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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昨夜星辰昨夜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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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的极乐馆是一座山中大屋,坐落在群山之间的鞍部上,朱红色的楼阁前是一道山溪和一座精致的小桥,曾有穿和服的漂亮女孩们在小桥边迎送宾客……但这一切早在大半个月前被烧成了灰烬。华美的大屋如今只剩下乱糟糟的废墟,一片残乱中不见人影,凄凉得可怕。
源稚女看着这个地方,清澈的双眼中漾起复杂的情绪。他表情虽然宁静,却少了原本无所谓的淡漠,唇角弯了又弯,说不清是哀伤还是感怀。
“怎么不在呢?”安翔没看到风间琉璃,有些急了,便去摸魂盘,正要催动,便被人摁住了手腕。
“不用白费力气了,”源稚女说,指了指最高的一处山峰,“他应该在那里。”
安翔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眼中冰凉得可怕,“相见小暮的话,自然忘不了流星雨……他觉得我没用,但是在感情上,他比我更没用。”
——风间琉璃啊……风间琉璃……
——他自以为看清了世界,却从来都没有看清楚自己。
“他是被自己逼死的。”源稚女若有所思地呢喃,瞳中有嘲讽之色,又有点点哀意。
正是盛夏的时光,山顶有几对小情侣卿卿我我,讨论“一起看过了流星雨就能永远在一起”。还有一个三人的小家庭,五六岁大的小姑娘在野餐布上滚来滚去,催促“爸爸妈妈把好吃的拿出来拿出来”……人们都靠在一起窃窃私语。有的人架好了摄像机和专业的望远镜——准备观赏难得一见的流星雨,同时也偷眼观察身边的一对漂亮的男女。
郎才女貌的一对,却一本正经地保持着一丈远的距离。女孩穿着一条保守的白纱长裙,松松垮垮地扎着一条长辫子,打扮得土兮兮的却很好看。男孩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皮肤白皙透着美玉一样的质感,五官阴柔而妩媚,可某种淡淡的冷厉却将整个人的气质都拔了起来。
此刻男孩轻声问女孩:“以前见过流星雨么?”
“没有,但我见过流星,跟个小尾巴一样‘嗖’的就过去了,我都来不及许愿。”女孩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声音甜美娇柔,说话的语法结构却简单得有些辜负了自己的好声音。
“那么今天就可以看了,流星雨会很多,肯定来得及许愿。”男孩笑了笑,“天空很清朗,大概半个小时以后就能看到了。”
女孩侧头,一双大眼睛清澈如水,好奇地问,“您以前看过流星雨么?”
“没有……本来有机会的,可惜那时候下了雨看不到,我还为这件事哭过。”男孩不好意思地讪笑,“那时候我是个很敏感的小孩子,看不到流星雨就觉得像是被世界抛弃了一样。”
“我弟弟也是呢,爸爸妈妈出去了就胡思乱想觉得要被抛弃了……我还觉得他笨……呀,我不是有意……”女孩吐了吐舌头,原本还流畅的话顿时磕巴了下,“不是……不是觉得您笨……”
“小暮有弟弟?”男孩笑了一声,突然问,“亲弟弟?”
回忆之境中的女孩微微一愣,随即呆呆萌萌地开口,表情的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那么清晰,钝钝的痛感缓缓地漫上了风间琉璃的胸口,某种并不急切却真实存在的恐惧油然而生,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别……”
别问,别听,别说,别想。
如今结局已定。
“是亲弟弟,可是和我一样,很危险……”女孩的眼神黯淡下来,闷闷地出声,“他四岁就被送到特别的学校里看起来了。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冬瓜……不知道十四岁是不是变成大冬瓜了。
“好多年了呢,我都记不清他的脸了,还有爸爸妈妈……”
十年的岁月辗转而逝,明明是血浓于水的至亲,如今却连关于彼此的记忆都模糊得可怜。
风间琉璃看着女孩平静中又带了点悲伤的表情,明明是绝色的美人,正是十六岁那样美好的年华,本该初露风情的女孩却像是白纸一样,连单纯都算不上——愣愣的反应也慢。
看着倒也有趣。
毕竟六岁就被送到管制学校像犯人一样被看起来,虽然没变成自闭症,但显然心智根本跟不上同龄人。
孩童的稚气懵懂出现在少女漂亮的脸蛋上,是别样的,让人心酸的美感。
“你不恨他们么?”
