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伊德说……》茴香酒

72、第 67 章

　　67

　　开庭的时候乐无异没有去，倒不是他不关心，而是他和别人有约。离开家门前，他分别给了乐绍成和傅清姣一人一个拥抱。

　　半个小时以后，他坐在火车上，车窗外面是呼啸的风。一天一夜的车程是段枯燥煎熬的旅程，他闭着眼睛听歌，时不时摸摸手机，看有没有人发来好消息。

　　到了终点站，他按着欧阳少恭给他的地址，找上了他要去的医院，护士小姐不漂亮但温柔，微笑着给他做了登记并发给他一个编号，接下来他只好干坐着等待，不清楚自己会不会坐出小肚腩，要是不幸真的发生的话，不晓得再见面的时候师父会不会嫌弃他的水桶腰。

　　胡思乱想的时候他给闻人打过电话，但那端无人应答，他只好留言询问法庭的进展。除了闻人以外，他并没有什么好的消息来源，虽然老爹和娘亲也很热心关注这事，但他就是不想让他们介入。

　　消毒水的味道刚闻起来很刺鼻，但适应了就觉得这味道其实也没那么难接受。这是我以后必须适应的东西，现在不过是打好提前量罢了。他自我安慰。

　　临近中午的时候护士把他领进了副院长的办公室，他看着白大褂的男人伸出手来和自己相握。

　　“是欧阳介绍你来的吧，他已经和我说过了。”

　　“说实话，像这种手术每年都有很多人递交申请。”

　　“是的，我知道。”

　　乐无异有些尴尬，意识到他本应是排队挂号中的一员，现在却走了后门抢占了别人的位置。

　　“我已经让医生他们做好准备了，等下我们先抽个血，再做几个项目检测，有的检测可能会有点疼，但是不能打麻药。你能忍受吗？”

　　乐无异看着墙上的人体解剖图发呆。

　　“我可以。”

　　大概是看出他了心不在焉，副院长干脆走到解剖图前站着。

　　“因为欧阳的关系，我必须对你坦诚，这种手术并没有普及，常见的都是一两个器官的更换，像你要求的这种我们还很少做，毕竟现有的医学技术还没有达到这个高度，所以我们既不能保证手术过程中没有意外，也不能保证术后没有后遗症的存在，最坏的结果可能会伴随你很多年。”

　　躺在手术台上等待的时候是最漫长的，解剖刀很锋利，医生的技术也很好，他并没有感觉到有多么疼痛，但心里的忐忑从未褪去。医生采集完样本后，护士用药棉给他止血，又把他领回到副院长面前。

　　“三天后结果会出来，到时候我们会通知你什么时候接受接下来的一系列手术。”

　　归途上他再次拨打闻人羽的手机，这次那边有了回声。

　　“现在正在休庭，律师们和检察官统统被叫到法官那边，不知道他们在讨论什么，”因为信号不好，闻人的声音总是断断续续的，“谢老师很好，你放心养你的重感冒。”

　　他道了谢，用“感冒卧床”这种事欺骗朋友总让他感觉心虚。

　　抗抑郁药是有很多种的，单胺氧化酶、丙咪嗪、万拉法星还有萘法唑酮，夏夷则不用想就能说出一大堆名字，这些都是他熟悉的东西，他知道它们在治疗的同时会带来困倦、口干、视物模糊、便秘、心跳加快、排尿困难、体位性低血压和脑出血的副作用，稍有不慎甚至可能导致急性中毒甚至死亡，无论怎么看都应该谨慎对待，千万不可过量服用，可夏红珊偏偏拿它们当成一日三餐。药剂会把她带入一个巧妙的温柔的浪漫的安静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她是个幸福的女人，有着能挽着手臂、一同出席宴会的丈夫，和爱的结晶——一个乖巧懂事、聪颖过人的儿子。

　　在那个世界里，她不再是一个见不得光的情妇，不再是一个身份卑微的应召女郎。

　　夏夷则从来都说不清自己到底有多恨李圣元，尽管他曾经睡着李家的床，吃着李家的饭，花着李家给的零用钱，还要叫李圣元父亲。实际上他越是在李家待着，就越能感觉到这是种多么痛苦的滋味，私生子的存在总是让人尴尬。自从他不得不从夏红珊身边离开的时候，他就对这个男人充满了怨恨，他尽可能不去接触这个人，可就算这样，哪怕面对着墙壁，只要一想起这空气曾经是李圣元呼吸过的，他就觉得自己受到了毒药的侵蚀。

　　他有多爱他母亲，就有多恨他父亲。有人说恨的极致是漠视，他觉得这说法纯粹是为了向别人显示说话人的卓尔不群。对他来说，恨就是单纯的怨，这么多年来他早已知道，他与这怨恨同生，也将与这怨恨共死。

　　关于谢衣的案子挺轰动的，从一开始就是，武玄素不止一次提醒过他要抓住这个机会，他也确实试着这么做了，虽然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用心，但毕竟给她一个姿态。

　　沉默寡言是夏夷则给别人的印象，诚然，他平素极少让自己的情感流露于外，漂亮的脸蛋也基本与笑容绝缘，，但这并不代表真正的他。这段时间里他并没有把所有的事情全部推给武玄素去做，虽说互相信任是合作的基本条件。

　　现在是休庭时间，他喝点水润了润喉咙，稍作休息后，拨通了武玄素的手机号码。

　　“你现在在哪里？”

　　“一个能看见你女朋友家的小山坡上，”对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唔，看来治安局还真尽心，都这么多天了还派好些警察看着。”

　　他有点不高兴，但不能表现出来。

　　“你去哪里干什么？”

　　“因为现在不顺利，所以我想去找找看，也许碰大运能发现什么，不过看起来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她叹了一口气。

　　“汽配厂那件事发生的太糟糕了，偏偏赶在这个时候，就连我这个致力于推动机器人发展的人都有点灰心丧气，更别说那些中立者了。”

　　“你说清和先生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动向，这些天都挺安静的，我总觉得这事情不对头。”

　　她咕哝着。

　　“大张旗鼓才不是老师的作风。”

　　夏夷则说的没错，轰轰烈烈的确不是清和的风格，眼下他就像通常聚会那样，和几个老朋友端着酒杯打哈哈。无论是身家还是背景，这几人都有傲视众人的资本。如果换了平时，他们几个见面也就是聊聊股票和时事，绝口不提机器人三个字，但此刻内心的烦闷和酒精的作用合在一起，却让他们松开了理智的阀门，慢慢打开了嘴巴。

　　清和冷眼旁观他的老朋友，这些人站在甲板上，摇晃着酒杯吐苦水。苦水吐完了是控诉，他们咒骂那些该死的机器人管理制度，抱怨这些条款给他们的生意带来的许许多多的阻碍。这些年来他们一直都没有放弃，通过各种援助把上亿的资金投给各式各样的政治团体，就期盼着某天这个荒唐的制度能够得到修改，但努力的付出依旧毫无结果，至少目前看来还是这样。

　　“检察官那方面似乎没有什么漏洞可以钻，”有人说，他看起来似乎是这几个人里最紧张的一个，“他手上似乎有很多东西。”

　　“公诉方没用的话，那从审判员入手如何？”另一个提议，“他们可是当地人。”

　　这话说得太没水平，清和听得直皱眉，他现在已经被太阳烤得头晕眼花，昏昏欲睡，心里急切希望这聚会能出个结果，但他也清楚知道欲速则不达，所以他还是不得不装出副漠不关心的样子来。

　　毕竟这世上总是有钱解决不了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