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伊德说……》茴香酒

75、第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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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自己珍藏的那张剪报攥在手心里，早已被磨得起毛的小块纸张被揉成一团，不软不硬的存在，就像他心里的疙瘩。乐无异开始想象如果将自己代入当年的谢衣，内心会是什么样的感受。无奈？痛苦？或者迷惘？当然也可能这些都不是，因为他现在既没有感觉到无奈，也没有感受到痛苦，至于迷惘，有一点，但很快就消散了。

　　原来自己也有理智和冷静的一面。

　　在经过那场对话后，今天的事情并不出乎他的意料。他一直都没有动，看着法庭上的人逐渐散去，看着法警向他走来，看着他的师父……他的师父站在他面前。

　　“我想和你说几句话。”

　　他看向法官，法官点点头，表示准许。

　　“我相信你们不会给我惹麻烦。”

　　有些话不适合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口，走出法庭的时候，乐无异先是皱着眉头表达了一下对下面那些媒体的不屑，然后回头一看，发现谢衣在他身后，和他隔了三十公分左右的距离。他的师父停下脚步，眺望着地平线，目光凝聚在遥远不可及的某处。他本来想过去问问怎么了，可他没有问，而是转身迈出两步，直接去抓住了他的手。

　　“上次你和我说话是什么时候？”

　　“三天十七小时又四十三分钟前。”

　　“是吗，总觉得我们好像有十年没说过话了。”

　　谢衣看着他，有些惊奇地意识到时间对他们的不同，这个想法让他暂时停下了自己要说的话。有那么一瞬，他被记忆片段带回了很久以前，很久以前他也在制造者的脸上看到过这种神情。

　　他们真的很相似，但又绝不相似。

　　机器人不会为疾病、恐惧、爱情或者罪恶所苦，它们原本就是负面感情的绝缘体，只有他迈过了那一步，于是他现在充满了内疚与负罪感，这似乎是他欠他的，他欠他很多。

　　“师父，你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他摇摇头，有点忘记自己想说什么了，乐无异不以为意，他握着他的手，抬起眼睛。

　　“这几天我睡不好觉，经常做梦，每次梦里都能见到你，离我那么近，可只要一伸手，你就消失了，我只能抓住一把空气发呆。梦不会骗人，它是一个好东西，因为我从梦中得到了启示——什么都不要去想，只要下决心去做就可以了。”

　　谢衣并不喜欢他这种说话方式，但他并没有打断他的念头。

　　“我会在你身边，师父可以选择脱身，但我不可以。”

　　这话说起来很矫情，但却是真的，他真的是这么想的，也希望有人能和他分享他的想法。大概是因为早已下定决心的关系，他说话时不自觉地带着种平静的权威，这让他实事求是的语气甚至比咆哮还要更令人感到害怕。

　　“我知道你这些天很不好过，有没有被警察找麻烦？”

　　谢衣简直有些痛恨自己了，只要是被输进芯片的东西，机器人就不会忘记，但同样，没被输进去的东西，他们不会知道，所以他清楚明白自己的话是多么的苍白而无力，听起来就像在敷衍一个孩子，而他身边这个人很明显已经不再是孩子了。

　　“啊，有倒是有啦，不过没什么，除了搜查和登记做笔录也没有什么其他想要的。”他看了他一眼，“师父你呢，那些人没有难为你吗？”

　　“其他的……你的意思是，那些人他们想从你这里要什么？”

　　“没什么，他们想要的是我不能给他们的东西。”

　　谢衣发现自己又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他的生活圈子太小，太狭窄。他看着他，听他说话，自己却只能干巴巴挤出几个字。有些话题太敏感，他不能说，如果只说一些没营养的话，他又觉得这是浪费时间，最后他放弃了原本的念头。他从不为别人改变自己，这只是次例外。

　　“这件事之后我会搬到一个离这里远一些的地方，那里有个监控中心，他们说电脑会不定时地给我打电话，而我要亲自接听，报上时间，同时还得打一次卡。”

　　“这已经算是很轻的，是吧？”

　　“他们给我三天时间准备东西，然后我就会离开这儿。”

　　他又等了一会儿。

　　“你今天的领带很好看，比作证那天系的那条顺眼多了。”

