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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人间别久不成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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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久安和源浅吵闹着穿过寂寥无人的长街,路过一家家灯火通明的夜店,最终来到一个僻静的路口——他们的目的地竟然是一家茶社,名字是“双神”,应该是他们自己的店。
萧遥继续往里跟,却被源稚生拉住,“别进!”源稚生看着门口的布置,拉着她摇摇晃晃地退了两步,“有辟邪的东西,进不了。”
萧遥讶然,辟邪什么的对她倒是没影响,但对游灵和怨灵就有“压制”甚至“捕捉”的作用了。忙拉着源稚生后退了几大步,才后知后觉地抬头问:“话说……我们为什么要跟着他们?”
“我生前没见过他们,但上一任大家长死后这段时间双神财阀帮了蛇岐八家不少忙,至少没有他们,也没办法把海萤人工岛那么多死侍拖延到校长去……”源稚生一边读取世界给他的信息一边说,“但在神来临时大家团结一致,神死了之后呢?蛇岐八家和猛鬼众都百废待兴,‘双神’在以前不过是个财阀,可现在却是日本混血种里数一数二的一家了……如果他们家还算日本混血种。”
毕竟说起来,“双神”对于蛇岐八家而言,就是叛徒啊。
“少主你真是……都死了还担心这个,担心也没用啊,儿孙自有儿孙福。”萧遥失笑,“你关心这个还不如想想下一站去哪里……说起来该去的都去过了,我们回鹿取么?”萧遥随口一问,心里已经开始幻想少主小时候萌萌哒的样子……脑洞开太大就不会来了怎么办?
源稚生似乎没有听见萧遥的话,一味沉默着盯着街头,萧遥孤疑地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露出了几分了然的意味,“少主,鹿取……”
“有人来了。”源稚生打断她。
夜风呜呜咽咽地拂过风中的树梢,卷起满地残花起落。长街尽头远远地走来三个人。左侧为首的是个尚年幼的少年,面容清秀,表情严肃得对不起尚有稚气的脸。最右侧的是个黑衣的女人,披散的长发中有一绺被挑染成银白,低调却给人莫名的危机感。
“竟然是她。”源稚生嘀咕,萧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看的是正中央的那个女人,柳叶弯眉瓜子脸,长发盘得干练漂亮,有一缕碎发垂在耳际,略显妩媚。她显然已经是少妇的年纪,却还有少女一般的清冽,但她的寡淡的清冽中含了某种妖娆的风情。
“她是执行局的副局长,樱井悦子。”源稚生淡淡地解释。源稚生已经很久没见到她了,作为执行局的副局长,樱井悦子的事务就是源稚生所不管的一切,外部交接、工资、人事调动……明明是关系很近的上下级关系,可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他们一年也见不上几次。再加上樱井悦子是不同意橘政宗与猛鬼众开战的,在整个白王事件里,她自己申请远离战略中心,倒有大半时间在大阪出差。
萧遥一怔,低声说:“原来执行局是有副局长的……”江南在书里倒没提过。
“何止是有副局长,”他自言自语,“在我之前还有个的执行局局长。你知不知道?”
源稚生看着樱井悦子,那个女人还是严肃到无趣,辜负了自己妩媚的长相。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被那个人有心为难的时候,一向冷冷清清得脸上会浮现出小姑娘一般的气恼,当真是艳若桃李。
那是很多年前了。
源稚生依稀还记得,刚到东京的秋天,生活是新奇而紧张的。橘政宗告诉他会有人来接他测血统,他在学校的后门等待了一会儿,却突然听见僻静的库房后面有人在说话。
“……松手……”那大概是个女人的声音。
“你好好和我说话,我就松手。”清朗的男声有些低沉。
“……”
“说啊,吃醋了还是生气了?还是根本不在乎……该死的你说话啊!”良久,源稚生听见那个男声笑了一下,接下来的话已经哑了嗓子,“每次你这个样子,我就想把你连皮带骨头地啃下去,一点渣子都不剩……可我又舍不得……”
紧接着就听见闷闷撞击声,顿时再无人说话,只是以他惊人的耳力却能依稀听见人类局促的喘息声——这是男女的感情纠纷?
按理说本该事不关己地离开的,却抵不过少年人的好奇心,他小心翼翼地绕了个小圈子,到了一个视野很好的地方,这才看清了“感情纠纷”的全貌。
一男一女在库房后抵着墙接吻,不是他所知道的蜻蜓点水的吻法——属于成年人的接吻激烈而野性,甚至像是在打架,那份急促中还带着凶狠的意味,却有别样的美感——他呆呆地看着,甚至忘了收敛一下呼吸。
而马上那两个人分开了,年轻的男人回头。毫不意外地看到角落里偷窥的少年,一双丹凤眼冷冷地扫过他全身上下。女人默默地整理衣衫,刚一动,男人长臂一伸,毫不避人地把她锢在了怀里。
男人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正经地鞠了一躬。
“稚生少爷。”
他窘迫地看着他,咳了一声,“你把嘴擦一下,有口红……”
——这就是他、龙马泽也、樱井悦子的初遇。
确认了源家人的身份后,源稚生正式开始学习刀术,教导他的,正是当时的执行局局长,龙马泽也。
龙马泽也身材高大,长得也好看,本身就是惹风流的苗子。而且在冷面黑衣男盛行的执行局里,这位局长却总是一脸笑意温和,待人也宽厚,光看表象,确实称得上是“君子如玉”,人缘极好。当然,这个“人缘”在十五岁的源稚生心里,更多的是女人缘。龙马泽也不算是花花公子,但私生活确实不太检点,何况源稚生与龙马泽也的初遇还是在……那么激烈的情况下——所以最初的时候,龙马泽也给他的印象相当不好。
但龙马泽也并不在乎源家家主对他的观感,他甚至很少教导源稚生,只是让源稚生看高级的录像带自己琢磨,第二天用实战检验。源稚生早学过剑道,于此途上也是悟性极高,每次看录像带都有些收获……之后在第二天被虐得落花流水。
如果他那时候能和犬山贺多交流一下,两个人大概很快能成为忘年交——龙马泽也教导源稚生,一直是简单粗暴地直接对打,虽然少了昂热的谩骂,但屡战屡败的刺激还是在源稚生心里留下了愤恨的种子……之后还是被虐落花流水。
而樱井悦子一直很少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作为前任樱井家主樱井孝三郎的女儿,樱井悦子的履历一直光彩,也很有日本人工作狂的气场。至少在源稚生的记忆里,樱井悦子不是在工作就是在工作的路上。
只是偶尔樱井悦子会来到训练场,都是为了公事,每次源稚生都看着懒洋洋的龙马泽也没事找事地为难她,或是打赌或是逗她玩,有次闹得狠了,樱井悦子瞪着眼睛把刀横在龙马泽也的脖子上,恶狠狠地问他:“你有意思么?你!”
