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伊德说……》茴香酒

77、第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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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赶到现场的时候，这里简直乱得一团糟，看来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没出什么纰漏。

　　欧阳少恭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血，或者说是和血液很像的东西，像一个个惊叹号在地面绽放。接下来他看见了受害者，谢衣似乎并无大碍，他把那个男孩护在身后，这也许是“三原则”的作用，但他更倾向于一些其他的东西。

　　“发生了什么事？”

　　他明知故问。

　　“她突然冲出来，还带着把刀子，”那男孩有点语无伦次，惊慌失措，紧紧抓着身边的人，“如果不是师父，师父你没事吧？欧阳先生你来的真是时候，快看看我师父，他受了伤，你看看他有没有什么——”

　　机器人摇了摇头。

　　“我还好，刀伤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问题，只是那位女士……她的手臂脱臼了。”

　　他这才将目光投向凶手，其实他根本不必去看就知道她是谁，但为了效果，他至少得做个样子。那女人被警察按在地上，白衣服沾满了泥土和血迹。

　　“别伤害她。”

　　“你以为我需要你说好话？你以为你流了点血就能去堂堂正正当个自然人？你以为你救了人他们就会对你有所感激，会原谅你的罪行？你想的太美了！”

　　凶手抬头瞪着这几个人，她的帽子和假发在挣扎中被撕扯掉，露出发青的头皮和手术留下的缝合痕迹。

　　她狠狠地瞪着这几个人，半笑不笑的脸孔扭曲成狰狞的一团，充血的眼球似乎随时都有可能从眼眶里爆出来，她说话的时候，口水沿着嘴角流下来，一条长线直接拖到地上。

　　“为什么他死了你们却还能站在这儿，为什么你们还活着，却什么事都没有？”

　　这是她被警察带走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事件中心的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按照剧本的编排，欧阳少恭打破了这该死的沉默。

　　“她是我的病人，前些日子获得准许出院。”

　　“她养了一个机器人当情人，还以夫妻名义生活了一段时间。后来治安局知道了这件事，就地销毁了那个机器人，然后把她送到我那里治疗了一段时间。”

　　他看了看替凶手说话的受害者：“她的状态原本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但大概因为受到这案子的刺激，她又发病了。”

　　苦胆水噎到了乐无异的喉咙口，他现在认出这个女人了，他曾经见过她的，那时候她头发蓬乱，被警察簇拥着押上警车，他怎么忘了她了？

　　他看看谢衣，又看了看欧阳少恭，那男人脸上带着担忧的神情，但他总觉得对方偶尔扫过的眼神让他只觉得一阵寒心。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成熟，可现在他突然意识到也许自己还是个致力于向其他人展现自己男子气概的愚蠢的无知小孩。

　　为什么每每在他想要挺身而出保护别人的时候，却总是自己处在被保护者的地位？他的身体内激起了可怕的浪潮，是此时他唯一能感受并且屈服的恐惧。

　　“这不是她的错。”

　　谢衣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他人一样小心翼翼，乐无异扶着他，两个人的身体有种古怪的僵硬，警察站在他们身后。

　　“与其关心别人倒不如担心一下自己，谢先生，你确定自己当真没事？”欧阳少恭仔细看着机器人苍白的脸，神色逐渐凝重起来，“她手上的东西可不是匕首，那是个机器人专用的电流控制器。”

　　“把这个换上。”

　　乐无异看着护士手上的东西，没有马上伸手去接，他盯着手术服，内心说不出是什么感觉。这一天是他期盼许久的，但是真正来临的时候，他又有所恐惧。

　　“无论你穿不穿上这个，你都是我们的孩子，这点永远都不会变。”

　　傅清姣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他回头看着自己的父母，发现他们的脸上带着种疼爱的微笑，这种微笑和他儿时的记忆对照起来，一直都没有改变。

　　“我们只是想让你好好的活着，比别人开心点。”

　　乐绍成的声音缓慢又轻柔，和他本人形成一种强烈的反差。乐无异看着他的父母，凝视大概被他持续了三四秒钟，然后他们都笑了，笑声渐渐停止之后，傅清姣捏了捏他的脸。

　　“你还好吗？”

　　“我很好。”

　　“真的？”

　　“真的。”

　　他从护士手里接过等下要换上的衣服，打算跟着她去做术前准备。

　　“我们这么做不只是为了让你好受些。”

　　他又回头冲他们笑笑，父母像两座雕像一样，一动不动。他眨了眨眼睛，清楚地感到里面充满了某种东西。

　　“我知道。”

　　他的确知道，他活了十八年，见过不少同龄人的父母，他们中有很多人急于在下一代上实现自己年轻时未能实现的梦想，因此逼迫孩子们承担自己无法负担的重任，但乐绍成和傅清姣从不是这样，他们从来都没有支配过他做任何他不喜欢的事。哪怕在这段乱七八糟的日子里，他们也没有给他施加过一点压力。相反，他们的儿子在介怀父亲对机器人排斥的同时，又决心去做父亲最不喜欢的那种器官移植手术。他敢肯定乐绍成并不喜欢他的决定，但他关心他，父母都是爱自己的孩子的。

　　带着这种愧疚感，他被送进了手术室，主刀医生的脸藏在镜片和口罩后面，只有声音传出来，不带任何口音，但说话方式让乐无异觉得死板又奇怪，像是刚学习的语言，让听的人很不舒服。

　　“已经准备好了吗？”

　　乐无异表示自己应该可以了。

　　“这是个大手术，也许你应该庆幸一下，自己正被用在现代科学温暖的怀抱中。”

　　他愣了愣，不知道该回什么话才好。医生低头和他说话，白大褂使这个人看上去非常高大，无形中就带来一种压迫感。

　　“有点疼，你忍一下。”

　　随之他的胳膊上传来一阵尖利的疼痛，不知道是什么药剂被推入静脉，他只知道他彻底不能回话了。先是有些飘飘然，然后头开始发晕，他隐约听见有什么奇怪的声音，但听不清明。乐无异看见医生在对自己笑，那笑容隐藏在口罩之后，生硬地像是用胶水粘上去的——他发了一会儿楞，最后也犹犹豫豫地笑了。

　　他时而清醒，时而迷糊，不知道手术持续了多久，他就像个永远都保持冷静的机器人一样，旁观手术室里的一片混乱，白大褂的人们忙忙活活地给他按压心脏，注射没有用，于是他们换成电击。

　　乐无异有点好奇，他让自己放轻松，但是身体被别人掌控，不听他的话，所以他只好让思想放轻松，很自然的，他想到了谢衣。一根针轻轻刺了他一下，大概是心脏的部位，不疼，但很难受。

　　想念多了，就会变成现实——他闭上眼睛，祝自己做个好梦，至于睁开眼睛以后面对的是天堂还是地狱，那就不干他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