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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片段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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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这个有什么想法?”
谢衣笑嘻嘻地跟他的机器人说话,不过后者不理他,指尖轻轻抚上制造者身上的旧伤疤,如果不是颜色的差异和皮肤传来的凹凸感,这伤口很难被觉察。
“那时候还没有我,是吧?”
“也不能这么说,那时候你还只是初具雏形而已,我连基本的程序都没调试,所以你根本不用抱负罪感的包袱。”
“可是——”
“没什么可是不可是的,这个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过来。”
制造者稍稍转过身体,把机器人拉近自己。
机器人看着它的制造者,制造者的大脑是它所知道的最了不起的存在,各部分的协合以最微妙的方式保存,而复杂的褶皱里埋藏着的奇思妙想也让它捉摸不透。产生于自然的东西不需要人工装饰,因为本身就是奇迹。
“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它面对的是某种它也许一辈子都无法了解的东西,楚河汉界分割开两个不同的领域,它永远也无法越界,就因为它是一个机器人。
“你为什么要这么在意我的想法。千万不要去想和自己不相干的事,因为自然人很少去想和自己无关的东西,只要你记住这一点,就很像一个真正的自然人。你总是想得太多,负荷太大可不好。”
他把脸靠在它胸口的位置。
“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吗?也许你会想这个血液泵其实没什么用,但是有了心跳你更像一个自然人,做个自然人不好吗?”
“我不知道。”
它有点犹豫,轻声应道。
“既然不知道就不妨去尝试,如果之后还是不喜欢,那就随你,只要你喜欢就好,其实不必顾忌那么多。”
“昨天晚上我做了个很奇怪的梦,梦里面我很年轻,和现在的你差不多,”说到这里他轻笑一声,那是个领悟般的奇怪笑容,没有太多的愉快感。“梦里有带着盐水味道的大沙漠,还有一个很可爱的孩子,我已经有很久都没做过这么轻松的梦了。”
机器人知道制造者的这个梦,它知道那片沙漠,它站在沙漠中央,衣服被风里的潮气打湿,身边没有任何人,只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走,沿着微弱的一点光亮。最后它筋疲力尽,走到一个空荡荡的地方,这里四下都是覆盖青苔的巨大岩石,因为有些累,便靠着一面光滑的石壁坐下,耳边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因为被石头阻隔而变得飘渺。
真奇怪,这明明不是它的梦,但它却能感觉得到。
“我小时候经常做梦,梦里面出现过飞鸟,也出现过爬虫,有现实中我认识的人,也有现实中根本不存在的东西。等我长大以后,我会梦见失败,梦见堕落,甚至还梦见过我看着自己的尸体,这种事情用现有的知识还没办法解释,有时候我会想别人会不会做我这样的梦,如果没有的话,时不时只有我受到了诅咒,因为我正在做的事。”
“叶海说,如果他做梦,那一定都要是好梦,不好的梦他不要,虽然他从来都不记得自己梦到过什么,可他总是那么笃定自己做的梦都是好梦,而采薇正好相反,抛开那些谎言,她其实是在人工子宫里长大的,所以她从不做梦。”
机器人将手滑进他的头发,手掌覆上眼睛,这是他们之间特有的安抚方式。
“几个月前我在梦里回到了我曾经居住过的地方,我的家已经死了,所有人都死了,那里已经变成了空荡荡的坟场,我是个叛逃者,也是唯一一个存活者。梦中的街道上横七竖八堆满了尸体,看着他们我从心里感到害怕。”
“能够正视一个人的死亡,其实并不容易做到的。你发现没有,人们通常习惯给新生儿祝福,却很少有在葬礼上说出类似的话,明明无论生存还是死亡,衍生出来的生日派对和丧葬仪式其实都是表达爱的方式。”
谢衣往后缩了缩,推开机器人的手,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正好给它一个反应的时间。
“你说的没错,我的死并不重要。自然人的生命长度无法和你相比,我相信你早就知道这一点,所以对我们来说,一个人死了,并不是什么严重的事。他生前没有做到的事情,总会有后来人踩在他的肩膀上,继承他的工作。从这个角度来看,只要有一个人喜欢我做的这些事,并且能够继承这个,那我就没有死。”
他睁大了眼睛,嘴唇舒展开,露出一个不太成型的,勉强的笑容。
“有人曾经说过,长久的生存,对一个种族来说,并不见得是件好事,那样会拖滞整个社会文明的进步,现在,我想我大概能理解一点了。”
“我当然也希望自己能尽可能活得长久一些,毕竟我还有很多事放心不下,可时间就这么多了,对你们,我感到抱歉。我曾经想要设计出一款富有人类美德的机器人,善良、博学、温和、谦逊……那又有什么用呢,在制度无法改变的现在,这样的存在反而是一种威胁。我也曾经希望机器人能够像自然人一样独立思考,对自己的人生做出各种决策,要是能够生儿育女、繁衍生息就更好了,这样他们就可以自己保护自己,或者能够划出一块自治独立的生态区,过上平等公正的生活……可现在我知道了,这是不可能的,一个人所能做到的总是有限的,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违背某些规矩。”
“你在恐惧。”
“你又说对了,真是了不起,我想我确实是在恐惧。”
它拉过他,把他拉得更近,轮椅也因此晃了一下。
“你在恐惧什么?”
“又多管闲事了不是,记住我的话,不要只是单纯的付出与奉献,也要懂得需求与索取,否则装满蜂蜜的瓶子早晚会变空,而这世上没人会喜欢空瓶子。”
“如果运气够好的话,也许我们会在另一个世界相遇。”
机器人的声音听起来温暖又平静。
“好,你等我。”
它笑了笑,随口答应了,这个允诺没有任何意义,但却在醒来的日子里逐渐增强了存在感,当时它并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却莽撞地做出肯定的回复。
制造者把帽子向下拉一拉,遮住西斜的阳光,隔着帽檐,他对着空气微笑。风轻轻吹拂着他的长发,这个男人安详地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