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半生浮萍随逝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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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倍。”身后的大门传来声响，安倍理央忙一转身，正对上少年的脸。
那十四岁的少年微微躬身，“辛苦了。”再回身，将樱井悦子请了出去，源浅和橘久安将她送出门外。三人看起来心情都不错，想来谈判很顺利。
“两位再送就是自降身份了。”樱井悦子淡淡道，“这可当不起。”
源浅微微一笑，脸上的冷色淡了几分，“出了这个门就是朋友了，我很喜欢你，送到车上也不算什么——如果以后一定要在一起工作的话，倒不如处出好关系。悦子你说是不是？”
橘久安吃惊地张大了嘴，门边老成的少年猛地睁开眼睛，连安倍理央面上都露了讶异——第一次见面就能让源浅做到这个地步，实在少见。
樱井悦子和这位皇女估计是真的投缘。
源稚生和龙马泽也凑凑过去听三人寒暄，安倍理央低眉顺眼地退到一边，却见那少女模样的灵魂体也蹭了过来。安倍理央微微侧了身，因为别人看不见灵魂体，她突然“自言自语”只会被当神经病，于是她只做了口型——灵魂体是能听见心声的。
——有什么事？
“理央姐姐，你做阴阳师的天赋不高吧？可你现在的水平，在同辈间也是出类拔萃的吧？”
——嗯……没错。
“怎么做到的？有什么诀窍吗？”萧遥往前凑了一凑。
她的白衣黑裙都随着夜风微微抖动，长辫松散有型，一双眼清澈如秋水，整个人都宛如中国的泼墨山水，分明还是个孩子的模样，却风雅到极致。
安倍理央看着面前笑嘻嘻的小姑娘，微微挑了眉。
——不怕我这个阴阳师弄死你？
“姐姐你告诉我好不好？”萧遥没理她的“威胁”，鼓着脸卖乖，“我急呢！”
安倍理央突然喜欢和灵魂体打交道了，因为灵魂体没有什么外物干扰，行事全随心意，大多说话直白，坦坦荡荡的，听着也舒服。
她微微低头，凑在萧遥耳边说了几句话。
“你一死就跟在樱井旁边了？”源稚生低声问龙马泽也，“四年？”
“是啊，四年。”龙马泽也唇边泛起一丝无奈又温柔的笑意，看着已经向停车场走去的樱井悦子，眼里化出几分哀伤来。“当然也不是寸步不离，但她是我心之所系，所以我总是在她身边……再见了，稚生。”
他刚想走，却被人拉住了衣袖——那个刚刚拉着他不撒手的小姑娘死死拉住了他，眼睛里有明明白白的担忧。
“不要这样依依不舍的，我知道我人格魅力很大但说了我已经有老婆了！”他苦着脸跟小姑娘说，好声好气地劝，“你看前面那个女人，她手上戴着我的戒指……源稚生你把她拉开，悦子要走远了。”
源稚生好笑地去拉萧遥的手，却发现她握得紧，脸上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她突然问。
龙马泽也一愣。
“如果你最初的执念是想和她在一起，现在你也应该知道人鬼殊途。如果你最初的执念是担心她，可她现在看起来很好不是么？”萧遥抬头看他，轻声说，“你在她留了太久了，最少再过十年你就会变成游魂！你知道变成游魂是什么概念吗？不是‘回不了黄泉界’那么简单，从此你不是你自己的，你想去哪里都要看天命！身如浮萍随波逐流，没有一点自主的能力——而且是一千年一万年不死不活，你懂吗？”
女孩的话里是近乎冷厉的逼问，那样超越年龄的苍凉与讽刺从她眼底生长出来，看得两人都哑然。
“是，我与你素不相识，但我不想这个世界上多一个游魂。”女孩摇了摇头，松开了龙马泽也的衣袖，声音有些喑哑，“我见过游魂，他们那样痛苦，可已经来不及了。”
