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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6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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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哥,最近几天睡得好吗?”
武灼衣从塑料餐盒里抬起头来,目瞪口呆地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女人,这个一脸甜美微笑的女人冲他眨着眼睛,浓长的睫毛忽闪着,像地理节目上那些多毛的大蜘蛛腿。
“你说呢,”他费力地把半个丸子咽进去,“我猜这些天咱们这些人没一个能休息好的。”
他观察了十几秒钟才能认出这女人正是昨天坐在他身边的那位,如果没记错,她的新裙子还被自己踩了一脚,留下个黑鞋印。
“都怪那几位,”她冲着吸烟室的方向努努嘴,浆果色的唇膏格外显眼。武灼衣估摸着大概是因为她的股票又涨起来的缘故,她似乎心情还可以,“要不是他们不肯随大流的倔脾气,我们也不会在这里吃这么多天的盒饭。”
她一脸厌弃地用筷子拨了拨炖牛肉。
“这吃起来感觉就是在嚼布头,米饭也是凉的,真是没把我们当回事。”
被工作人员送来的饭菜确实不够热,也不够美味,如果换作平时,武灼衣大概就是笑笑算了,但眼下这其实是个好机会。
毕竟这些天来私底下抱怨饭菜的人也不少。
“想想法官他们坐在专用餐厅里,吃着饭后甜点和新鲜水果,我就觉得他们忽视了我们的存在,这真是个阶级的社会。”
她小声絮叨着,毕竟房间里有监控摄像头,就是有牢骚她也不敢太出格,只是口头说说过个嘴瘾罢了,可等她把视线重新上移到对面时,却发现少了个人。
“抱歉,我要去趟洗手间。”
出了门之后,武灼衣他并没有进入洗手间,坦然走向法庭工作人员用餐的饭店,这饭店他之前曾经来过一次,因为他的小姑姑曾经告诉他,开庭时法律界人士大多会在此进餐,这是习惯。他来到那次这里没几个人,而他就坐在法官现在的位置上,美美地享用了一份咖喱鸡肉饭。
他直奔法官大人而去,后者看到他的时候,表情明显充满了疑惑——他应该已经看见了这个人胸前的陪审员证,知道这是一位陪审员,也知道这个时候他们应该正在进餐,这一定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想到这里,他下意识站了起来,同桌的几个人也跟着起身,一同看着武灼衣。
“发生了什么事?”
武灼衣看了看桌子上的明显超出定量的盘子,轻声叹气。
“法官大人,我们饿坏了。”
“饭不是已经送过去?”
“但那不是饭,对我们陪审团里这些为了神圣法律而停止工作和家庭生活的人来说,饭菜应该是装在漂亮的盘子里,色香味一应俱全的食物,重要的是,它们在摆在桌上的时候,应该是热气腾腾的才对,而现在陪审团室里的那些装在廉价餐盒里、用烂菜叶和地沟油弄出来的凉冰冰的玩意儿,我们拒绝承认是饭。单纯是为了敷衍肠胃而弄出来的东西只能被称为饲料,这东西根本就不是给人吃的。”
法官的脸腾地红了,他尴尬地擦了把脸,嘴里咕哝着道歉,然后看着与自己同桌的几个人说:“等我一下,我去去就来。”但是这些人哪能那么没眼力价儿,赶紧就跟着他急匆匆地赶向陪审团室。
等他们到了地方,一屋子的人看到法官还有点纳闷儿,可听明白原委之后,这疑惑立马升级成了愤怒,当然这里不乏夸张成分。
“我一向认为我们自然人是这世界最完美的存在,先不说养在动物园里的毛绒东西,就连那些机器家伙都比我们差得远,可法官大人您看看,这端上桌子的都是些什么东西,”蜘蛛腿女士义愤填膺地指点着可怜的餐桌,那饭盒几乎要被她的长指甲戳出个洞来,“这些糊弄人的东西让我第一次觉得机器人比我们强,至少它们不用被迫吃这些垃圾,而且还要忍受一个多星期。”
这话如果换了别的时候,她大概要被带去治安局询问一番,但今时不同,法官也只能边点头边发出“嗯嗯”声。
“我们应该享受体面的对待,这是法律准许我们的权利。”
“对不起,真的对不住各位,”法官冲着他的陪审团表达歉意,“发生这样的事情是我们的失职,我保证这件事绝不会再发生。”
他又对武灼衣笑了笑:“我现在代表法庭邀请各位与我们共进午餐。”
等陪审团的十二个人吃饱喝足,重新回到陪审团室的时候,武灼衣得到了英雄一般的待遇,蜘蛛腿女士甚至把餐盘倒扣在桌子上,以这种方式来表达她的崇拜之情。这真让他出尽风头,在陪审团的地位一下子就提高了不少——团长?那是什么东西,只会和法庭的人一鼻孔出气,看着他们吃了一周多的垃圾食品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哪像这位年轻人,勇于反抗强权,为他们谋取切身利益,如果可以重新投票选举的话,他们中的大部分都会为他投出自己手里的一票,难道那十几道菜还不值一张票钱?
