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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是非成败转头空 ...

  •   源稚生讶异地回过头来,那黑衣的女人满眼笃定地看着他,长发带着大波浪的自来卷,琥珀色的眼睛睁得很大,睫毛长而卷,看起来沉静得很,却饱含一份隐约的骄傲……源稚生看着面前的女阴阳师,觉得似曾相识,却已记不清了。
      女人有点失望,道:“这些年我变化挺大的……你倒是没变多少。”她用双手把长发分成两股,束成双马尾的样子,微微一笑,眼中顿时多了几分天真,“这样呢?”
      这么一笑,仿佛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学生,那神色半是盛气凌人,半是天真明媚。就宛如很多年前,穿着鹅黄公主裙的女孩挑起眉毛对他挑衅,却得不到他回应,一张明艳如蔷薇花的脸上露出气急败坏的表情,是小镇女孩没有的张扬。
      “原来是你啊。”他恍然,“中森理央。”

      在他临近国中毕业的时候,中森理央被寄养到他家里,来的时候,女孩穿着山里孩子从来没见过的漂亮衣服,独自一人拎着小皮箱在车站下车。她把拎着皮箱的手伸向前来接站的源稚生示意他接过,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她好奇地四顾简陋的车站和山中的风景,动作优雅,白皙修长的颈子宛如天鹅,纤细的小腿绷得笔直——没有随从没有王冠,她尚没张开的脸也并没有多好看,然而她站在那里,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个公主,包括源稚生。
      那是一种娇生惯养出的骄傲和与生俱来的尊贵。
      养父说中森理央家里有钱又有社会地位,只是处于某种不能说的原因不便把她养在家里,所以送来安静的山中寄养,过两年就送出国念书。她的待遇跟源稚生的待遇完全不同,不仅有单独的卧房,而且衣食都很高档,可乐自然是随便喝。最初源稚生也不在乎,他自己也很难想象一个小公主要过和他一样的苦日子……如果不是她对他有敌意的话。
      中森理央和周围的人相处得勉强,就算不喜欢山里人的粗俗的行为和怪异的口音,她也只是皱皱眉不予理睬,对稚女也算亲切,偶尔吵架也被稚女处处避让,久而久之她自己也没趣。
      当年的源稚生不喜欢养父,更不喜欢回家,他最初跟中森理央的交际几乎少到没有,他敬而远之的态度在旁人也说不上来是厌恶还是不在乎,也许这冒犯了女孩的自尊,那个金贵的女孩开始对他颐指气使,各种找茬。他不想与她计较太多便冷着脸不回话,结果她更加火冒三丈,把养父叫来问:“这就是你们家的待客之道吗?用无视来表达不满?”养父从此把源稚生当作女孩的仆人来用,指使他去买女孩要的各种东西,陪她上下学,为她拎书包。
      可要怎么说?其实他那时候是有点羡慕中森理央的,羡慕她有那么多的资本骄傲,有那么多的理由肆意妄为,最重要的是她还有爱她的家人——每个周末她都有爷爷奶奶或者妈妈舅舅来看望,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还搂着女孩痛哭流涕地说对不起宝贝啦辛苦宝贝啦。
      养父一家子衣冠楚楚地迎客,源稚生则被赶出门,养父说如果让人知道家里还收养了一个男孩,那女孩的家人会担心女孩被侵犯。
      源稚生站在家门口不远处看着院子里的人来来往往,隐约传来女孩的笑声,那样欢腾的热闹,是被爱着的人的依仗,他从来没有得到过。
      偶尔,另一个穿着漂亮的女孩会走出来和他说话,中森理央叫那个女孩“姐姐”。所谓的“姐姐”似乎对他有着强烈的好奇心,她邀请他陪她走走或者一起去吃东西,或是坐在他旁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他偶尔应和几句,但一想到她是来和中森理央秀亲密的,他就和她亲近不起来。只是偶尔的几次交集,到最后连名字都不知道。
      毕业典礼的那天,他和橘政宗回到养父家,发现中森理央被刷成粉红色的房间已经改成了男孩风格的装修。稚女悄悄跑过来说她突然决定要走,现在已经快要上车了。
      “理央姐姐要你去找他,在后街的小巷子里。”稚女低声说,他微微红着脸,语气里透着怪异,“她今天怪怪的……”
      他也觉得他和中森理央没什么话好说,却还是去了。
      事实并没有他们想的古怪,女孩亭亭玉立地站在后街,対源稚生说抱歉的话:“说真的,我是刻意为难你,不过我只是想了解你而已,只是满足一个女孩的好奇心,源君不会记恨吧。”她不再咄咄逼人,说话和动作都透着初见时的优雅,还有微微的恭敬,想来是因为橘政宗的关系。
      他说他不会和女孩子计较,便看见她微微笑起来。
      “还有件事,我一直没有找不到机会和你讲……”女孩微微红了脸,“你弟弟,其实对你有点……我觉得有点嫉妒?我知道源君是个很优秀的人,所以我希望你能理解稚女总被别人忽视的痛苦。”她看着他的眼睛,目光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比如你们都是兄弟,一样的基因一样的血,但我觉得和你一起回来的那位先生对稚女就……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总之,对你弟弟好点儿吧,他在你身边,很辛苦。”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中森理央,他们的命运交错于鹿取小镇,是太短暂的擦肩,从那以后再没重逢。事后他觉察出一些隐约的不对劲,也被遗忘在时间的角落里,无人问津。

