屑地看着她的朋友。
“我记得那家伙还跟你探讨了进化论的伦理问题。”
谢衣皱起眉头，想了想，把杯子推过一边。呼延接过来，抿口水润嗓子，机器人注意到她戴了舌环。
“他胡搅蛮缠的本事挺大的，我都被绕的出不来。”
机器人有点意外，它好奇那究竟是什么问题。
“他跟我说既然自然人是高等生物，从猴子进化来的，那么第一个自然人出生开始，他就不得不面对一个窘境，”制造者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尽力去模仿叶海的语气，“他说这个人在身体成熟的过程中，一定会产生性冲动，这是不能否认的本能，他迫切需要个性伴侣来满足自身繁衍生息的欲望，于是就对身边的灵长动物出了手，再之后，这世上的第二个自然人降生了。”
呼延采薇一口气没上来，嘴里含着的蒸馏水喷了一桌子，几个人顿时手忙脚乱的收拾。等忙碌过后，他们两个人又凑到一起讨论起别的话题，这似乎是种缅怀的方式，心里难过的时候不会展露悲哀，反而会将笑脸做给人看。在这个过程中，机器人没有说话，也没有笑，它不明白这种无意义的问题究竟有什么可笑和值得深思的地方，它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彩色灯光旋转着晃来晃去，如果换了自然人的话，大概根本就看不清楚什么，但因为机器人特殊的眼球构造，它还是能够看清他们眼角的细小纹路，时间过得真快。
“人都是群居动物，总不能自己孤独一个活下去，他们需要伴儿，无论是不是同类。”
最后它的制造者双手捧起杯子，低声说了这句话，正是这句话让机器人发觉它这次的梦境不同以往，不是谢衣的梦境重放也不是记忆闪回，这个和以前那些统统不一样。
它的记忆存储非常好，它清晰记得在那个时候，没有人说出这样一句话。
黑暗中他听见有人对自己说话。那个声音在对他说抱歉，真的很抱歉。
他想扭过头，但却动不了，眼前一片漆黑，应该不是没有灯，而是他没有睁开眼。他对自己下了一道指令，眼皮被提起来，他看见一个坟墓般洁白冰凉的空间，只看了一眼就意识到这是哪里。
空气的成分很复杂，清洁剂与消毒水、润滑油和防冻液的细小分子在他周围跑来跑去，混杂不清。他偏过头，看见自己手臂上插着的注射器，里面东西当然不是药剂。
一开始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就这么看着对面的人，这种凝视会让人紧张，可乐无异似乎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他的目光勇敢地迎上来，没有丝毫退缩。
“你醒了？”
他的脸上闪现一种难以置信的快乐笑容，像钻开乌云的阳光一样灿烂，谢衣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都没有见到他这种笑容了。
“有没有哪里觉得疼？”
这句话是逐字传达给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中投进来，年轻人的脸被阴影切割成数不清的条条块块，这让他看起来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谢衣努力回忆之前发生的事，他怎么会在这里的。
这花了不少时间，因为他的思维很乱，他得重新整理。刚醒来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心里总是有种近乎不安的忐忑，用了半秒钟的时间，他终于想起来了。
法庭外面的女人，和一个几乎可以称为古董的电流控制器。
他受伤了，之后失去了意识，这中间又过去了几天，所以他能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待在这个研究所里了。
问题没有得到答复，乐无异有点慌了，他抓住谢衣的手，下意识又重复了一边之前的问题。
“很疼吗？”
谁能知道疼痛是什么感觉？
对自然人来说痛觉大概就是你所感觉到的一些折磨人的东西，但机器人没有这个概念。谢衣根本说不清自己在短暂思考后作出的举动究竟是出于怎么样的考量——他先是摇头，再点头，最后又摇头。
刀片刺破皮肤，电流在体内游走，如果这种不适感就是疼痛，如果这种恐惧是因为疼痛，那谢衣也许有那么一瞬间的体会。那种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感觉，像是虚脱一般空无，很糟糕，难以忍受，但这意味着一个新的开始。想到这一点之后，他清清楚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脏在咚咚乱跳。
他的眼睛很好看，会随着光线变化而改变颜色，这让乐无异有点发呆。这是种不健康的迷恋，他自我吐槽。能看见师父醒来实在是太好了，他闭上双眼，呼吸变得困难起来，胸口一阵发紧。
有那么一阵子，时间也好，肌肉也罢，一切都似乎被冻结了。但那并不致命，接吻是项锻炼灵活性的好运动，可以帮助他们解冻，不过这两个人都有点笨拙，牙齿直接磕破了嘴唇，舌尖探查到奇怪的味道。他抱住他，手臂用力收拢成一个圆环，透过轻薄的布料，对方身上的热度完全可以被他所感受。
情人。
也许他们终究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成为真正的情人吧，也许。如果换做从前，谢衣一定会嘲笑自己的这种想法，但现在他却开始有点相信会有那么一个时刻来临。大概这就是时间的催化作用。
他恍惚间意识到自己得到了一些此前未曾想过的东西，某些种子在发芽，成长，然后觉醒，改变。
还没等谢衣做出什么表示，他就被乐无异一把推开，年轻人脚底像装了弹簧一样，飞快地跳起：“师父你等下，我去叫欧阳先生，他告诉我说如果你醒了就去把他叫过来，他得给你做个全身检查。”
全身检查——？
谢衣有点不明所以，这和那个男人有什么关系？
欧阳少恭这个人确实温和又有礼，他的一言一行都在引导别人对他敞开心胸，把一切暴露出来给他看，但谢衣总是会提防他，虽然截止目前这个人还没有显露出什么明显的恶意，可信任票决不能轻易投给他。
他刚想开口拦下乐无异，却发现自己几乎说不出话，发出的声响就像是干燥的砂砾相互摩擦。他想下床，却意识到身体的协调性大不如前，这究竟是怎么了？他扶着墙壁，有片刻的恍惚，但很快他就得出了答案，运算时间很短，他立刻就意识到自己正在垮掉。
其实这种事情早就在预料中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替代品起不到什么大作用，而零件也会损耗，从几个月前开始，他就在一点一点地垮掉，这简直是显而易见的。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禁不住轻声笑了起来，声音很低很轻，但却是发自内心的真实，也许这就是最自然的反应，不需要任何思考，完全听凭身体摆布。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第 7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