他们讨论着这件事,直到下午开庭。上次的证据最后因为检察官找到了提供者而被认定有效(当看见自己的小姑姑站在证人席上的时候武灼衣的眼珠差点没从眼眶里弹出来,这搞的是哪一出啊哪一出),那个机器人的身份似乎已经被确定,这大概没什么好疑问的,他们只是有点好奇接下来又会有什么新鲜事发生。按道理,下一位证人应该会是个专门和机器人打交道的专家,不知道他会在法庭上说什么。
可还没等到证人出庭,陪审团们就有点坐不住了,原因在他们自己身上——中午的菜肴太丰盛太美味,他们有点吃撑了,血液跑到了胃里导致大脑供氧不足,这十二个人的哈欠一个接一个,一波又一波地蔓延开来,从陪审席到旁听席,没人逃脱,最后甚至包括了法官大人,连他也不可避免地受到哈气病毒的感染,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揉了揉眼睛。
当欧阳少恭走进法庭时,谢衣转过身体看着他,对方发觉到这一点,微微侧脸回以微笑。这么热的天气,他那头浓密的长发却一丝不乱,面色也没有因闷热而产生的潮红,整个人看上去都散发着一种学者气质,温柔儒雅的外表下包裹着固执已见,软弱无能和迂腐不堪的脆弱内心。四种特性里占了前两种也算不错。因为这男人实在是很养眼,无论是站着还是坐着,他脸上的笑容都让人着迷,所以武灼衣被他身边的女性掐了好几把。
“他真好看。”
蜘蛛腿女士索性不打算放开他的手了,武灼衣只觉得自己的手背被长指甲划来划去挺疼的。
“如果只是当性伴侣的话,那个机器人也不错,因为它们不会伤害人。”
他俩在陪审席上捏来捏去,公诉人却已经站在证人面前了。
“请问你的职业是什么?”
“机器人研究所的教授。”
“能具体讲讲你平时都做什么吗?”
“如果只是单纯说工作的话,我会为治安局做些机器人认定的工作,也会为他们带来的一些病人进行心理治疗,直到他们恢复健康。”
“既然可以做机器人认定的工作,这表示你有经过这方面的特别训练?”
“有的。”
“你能够向陪审团稍微解释一下这认定是出于怎样的原理吗?”
“当然可以,”欧阳少恭转身面向陪审团,他脸上的笑容始终未变,在这笑容的感染之下,陪审团的大多数人也不禁以微笑作为回应。
“我们都知道自然人的大脑是电和化学物质的奇特融合物,而以目前掌握的知识,我们还无法对大脑、前脑、中脑、小脑、下丘脑、延髓和其余部分的作出详尽的解释,也无法确定当它面对某些刺激时又是如何作出反应的。同一个问题,不同的人会给出不同的答案,这就是自然人让人啧啧称奇的地方——但机器人则不会,哪怕它们的电子脑再精密复杂,也无法给出多样的反应,毕竟不是自然人,没有心理活动也没有情感反应,而我们采用的认定程序正是由此而来,通过它们对设定问题所做出的答案而判断分析眼前这个看起来很像自然人的人究竟是不是一个真真实实存在的自然人。”
“今年的五月十七日,你是否为一位谢衣谢先生做过这种机器人认定?”
“是的。”
“证人,请你看向被告,再告诉我们这个人是否就是你开具证明的那位谢先生。”
谢衣看着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打了个转儿。
“是的,这位就是我所知道的谢先生。”
“根据我们手上搜集的资料,你在谢先生的证明手续上签署了‘合格’——这是否表示,你做了虚假证明?”
“反对!检察官正在用诱导方式获取证言!”
“反对无效,证人请作答。”
欧阳少恭微笑着摇头。
“我需要说明的是,我并没有为谢先生出具虚假证明,事实上,我认为谢先生给出的答案非常合理。机器人不会为生活所苦,也不会感受快乐,但谢先生他有喜欢的衣服和食物,有固定的居所和稳定收入,也有爱人与他相伴——很显然他在享受生命,和那些只服从指令一味付出的死板机器有着天壤之别,因此我觉得为他出具这样证明合情合理,并无不妥之处。”
这话让谢衣有点意外,因为出了他的预判范围。听到这番话之后,他的眼神不自觉向旁听席瞟去,和乐无异投来的目光发生碰撞。要是换成几天前,他也许会转移目光,像这案子刚开审时候那样,但现在他不会那么做了,事实上他就是想看他,看着他,非常单纯却又非常强烈的念头。旁听席上的人很多,他的学生情人的体型并不突出,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在人群中看到他,找到他,这很简单,就像打开开关一样容易。那个年轻人就像被照明灯映着一样,他整个人都是明亮的,近乎耀眼。他明明没有坐在中间的位置,可在谢衣看来他就在最突出的地方,整个法庭上的人都变成了会移动的背景,浪一样向四周褪去。
他看着他,没说话,一只手放在左胸。
你看,同样的器官和同样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