      “十一年了,再次见面……”安倍理央目光中略有感慨,“竟然是这样。”
      十一年后,故人相逢。昔年的跳脱的小公主成了沉稳的女阴阳师,昔年面上还有稚气的少年如今已是亡魂。阴阳相隔之间,两人相视一笑,脸上都有几分怔松。
      安倍理央微微叹了口气,才低声说:“源君,其实我不姓‘中森’,我姓‘安倍’,安倍理央。”
      “安倍晴明的后裔?”源稚生微微挑眉,蛇岐八家是日本分布最广最活跃的混血种家族,但从上古时代流传下来的白王血脉何止八家,虽然大多数已经凋零了,但还有小部分留存,和蛇岐八家过着互不相干的日子——安倍家就是其中之一。
      安倍理央点点头,又听见源稚生说:“你当初去鹿取,不是偶然。”
      源稚生看了看面前的茶社,没等她回答,又问:“安倍家和‘双神’结盟了?如今蛇岐八家和猛鬼众之外的日本混血种都在你们的阵营里?”虽然是疑问句的句式,却用了肯定句的语气。
      安倍理央认真地看着他,突然无声地笑了,“大小姐说‘风间琉璃智多近妖,相较而言源稚生就差得多’——但如今我倒是觉得,源君你的智商,还是被低估了。”
      从一个姓氏就能推断出这么多的结论,而且句句精准直切关键,哪怕游灵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但一瞬间的思维能够扩展到那么大的范围——光这分知微见著,就已经配得上“影皇”的尊称。
      “没错,我当年去鹿取,就是为了见见你和你弟弟。”
      “重新认识一下吧,我是安倍理央,双神情报部专员。”
      当整个白王事件都结束了,日本最神秘的一支力量才终于浮出水面,昔日的当事人都已经与世长辞,多年以前就影影绰绰布下的暗棋的谜底,才终于揭晓。

      她是安倍谦信最小的女儿,也是安倍家嫡系中血统最低的一个。她的母亲是不是父亲的原配夫人,与父亲也不怎么恩爱,连带着她在家中的日子过得也压抑。十三岁的时候,家里来了陌生人,母亲说那是父亲“生意上的朋友”,是非常尊贵的客人。她只暗暗嘀咕父亲的生意已经给大哥哥接手两年了,也不敢多问。怕冲撞到贵客,她一个人跑到花园里,蹲在草丛里发呆,不知过了多久,才发现头顶的阳光被挡住了。
      那是个很美的女孩,美在灵动的神韵。她穿着绯红色的“振袖”,袖口腰间都有大片樱花蔓延盛开,比她所见过的任何一件和服都要精致。后来她才知道,那是源氏公主的独有的礼服。
      “喂,你是不是不开心?”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源浅。
      一年后她母亲过世,她对着冷眼旁观的父亲和兄姐把家砸得满地狼藉。在父亲的怒吼中,她嚎啕大哭,几乎把十四年的压抑完全释放出来,那一刻她觉得她要死了,却突然看见了源浅——大她一岁的皇女冲过来抱住了她,给予她温暖的同时也打断了她的言灵。
      源浅陪她度过了最黑暗的时光。守灵的最后一夜,源浅问她,“你想不想出去走走?我知道有个很单纯的地方。”
      她抬起红肿的泪眼看着源浅。
      “那里叫鹿取,在山里,很安静……那里有两个男孩子,姓源。”
      “真的……姓源?”
      “对,我身份太敏感,容易被蛇岐八家注意,但你……你哪怕在安倍家存在感也很低……主要是这看起来也像是正经事,你家人会同意的,你正好出去散散心。”
      “你是在利用我吗?”
      “我们这样的人终究是没办法的。不过那里真的很好,”源浅贴着她的脸颊,低声说,“我我母亲曾经想让我在那里隐姓埋名,安安稳稳地一辈子,可惜我没福气……你会喜欢的。”
      事实证明鹿取确实是个好地方,宁静安稳,也格外的单纯,山中原生态的景色让她在阴阳师的领悟上大有进益。期间源浅作为“姐姐”去看望她,问及源家两兄弟,她说源稚女“像个女孩挺弱的”,源稚生……
      “他很能忍。”这是她唯一的评价。
      ——因为接触太少,她不得不去找他的麻烦以增加接触,可不管她做得多过分,他都没对她有什么实质性的敌意,最多最多不过是怒视。他哪怕被养父打骂也一声不吭,眉宇间满是隐忍。
      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清高自傲,总能让她有依稀的熟悉感,像是源浅——哪怕成长环境天差地别,但皇与皇之间依旧有血统中相似的东西。
      至于源稚女,是个太懦弱的男孩。他的眼睛里有她太熟悉的隐晦的不甘,她能感觉到他对兄长矛盾的感情在积年累月中慢慢沉淀,进退维谷,终将把自己逼上绝路——如她曾经对家人的不满一样。但她有源浅为她疏导那份阴郁的情感,把心底的悲愤慢慢蒸干,源稚女呢?
      “他们的眼睛真干净。”源浅出去逛了一圈,回来悄悄告诉她,“都不是池中之物,但现在这个样子,以后也很难改,都是很固执的人,自有底线——这点有好处也有坏处。不过我觉得父亲多虑了,就算他们是皇,也不会是我们真正的敌人……不过还是哥哥长得好看,比我哥哥还好看!”最后一句语气微微上扬,才带了十几岁女孩该有的娇俏美好。
      她微微咬了嘴唇,不置可否。
      “咦?你怎么了?”源浅顶了顶她的肩膀,认真地打量她一会儿,突然就笑了,带着点无害的通透,还有坏心眼的促狭,“理央,你喜欢弟弟,是不是?”
      她白了源浅一眼。

