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第 6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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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讨厌的阴雨天，夏夷则看着外面如是想。他一向畏寒喜热，但是这闷热潮湿的天气却连他也难以忍受，不过和乐无异相比就要舒服多了，毕竟武玄素还算得上体贴，空调的冷气或多或少驱散了燥热与烦闷，可他的好朋友正无可奈何地忍受着闷热。
尽管没有出现在法庭上，他也能够想象出庭内浑浊炽热的空气是多么窒闷难熬，事实上摄影机镜头也捕捉到了这一点，隔着显示屏他看见绝大多数人都在捂嘴打呵欠，而夏夷则本人认为这和证人无聊的陈词不无关系。
“这个叫长乐的怎么说？”
武玄素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来。
“他只是证明谢老师曾经是学校聘用的老师，教过几个班的学生，但任课还不满半年就离开了学校。”
“避重就轻的功夫做得很好，姜还是老的辣，”女人把一杯蒸馏水放在他的左手边，“果然这一大把年纪不是白得来的，把自己洗得一干二净，估计检察官也被他气得够呛。”
“他用了一个证人的名额，却连一句有用的话都没说出来。”
“那是自然的，这个男人只是个中学校长，怎么可能眼睁睁往这滩浑水里跳，两面都不得罪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但是这种骑墙派往往都会得到一个悲惨的下场，毕竟别人也都不是傻子。”
“嗯嗯，”她不以为意，“所以我觉得能正确站队才是真正的本事。”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顺带还碰碰杯做样子，屏幕里的法官宣布了休会到下一周，庭上的战争得以短暂休止，而庭外的战争还在继续。
“你刚才做什么去了？”
虽说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但夏夷则总是对这女人有些放心不下。
“去接了个电话，据说令兄似乎不打算出庭作证，因为前几天检察官的无能让他觉得很没面子，而那些手握财政命脉的大人物又开始对他施压，两件事加到一块儿，让他失去了必胜的信心，你知道他从不打无把握的仗。”
“这么说，这算是个好消息？”
“不见得，”她端起手里的杯子，轻呷一口，“我听说他已经提前把所有的材料都给了公诉方，这样一来检察官手上的东西就差不多可以给你们的谢老师定性了。”
尽管控制得很好，但夏夷则还是发现自己有些失态，把碰翻的杯子扶起来，他擦去手背上的水渍。
“我怎么觉得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好像是你呢？”
他做出一副开玩笑的语气，不过似乎不是很成功。
“少给我扣罪名，这些东西我是送给令兄不假，可你手上也有一份啊，我可没有所偏颇，不过他临了来这么一手，也很出乎我意料。”
她掏出手帕递给他。
“你都能把人安排进陪审团，还有什么是想不到的。”
“你是说灼衣？拜托清醒些好嘛，他可是被强权的司法机关征召，又被双方律师筛选后留下的，和我没有一点关系。”
她笑着看向他。
“信不信由你。”
“乐先生，你再这样纠缠不休的话，我就要报警了。”
欧阳少恭关上车门，用开玩笑似的语气说道。
“因为之前打了很多次电话都没人接，所以我觉得还是亲自过来比较好，”这大概是乐无异第一次低声下气跟别人说话，“对于打扰的地方，请您多多包涵。”
欧阳少恭叹了一口气。
“先进去再说吧，”他指了指年轻人的肩膀，“连伞都没带，要是淋雨生病被你师父知道，他该有多难过。”
这语气轻飘飘的，乐无异根本就无从分辨里面包含着的，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坐进椅子里以后，欧阳少恭并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只是低垂眼眸看着他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一言不发的样子像是在思考，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注意力转移到乐无异身上。
“如果你面前有一把烧得通红的铁钳，你并不一定非得别人告诉你之后才不会用手指触摸，是吧？”
不知道他绕来绕去地想要说什么，但眼下有求于人，乐无异只好猛点头表示赞同。
“这几天的庭审你应该很清楚过程，我就不多说什么了，但是如果你要征询我私底下的看法，那我会表示并不乐观。”
“检察官的证人和证据都立不住脚，如果评审团有考虑过这一点的话，我相信师父很快就会被释放的。”
“难道直到现在你还这么想？”
“你没有发觉陪审团现在的氛围不对吗？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中绝大部分早已心浮气躁，不能再保持冷静状态，也许脑子只想着赶紧投出手上的一票，等审判结果下来以后赶紧回家洗个澡，舒舒服服吃顿饭，再睡个好觉，至于被告席上站着的是自然人还是机器人都无所谓，反正远离生活的存在对他们一点意义都没有。”
“如果这时候他们中间出现一点风吹草动……谁也无法断定事情究竟会有怎么一个走向。”
出乎他的意料，乐无异这个年轻人这次没有再表现出他的惊慌与无助，他的表现平淡得让欧阳自己都觉得有些乏味。