龙马泽也看着女孩，从她神经病一般的行为中品尝到真诚的善意，他拍了拍女孩的发顶，眼中依稀有动容，“小丫头，谢谢你。但我……”他摇了摇头，竟哽咽了，“我没办法真的我没办法。游灵做什么，只随心意——我不想离开她，无论这个决定会让我付出多大代价。”
“我想我本来是不会变成游灵的——如果悦子能忘记我。
“我变成游灵，有意识的那一刻就在她身边，那是我的头七，她坐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酒吧里，桌子上全是空酒瓶，喝了吐吐了喝，我都要被她气活了……她那么要强的性子，那时候却趴在桌子上哭，是真的哭，我认识她有十年了，也只见过她哭一次。
“也许就像你说的，我只是担心她，想看她一眼……可是她咬着牙把我还没送出去的婚戒往自己手上套的时候，她喝多了，试了好几次才找到手指头……呵，我知道我走不了了。”
龙马泽也淡淡笑着，无知无觉地落下泪来。
“她一个没嫁人的女孩子，没得到求婚没得到婚礼也没穿上白无垢，可她觉得她是我妻子。她说她结过婚了，这件事在樱井家闹得很大，最后还是樱井七海亲自首肯的……我们都活着的时候一直别扭着，如今她终于不跟我别扭了，因为我死了。
“那时候她才二十六岁，在一个女人最好的年华，她做了我的未亡人。
“我想，如果有一天她能放下我，能摘下那枚戒指，不再执着——那一刻就是我的归期。”
“如果她一辈子也不呢？”萧遥轻声问，“她还那么年轻。”
“一辈子？”龙马泽也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女人，无声地笑了。
“如果她能为我做到那个地步，我又有什么是不能为她付出的？”
两侧是开谢了的樱花树，夜风拂过，满地落花如雪，樱井悦子的鬓发被吹得在脸侧摩擦，她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下意识回头看一了眼。
长街空空荡荡，路灯投射出长长的影子，莫名的悲凉。
“怎么？”源浅问。
“没什么，”她拢了拢头发，解释自己的失态，“就是以前有个朋友，老在后面吓唬我。搞得我现在没事儿就回头……算是连警惕性吧。”
依稀还是多年以前的千鸟之渊，两岸樱花缤纷盛开，她在其中像个小女孩一样兜圈子，一边看一边扬起笑脸，突然听到那个人叫她。一回头，只见相机的闪光灯一闪，那人唇角带着笑懒洋洋地说，真漂亮。
很久以后她才无意间在他的钱包里看到了那张抓拍。在他和他妹妹合照的背面，二十三岁的自己回眸一笑，长发在风中定格，脸上的笑意天真而明媚，灼灼其华。
多年以后，她作为一个未亡人，在落樱中怔忪回眸，那笑容轻而飘忽，短暂如梦。
空空荡荡的长街尽头，游灵双手摆出取景框的形状，笑着说，“咔嚓。”
“好啦好啦，蛇岐八家和双神的合作已经初步谈好了，以后会更好的！少主你就是个操心命。”萧遥和源稚生漫步在海岸线上，女孩在料峭的岩石间蹦蹦跳跳，长发在风中起落，如一只大兔子。
“我们现在可以回鹿取了吗？”
源稚生没答话。
“你不回鹿取？哎呀这就难办啦，我的任务就是陪你走这一路，现在你原地不动……我可没力气背你回去啊！”萧遥像喝多了一样左摇右摆，说着不正经的话。
源稚生轻轻摇了摇头，在一块大石头坐了下来，眼前是月下的海洋——银白色的月光为海面蒙上一层轻纱，圆月倒映在水波里，宁静而神秘。
“少主，你为什么不想回去。”
她不断重复着这句话，人来疯一样地绕着源稚生兜圈子，在岩石间蹦蹦跳跳蹦蹦跳跳，黑色的裙裾在小腿上起落。源稚生还不回答，她就cosplay复读机。
等到她问到第七遍，源稚生才开口：
“我有多想见他，就有多怕见他。哪怕是回忆，我也不敢。”
“我离开了鹿取，把属于‘稚生’的灵魂也埋葬在了那里，再也回不去了。”他轻声说，“我对稚女，能释怀，能道歉，能原谅……却已经无颜相见。”
——是命运也好，人为也罢，错过了终究是错过了。
——我们死在一起，我们深爱着彼此，这一点毋庸置疑。
——可那么多年的亏欠和隔阂，已经让我没有了勇气，再去拥抱你。