      “后来的事你也猜到了,我本来想多住一段时间的,但橘政宗的出现打断了计划。他还在路上,大小姐就打了电话让我收拾东西……”安倍理央笑了笑,“你不记得我了,但我一直负责与你和风间琉璃有关的情报,你们从鹿取到东京,大致的情况我都知道……但也只是这些而已。”
      源稚生皱了皱眉,还没说话,就被萧遥一拉。
      女孩趴在他耳边低声说:“行啦别叙旧了,那可是阴阳师,真不怕她把你……”
      “小姑娘别乱说话哦。”安倍理央对他们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们阴阳师也是有规矩的——源君这种才游荡一小会儿的游灵我们是不动的……倒是你这小丫头有点特殊,不过今天我不与你为难。”
      女阴阳师柔柔地抬起手腕,短刀出鞘,月光下暗红色的刀锋如血,“不说话的这位先生,你在樱井小姐身边待了很长时间了吧,这时间不会短于三年——她身上已经有了你的‘气’,我感觉得到。”她微微眯起眼睛,“游灵长久地停在人间可不是什么好的选择,变成怨灵会害人,变成游魂会伤己……我有理由把你灭了。”
      萧遥这才想起被自己遗忘在身后的龙马泽也,这个英俊的男人依旧是二十多岁的样子,身形比源稚生更加凝实,此刻他不说话,但凤眼上扬,唇角微微带了笑,那样专注的神色,莫名地勾人……
      “笑什么?”女阴阳师皱眉。
      “啊!抱歉,没听你说什么。”龙马泽也把飘忽的视线收了回来,这才正眼看了看安倍理央,“我就是想知道,悦子在里面怎么样了?”
      安倍理央瞪起眼,他还是懒洋洋地说:“不是我想来啊,可是你们把我老婆请到一个处处克制我的地方谈判,派遣一个这么狠的阴阳师,守门谈判的对象还有一个天照命……是个鬼都得急吧?”
      “这是很正规的谈判!为了防止不明不白的东西进来才布置着么多。”安倍理央淡淡道,“你应该知道蛇岐八家和双神是谈合作的。两位少主都不是小人,谈不拢也不会对樱井副局长做什么。”
      “一个从十年前就开始调查我们少主的组织,一个在二十年间拔地而起如今在全日本都举足轻重的财阀,一个在如此天灾面前还能调动力量救灾的家族——我有理由怀疑你们的动机是想吞并本家而不是合作。”龙马泽也微笑,却字字如刀,终究还是露了惶急,“我怎么保证悦子没有危险?”
      “不错,伟大的爱情。”安倍理央面无表情地评价,却没有松口的意思。
      龙马泽也动了动,却见萧遥对他轻轻摇了摇头,做出“她没事”的口型。
      安倍理央抬起双眼,见源稚生的表情也阴沉起来,才郑重道:“不过有一点你们要搞清楚——我们积蓄力量、调查情报……这些行为的出发点都只是‘自保’。你们知不知道,二十年前蛇岐八家和猛鬼众对我们这些零零散散的‘白王血脉’穷追猛打到什么地步?我六岁的时候一年换了五个家——我父亲可是安倍家的家主!自古以来我们以阴阳师的传承示人,一直不招惹任何混血种势力,秘党都没找上门,橘政宗倒先要斩尽杀绝!难道要我们等死么?”
      她越说越激动,喘了一口气,才静了下来。
      “请相信,双神没有吞并蛇岐八家的能力和意图,灾难结束了,重建才是正经事。”
      源稚生与龙马泽也面面相觑,倒没再动。
      一时间没人说话,整个场面都静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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