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伊德说……》茴香酒

53、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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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开始的几秒钟里，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什么感觉都没有，可是身体已经比头脑先行动了。他的女朋友，倒在他怀里，看着她表情呆滞的脸，夏夷则觉得自己的头变成了金属的——有人在他的耳朵里塞了一个巨大的蜂鸣器。

　　他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拨打谢衣的电话号码了，可仍然没有人接。

　　夏夷则不是没尝试过其他的，他也给乐无异打了电话，但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他们应该是在一起的。

　　总结起来这其实是一个谁也没有想到的意外，意外发生的原因是他太年轻了，他什么都不懂。

　　悲剧就是在一瞬间发生的，作为当事人，他不想去复述细节，但又不得不对人坦诚。那时刻很短，只有短短几句话的工夫，当时夏夷则心烦意乱，正企图在机器人的女孩身上得到些安慰，这种渴望太过强烈，以至于让他忘乎所以。

　　“我们之间非常好，是吗？”

　　他侧着脸问。

　　阿阮茫然地点头，她一只手捧着脸，眉毛下垂，唇尖翘起，夏夷则看着她，不知不觉有点发呆.即便脸上还带着忧郁的颜色，他的小女朋友也还是那么的美丽。说实话，他不是没有见过比阿阮还美貌的女孩，可是她们不是太过愚蠢就是太过危险，很快就会让男人觉得无趣。

　　机器人捕捉到面前这个自然人的负面情绪，在三原则的掌控下，她舍弃了吃到一半的冰激凌。

　　“夷则，你怎么啦？”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触他。

　　“你看起来很难过，是感觉累吗，还是肚子饿了？”

　　机器人的思维模式很简单，他的女朋友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累和饿，百年前技术的合成体，怎么能够和天生的自然人相提并论，就是这样纯粹的孩子，你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你又能够得到些什么？

　　“我只是……有些不舒服，想起了过去的事情，”他笑着掩饰，带着稍许恶意的念头被掩盖下去，不是说机器人的记忆是被人为设置，那其中又有多少真实、多少虚假呢。“小时候被欺负的记忆总也抹不去，有时突然就会在脑子里蹦出来。”

　　“那，夷则你想想开心的事不就好了，我也总有不开心的事，不过谢衣哥哥说女孩子不适合流眼泪，他总是哄着我的，一直把我逗乐为止，嗯……”她的眼睛亮闪闪的，“要不，我吹曲子给夷则听，怎么样？谢衣哥哥说过我吹笛子可好听啦——”

　　“可是阿阮今天没有带笛子，不是吗？”

　　她皱起眉毛：“是啊……真是对不住。”

　　她咕哝着，看起来确实是实心实意为他着想，像对待一个不懂事的婴儿一样围着他转。

　　“不然这样，阿阮给我讲个故事吧，”夏夷则把水果塔推到阿阮面前，轻描淡写地说话，“喜欢一个人，就想知道她的一切，从过去到现在，现在到未来……我还不知道阿阮的过去是什么样的，在遇到我之前，阿阮住在哪儿呢？”

　　“这是我和谢衣哥哥的小秘密，怎么能随随便便告诉别人呐，不过看在是夷则，我就告诉你一点点吧，我和谢衣哥哥以前住的房子可大了，就在一片湖泊的旁边，那里经常会有些小动物到处乱跑，阿狸就总去欺负小松鼠，怎么拦都拦不住，真讨厌。”女孩子哼唧着叹了口气，“但是没多久谢衣哥哥就带着我离开那里了，那些时候我们总是搬家，不停地在搬家，每隔几个月就要收拾东西坐上长途客车，不过能和谢衣哥哥在一起，我还是很高兴了。”

　　“那阿阮又怎么说，自己总有不开心的事？”

　　“因为谢衣哥哥对我说话总像是对小孩一样，可我明明是大人嘛，他总是说阿阮这个不可以阿阮那个不可以，从来都没想过我的感受，然后我就故意哭给他看，嘿嘿，他一下子就慌了，我要天上的星星他都能去帮我摘。”

　　“可谢老师总是要外出的啊，他不可能走到哪里都带着阿阮的吧，自从我认识阿阮以后，好像谢老师就和无异在一起的时候比较多了吧，都不能和阿阮一起玩儿了，我记得阿阮以前还开过小店铺，现在也关门了，”夏夷则稍稍低下头，内心一股莫名的愤怒与恐惧升腾起来，但很快就被压制下去，他看着女孩子的眼睛，目光阴郁而柔和。“那谢老师不在的时候，阿阮都是怎么打发时间呢？”

　　“说起来都是你那个小叶子的关系嘛，以前的谢衣哥哥才不会抛下我一个人不管的，都是实在不行才出去，其实他很宅……嗯，我想想看，他不在的时候，我就和阿狸玩呀，抓蝴蝶，挖虫子，种种花，采蘑菇什么的，我跟你说呀，阿狸最喜欢和我玩捉迷藏了，不过它可笨啦，我躲在地下室的时候，它怎么都找不——”

　　女孩子的话突然停止了。

　　被掐断的时间大概有两秒钟，或者三秒钟？反正夏夷则是没感觉出来，真有事情发生的时候，人的感觉是很难作准的，他看着机器人绷紧的小脸松弛下来，她把一只手攥成拳头，放在牙齿之间，用力啃咬，有那么一刻，他以为她会哭。

　　她要哭了，他心想着。但是女孩子此时此刻并没有哭给他看，他只能看见她低下头时候的发旋儿，三个。好像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的声音，很轻微啪嗒一声，然后是又一声。就像按下了一个开关，啪嗒一声，那么微弱又无助的声音，随即，女孩子的脸孔变得非常平静，尽管微皱的眉心还带着丝残存的困惑。抬起头来的时候，机器人的眼睛还是平时那样清澈，不像自然人，这种情况下，他们总是红肿眼眶，有时候还带着眼屎。

　　但惊叹只存在那么一瞬间，几乎就是他的一个呼吸之间，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大眼睛就失去了生命的光彩——

　　她整个人软绵绵地往后面倒下去。

　　“地地下室——藏藏藏藏藏起起起起来——来来来来来——”

　　牙齿在打着颤，机器人蠕动嘴唇，声音从缝隙里艰难地发出来，吐字含糊不清。在一串重复的杂音过后，彻底停止了。

　　“不许出去。”

　　这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完整的四个字，像是一道命令，隔着一道墙。随即她合上眼皮，完全不去理会惊愕的男朋友，有明澈透亮的液体从眼角流出来，顺着之前的水痕，直接滑进鬓角的黑发里。

作者有话说

　　阿阮，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