源稚生慢慢倒在岩石上，眼前的月光被遮挡，渐渐暗了下去，最终已只剩下一片漆黑。
“萧遥你知道吗，好像每一个我喜欢的人都不得善终，分离得太多，死得太多，像是诅咒。”源稚生呢喃，目光中满是迷惘，“稚女、绘梨衣、樱、夜叉、老爹、龙马君……最后都死得一个不剩。”
这是他的命运么？
“不是。”女孩轻声回答说，“少主，我们都是一样的。”
萧遥看着源稚生，月光下她的脸静谧美丽，眼神清亮无比。
“死得并不只有你爱的人啊——犬山贺、风魔小太郎、宫本志雄、樱井雅彦，那么多的执行局的兄弟，那么多的家族干部——在这短短几天时间里，那么多的人身死于此，他们的亲人朋友承受的痛苦谁都不比谁少一点。
“少主，你这一生，分别的又何止是这几个——说你像女人的关中明子、你大学的时候的室友苏淼、还有对面寝室的那个叫伊丽莎白的英国妞、刚刚见到的安倍理央……你不知道你错过了什么，不知道他们对你有怎样的感情，所以你对和他们的分别根本不在乎。”
源稚生茫然地听着这些名字，早已想不起那些人的容颜。
“有的人讨厌你，有的人喜欢你，有的人敬重你又疏远你，有的人觉得你是个中二病，有的人恨你恨得咬牙切齿……”萧遥微微地笑起来，眼神缥缈，“但所谓的那些人，与你，不过是萍水相逢罢了。”
说到这里，女孩突然沉默了，原本是即兴发表的言论，却反过来震惊了自己。
——是的，少主，我与你之间，又何尝不是萍水相逢？
——可你却在擦肩而过的瞬间，点亮了我的双眼。
“喜欢一个人很容易，两情相悦就需要一定的运气，但远没有在一起来的那么困难。
“我是觉得，命运的变数那么多，这个世界上的人又那么多，你和一个人相遇再分别，其实是最最平常的事情。所以，”萧遥顿了一顿，目光中略有感慨，“和樱，乌鸦，夜叉，还有橘政宗在一起那么久，其实是靠着很多外力才达到的结果。”
比如蛇岐八家的规则和约束力，源家家主的名头，不经意间处出来的感情，已经相应产生的忠心，还有布局十多年的阴谋诡计……
“但你和他，是真正的命运厚待——你们躲过了赫尔佐格最初的计划，兄弟之间的天差地别也没让你们离心，命运用在别人身上那么多的变数，你们都没有遇到——十多年的时光里一直相依为命……至于后来，在人为的周密算计中，发生的那些事，都是没办法的事情啊，不是你们直接任何一个人的错。”
萧遥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名字，然而那个禁忌的名字却浮现在脑海中，还有那个弱质的，少年的脸，隔着那么多年的岁月，依旧清晰可辨。
“分开不是巧合，相守才是；不幸不是意外，幸福才是。人的一生的短暂到转瞬即逝，可是真正的经历的时候每天都那么长，有太多的变数和巧合。
“可那样漫长的时光里，几经辗转，若有人一直在身边，那他该有多难得？”
谁能陪你那么多年？陪你走过凄风苦雨和阳光璀璨？陪你挨过时光打磨世事历练？陪你见证岁月荒芜沧海桑田？
谁能陪你那么多年？陪你走到青春的最后？
——那个名字在心里盘旋，那些被埋葬的记忆在他脑海中浮现
四周又浮现出缥缈的云烟，所有的记忆重现在眼前，情节来回变换。唯一不变的，是那个素色的，唤他“哥哥”的少年。
女孩子站在云烟之间，站在回忆与现实交界之处，抬起她无比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眼中理性与稚气交织，惊人的美艳。
她问：“少主，你真的不想回鹿取吗？”
鹿取，那片荒凉的地方，是他记忆的初始，承载了所有的年少轻狂和挂牵，并为之埋葬。
那是他青春的埋骨之地，是他一生都不曾走出的地方，是灵魂的故乡。
良久良久，他轻声回答，“想的。”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半生浮萍随逝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