　　夏夷则盯着电脑发了一会儿怔，武玄素不在，他心知肚明她此刻在另一个人身边，他们现在也许是输家，但从长远角度来看则是未必。也许在不久的将来，他们会撕破脸皮，针锋相对，但现在既然是同盟军，那至少双方脸上都还得保持着愉快的神色。这个判决结果对他来说不是好消息，但他此刻真心为他的朋友感到高兴。

　　庭审虽然已经结束，但记者仍然在拍摄，站在法院门口的两个人对他们视若无睹，这让夏夷则一阵好笑，也许这就是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吧。想到这里他轻松了不少，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刚喝上一小口，闻人羽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你对这个怎么看？”

　　没等她开口，他就先发问。

　　“我师兄说因为是主动认罪，所以判罚会轻一些——法院判了终身监禁，听起来这不是个好消息。”

　　“但是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而死了就再也没有扳回来的可能。”

　　他看着显示屏上的两个人，声音里有隐藏不住的笑意。

　　“也许你说的有道理，但我还是为无异难受。”她看起来有些烦恼，“终身监禁这个时间究竟是怎么算的？我猜至少得几十年吧，也许还要更长久些，毕竟谢老师他和我们不一样，可是无异他怎么——呃？”

　　她发出一声惊呼，夏夷则听到啪的一声，像是手机落地，屏幕上的女孩瞬间就变成了一片白，再之后他看见只红色黑底高跟鞋在上面一闪而过。

　　“刚才被碰了一下，没拿稳。”

　　夏夷则看了看电脑屏幕，画面里多了一位穿着白色裙子、带着同色帽子的年轻女人，她低着头，佝偻着身体从人流里挤过去，看起来正是害闻人羽手机落地的罪魁祸首。

　　“看起来碰到你的那一位挺匆忙的，怕是有什么急事。”

　　“急事？”闻人羽有点纳闷儿，“她没带摄像机，也没在胸口别着出入证，这时候在法院门口的能有什么急事？”

　　“你别替无异难过，我觉得他现在挺好的，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情结’作用吧。”

　　他随口安抚了一句，一只手点击鼠标，把画面放大，不知为何，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白衣女人，他心里突然有些不安的毛边。那女人……怎么说呢，他看着那个身影，总觉得她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也有点……眼熟。

　　“闻人，你看着她走路的样子，是不是有些不对？”

　　“像磕了药的瘾君子，还有精神病患者，他们走路总是没平衡感。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们在这里干嘛？”

　　方兰生有点无聊，他从背包里掏出把瓜子，全部倒给他的好朋友。

　　“小兰要是不喜欢坐在这里等，也可以出去走走。”

　　“太阳还没下山呢，外面热的要死，还是车里凉快——哎，我说少恭，你说这智能汽车其实也算是机器人吧，那怎么没人对这个喊打喊杀呢？”

　　“那你就坐在这里等着，我下车去那边看看，”没回答他的问题，欧阳少恭打开车门，“记得把车窗关好，现在外面坏人很多，如果你出了意外二姐不会放过我。”

　　“别把我当小孩啊喂！”

　　方兰生气愤不已，大概是戳到了痛脚，他几乎是跟着跳下了车。

　　“我好歹也是方家唯一的男子汉，你们就不能正视一下我的存在，我可是堂堂正正的男人，不是让你们拿来哄着玩儿的。”

　　“好好好，小兰是男子汉大丈夫，我们从来没怀疑过这一点，”欧阳少恭点头表示赞同，“小兰既然决心为维护机器人的权益而奋斗终身，想必对那些机器人遭受的不公待遇也有所了解吧？”

　　“那当然，这一百多年里机器人一直处于奴役地位，上面制定的条条款款非常多，稍有失误就会回收，就算没有销毁，那些主人也有控制它们的手段，我记得有种和电击器差不多，但上面带锋刃的的东西，如果刺进去的话，就能在瞬间切断电流，书上说那叫什么控制器来着……喂你给我站住，倒是听我说完啊。”

　　想不到他考试成绩不好，倒是读了不少杂学，至少这记忆力不错，值得表扬。欧阳少恭本打算再逗逗他，可这时候他看见法庭那边的人群有了骚动，这让他停止了玩弄的念头，他得估计好时间往那边去了，太早不行，太晚也不成，差上一分一毫都不能达到他所追求的那种美妙……效果。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看看那边出了什么事。”

　　茫然的神色他表现得不错，至少方兰生什么都没看出来，不过他在这里干等可不行，不能去凑热闹的事方兰生坚决不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