女孩茫然地看他,“诶?”
“你不恨你父母么?”风间琉璃放慢了调子,极其认真地询问,“本家执法人带你们走的时候他们没有反抗对吧,他们明明知道你们一走就不会回来了,他们明明知道你们会被关起来,但他们没有反抗——连自己的儿女都不愿意保护,这样的父母,小暮不怨恨么?”
“他们跟我说,到一个好地方去玩,我要乖乖的,这样他们就早点接我回家。”女孩慢慢地回忆着,泛起了一个苦笑,“我说我才不要回家——可是我在那里第三天就待不下去了,哭着喊着要回家,可是我再也不能回去了。”
怎么能忘呢?她因为“不听话有危险”被关到一个小屋子里,她靠着墙哭得声嘶力竭,却再也没有一双手将她抱来温柔地摇晃,也没有人会亲吻她的脸颊说不要哭啦。小女孩的哭声减弱,终于停止了无用的撒娇,眼前是冰冷陌生的房间,没有自己的小床没有风铃没有晴天娃娃,没有爸爸妈妈没有弟弟……她终于觉得恐惧。
她要一直待在这里了,她不能回家了。这个世界上还会有人记得她么?还有人爱她吗?如果爸爸妈妈爱她的话,为什么不来接她回家呢?
——很多年以后樱井小暮回想起那一刻,仍然绝望得想哭,作为一个六岁的孩子,那时的她根本无法想象自己究竟会失去什么,只是固执地想着“他们不爱我了不记得我了”而真心地难过……天塌了一样地难过。
“我恨过的。”女孩轻声说,“我小时候觉得爸爸妈妈是最爱我的人,他们是我最大的英雄——可是我哭得要死了的时候他们不在,他们不要我了!
“我那么爱他们,可他们不要我了。”
风间琉璃微微笑起来,伸手轻轻拍了拍女孩满是不甘的脸颊,满是爱怜的疼惜,像是在哄一只小狗。
“这就对啦,我恨我哥哥——他是我最爱的人,可他觉得我肮,于是他杀了我。”他笑起来还是那么云淡风轻,眼中却含了某种疯狂的阴狠,“小暮,这种人,这种对我们如此糟糕的人,我们是不是应该让他们都下地狱?”
他看着那个女孩,看着她懵懵懂懂地睁大了眼睛,露出思索的神情。
他等着那个意料中的答案,该是愤恨的、怨怼的、或是饱含快意的,她对他说,她说:
“……不应该吧。”
“你不去找他?”安翔看着源稚女,眉头紧蹙,“可我自己没把握把他带过来啊。”
源稚女摇了摇头,“你不必去找他,他自己会回来的,只是时间问题而已……我暂时不想见他,我不知道怎么说……”他笑出一个缓慢的长镜头,一点一点显露出复杂的情感,“我该恨他的,他杀了哥哥,做了那么多错事让我不能见哥哥——可是我恨不起来,我知道他的一切,甚至比他自己还清楚——我知道他对哥哥的怨恨,对王将的恐惧,知道他所有的疯狂缘起……我该恨他的,可我只觉得他很可怜。”我只想……只想拥抱他啊。
源稚女抬起头,看着那一轮冷月,眼泪无声无息地滑落下来。
——你能否怨恨一个人,如果你了解他的一切。
——你能怨恨自己吗?
安翔微微挑眉,看着源稚女似乎明白了什么,想了想,却没开口。
风间琉璃并不知道山下有人在想自己,他只能看着自己的回忆,在这片方寸之地,那个女孩对他说,不。
“我小时候一直很难受,我一直想为什么爸爸妈妈不来接我呢……为什么他们不爱我了呢?”女孩没有发觉风间琉璃渐渐阴沉的脸色,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讲,“后来我想,对我那么好的爸爸妈妈,说不爱我我自己都不信,但没有那么爱——对我的爱没有重过他们自己,也没有重过对本家的忠诚。”她轻轻笑了一声,尚自懵懂的表情露出不太搭调的讽刺来。
“他们是我的世界,可我不是他们最重要的人。”
风间琉璃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中无喜无怒,“那为什么不恨?”他看着她,极其专注的表情下埋藏着君王被忤逆的暴怒——哪怕当事人傻兮兮的毫不知情。
“可那是没办法的事情啊,感情是唯一不能强求的东西啊……他们不是不爱我,只是有别的东西比我更重要罢了——‘爱’的程度高低是谁都没有办法的事情。”
女孩抬起头,晶莹的泪水无声地划过她的侧脸,她的语调平静而温柔,“他们曾是我的世界啊,怎么能因为这些不能强求的事而怨恨呢?如果怨恨的话,我还剩下什么呢?