“这些事情，你都想过了？”
“我想了很久，自从上次从您这里离开以后。”
乐无异稍稍计算了一下。
“三四天的时间吧，这些日子里我一直都在想这些。”
“听起来不错。”
他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腼腆地笑了。
“所以我来是想从您这里听听看法，您认为这案子最后会有怎样的结果？”
“你是认真的？”
欧阳少恭的视线缓慢上移，最后停在了高处，乐无异觉得自己头上方的天花板都快钻出两个洞来了。
“作为一个公诉方的证人，我应该和你保持一定距离，但作为一个机器人学研究者，我有责任表达我对这件事的看法。”
“眼下社会大众里中除去真正关心这案子的人——大多数是利益相关者和思想前卫的学生，其他的就是和这案子没关系的人，他们之中如果有谁在讨论这案子，也不过就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这些日子我一直在让助手帮我搜集他们的观点，经过粗略统计后，现在仍然以反对派居多。”
“‘像自然人一样的机器人听起来很酷，我不反对它们的存在，但是请这些机器人离我越远越好’——其中持有这种观点的人也不在少数。”
“虽然现在有支持机器人的群体存在，但是我个人觉得这并不能影响到陪审团，毕竟他们在审判期间远离新闻娱乐，对外界看法也只停留在这件事之前，你知道那时候还没有什么有力度的声音发话，而谢先生被指控的罪名又那么多，无论是否属实，陪审团都不会对他有什么好印象。”
“所以我认为他被判处有罪的可能性很大。”
“如果我师父被判有罪的话，他会得到什么样的刑罚？”
“最严重莫过于销毁，但我不认为一个讲求平等的政府会做出这种残忍的判处，与这个相比，长期隔离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长期是多久？”
“一百年，或者两百年都说不定，这我可说不准，不过我猜等到政府觉得这个机器人没有威胁也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就会放他出来。”
“不过我很好奇，”欧阳少恭仔细打量着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要那么久啊……”年轻人没理会他，而是自顾地想了一会儿，“如果我接受那种手术的话，以我的身体素质来说，应该也能活到那个时候吧？”
欧阳少恭只用了半秒钟就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一瞬间他脸上难得露出微笑以外的神情。
“你是认真的？”
年轻人歪了一下头，一脸放松的模样似乎在说“你以为呢”。
震惊只是一刻，随后留长发的男人脸上又挂起了笑容。
“你这话说得真好，几乎都说到我心里去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胸膛，“不过你家里呢，你有把自己的打算说给他们听吗？”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我也和家人商讨过这件事，他们表示不会反对，”欧阳少恭敏锐地发现他用了“商讨”这个很正式的词汇，“所以我今天来向您寻求帮助来着，我需要最好医生和最佳设施来确保手术的成功率。”
“看你这么条理清晰，我还以为你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那怎么可能，这个我只知道一点皮毛，比如说我家里猫病了，我会知道把它送进医院，但怎样诊断如何治疗我就一窍不通了，毕竟我也只认识您一个会涉及这个领域的人。”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谢先生，他在这方面如果说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下意识靠向椅背，欧阳少恭沉吟着把手指交叠在一起，“其实你是想要对他隐瞒这件事？”
没等到乐无异回答他的话，桌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欧阳少恭的反应非常快，几乎是在第一声还没有响完的时候就按了拒接。
“可是你得清楚，就算你下定决心做这类手术，也得先了解一些相关知识，因为这种综合性的手术会涉及到好几个器官的更换，危险性远比只更换一个要高很多，而恢复期的痛苦也很难忍受，所以这种手术需要成年人签字，如果我没记错，前几天检察官提出的起诉里说你还不是个成年人。”
“签字的话没问题，其实我已经满十八岁了，就在几个月前。”
乐无异抱着手臂，脸上现出相当笃定镇静的神情，这个念头他已经反复思量有一段时间了，所以现在说出口的时候才会如此轻松。
我想陪着他，尽可能多陪他一些时间，我就是这么想的，我说的是实话，现在实话终于说出来，也觉得舒服多了，因为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不见了，不是吗？
“我猜检察官并没有把所有的事情都弄清楚，其实我是个被收养的孤儿，户口登记的时候，管这事的负责人收了红包，特意把我的年龄下调了一岁，我是这几天才知道的，在我和他们说起这件事之后。”
“所以检察官提出的指控里，‘引诱未成年人并与其发生性关系’这条明显就错了，而且错得非常离谱。”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第 6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