“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是再怎么恨也要和他和解的啊,因为如果没有他们,你就连人生都无从谈起了。 ”
某种陌生的情感哽在他的喉头,他想笑又想哭,他不知道是因为这个女孩的愚蠢还是因为对善良的震动……或是因为自己的悲辛。
突然听见有人喊“流星”,只见一抹绚丽的白光擦过夜空,如一柄雪白的光剑刺破漆黑的布匹。
“呀!”樱井小暮下意识地叫起来,随即先是被雷电击中一般,浑身僵硬得发抖。
——风间琉璃伸手环住女孩柔软的腰肢,紧紧地把她整个人抱在了怀里,他几近贪婪地呼吸女孩发端的香气,像是溺水的人下意识缠住能把握的一切——证明自己还活着。
那一刻绚烂的碎光擦着天际坠落,千万颗殒星与大气层摩擦,迸发出极致的光和热,瞬间点亮了整个夜空——那是他记忆中不曾见的流星雨,而今终于得偿所愿,却已沧海桑田。
他轻声重复昔年的许愿,像是在质问那个不守诺的人,偏偏那语调还是如当年的柔软和固执。
“我们在一起,一直一直不分开。”
风间琉璃倒退了两步,一贯表情丰富的脸上唯剩下素如冰雪的惨白。
回忆之境中的女孩茫然地靠在男孩怀中看流星雨——天际绚烂如此,她的瞳孔中却空空荡荡的,然而她的神情是难以描述的美丽,是的,是那种容光焕发的美丽,仿佛神的吻落在了她的眉心,无声地把女孩懵懂而晦涩的表情点亮,那张尚且稚气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少女的甜美来。
那是有生气的,是明亮的,饱含憧憬又带着点点羞涩的……太特殊的荣光。
他知道那是什么。
回忆之境中的自己犹自固执地抱着女孩,没有注意到女孩渐渐柔软下来的身躯,没有发觉自己无心的一句话,包含了怎样特殊的含义。
其实爱上一个人真的只是一瞬间的事,在某个特殊或者庸常的时刻,那个人的某个漫不经心的动作、慎重其事的言语或仅仅一个眼神一个表情……总有什么东西,在你爱上他的那个瞬间,点亮了你的双眼。
“我们在一起,一直一直不分开。”
——那是哥哥亲手打破的誓言,再一次念出的时候早已时过境迁。
却阴差阳错地点亮了一个女孩的双眼。
后来的她未必不懂得那句话的真相,爱却已经来不及回头。
风间琉璃不曾认真地考虑过那个女人,她在他身边那么多年,从一个天然呆的少女成长为一个出类拔萃的女人,那其中的过程他从未在意过,可早已习惯她的爱情。
她曾给过他最初的悸动,用多年不言不语的卑微姿态,在尘埃里开出了一朵花。
她最大胆的言语,不过是那一夜的喧嚣中,她自然地说出“我愿意为你倾尽一生”那样意味的话,她的眼中水光潋滟,那么笃定又无悔的样子,可他不信。
却还是因那瞬间的暖意,把魔鬼的礼物留在了她掌心。潜意识里偏激的心情,直到最后才终于想起。
它的意思是——你愿意跟我一起去死么?
于是她证明了,在滔天的火焰中,那个女人穿着最华贵的十二单,美得像是灭世的红莲,她唱着他教给她的歌,把自己烧成了灰烬。
她怀着无望的爱燃烧自己,只为那一刻的耀眼可以照亮他的眼睛,给他一个证明。
——证明她的爱可以倾尽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