“这话怎么听都像是撒娇啊。”龙马泽也看着她,眼睛都在放光,“我还真第一次看你用刀……你跟我学生试一场,让我看看水平。”
樱井悦子一怔,随即了然。
一旁看八卦的源稚生完全没想到祸水会引到自己身上来,他眼睁睁地看着樱井悦子抽了刀对他行礼,不情不愿地嘟囔:“我什么时候成你的学生了?”
龙马泽也懒洋洋地看热闹,说:“我都没见过悦子用刀,你要是连个女人都没打过,说明还没出师。”他对他做了个手势,“输了你得叫我老师。”
……
后来确实是输了。
他至今还记得樱井悦子不顾他的刀锋往前撞的样子,眼睛里有狼一样不顾一切的凶狠。蜘蛛切险险地停在距她脖颈一寸处,女人喘息着咬着嘴唇,泛着寒光的刀锋点在他胸口,那股凉意从他心脏扩散到全身。
她盯着他,缓缓开口,“你就算在下一刻杀了我,这一刻我也能贯穿你的心脏。”
“你刚才有三次机会杀了我,不是招式不到,是你的心思不到……所以现在你死了。”
很久以后,他才在第二个女人身上见到可以与之比拟的狠劲儿。
——矢吹樱。
龙马泽也把他们剑拔弩张的姿势拉开,在女人的脖子上紧张地看了一眼,再似笑非笑地看着源稚生破了一小点儿的练功服。
源稚生沉默了一会儿,看他没有罢休的意思,才缓缓地深鞠躬,平复心中的不甘愿,认认真真地对龙马泽也说,“老师。”
等了一会儿,没听见龙马泽也回答,便自行直起腰来。正看见樱井悦子窈窕的身姿消失在门口,龙马泽也看着那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很久才回头。
“悦子的师承绝对没有你好,刀术也不算大家……但你输了,知道为什么么?”
源稚生不知道怎么回答。
可龙马泽也却呢喃起来:“我听别人说,你要是喜欢一个人,要么是因为她和你有着相同的灵魂,要么是因为她身上有你一直渴望而得不到的东西。我觉得,要是这两样出现在一个人身上……你就完蛋了。”
他眼中有某种兵败如山倒的颓然,却渐渐冒出光来。
“算了……明天你不用上课了,我去和大家长说——你该见见真正的□□了。”
他很少叫源稚生“少主”,一向直呼其名。或许就是因此,他是源稚生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高中三年源稚生一直跟着龙马泽也学刀,大学也没有断联系,每次回日本都要抽时间喝杯酒,可是直到源稚生大学都毕业了,好像龙马泽也和樱井悦子还是老样子,没亲近也没疏远。
也许是有变化吧,只是他看不到,也来不及。
源稚生二十二岁的时候,龙马泽也血统失控,源稚生将之斩杀。
——那个人是死在他的刀上的。
是的,不是“刀下”是“刀上”。
龙马泽也会死,只能是因为他想死。
他一生都不会忘记那一夜的荒野,就像他不会忘记夜雨声中的地下室。那个已经变成怪物的男人自己毫不犹豫地撞上蜘蛛切的,刀锋从左胸贯入,霎时间粘稠的血喷涌出来,龙马泽也握住他的手,用力转动刀柄——他听见了内脏被搅碎的声音。
他却只能怔怔地看着那个人,眼中没有眼泪,却不能说话。
男人璀璨的黄金瞳慢慢黯淡下来,那双褐色的眼眸中露出清醒的哀伤,却还是带笑。
那一夜下了很大的雨,可那一刻那么那么的安静。
“只有变成了鬼……我才知道鬼的悲伤……”他说得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含着血——男人的话被乌鸦的狙击枪声打断了,高大的身躯一点一点地倒下去,蜘蛛切的刀锋从他心口退出来,粘稠的黑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源稚生,竟然依旧带着熟悉的懒洋洋的笑意;“我……没……”他急促地喘了一口气,眼神突然黯淡了下去。
源稚生僵直着手指,慢慢地合上的男人半睁的眼睛,轻声回答,“是啊,你没输。”
——是啊,你说得对,你从来都没输过,到死都没有。
多年以后,明智阿须矢一直幻想着要打败源稚生,成为日本刀术第一——却不知道,真正的刀术第一的桂冠早已被另一个人摘下了。
就算那个人已经离世多年,可没有人能否认他活着的时候的万丈光辉。
如果他还活着,那么如今的蛇岐八家,也许就是另一种景象了。
源稚生在日本见过的那么多人中,只有这么一个人,活得那么骄傲,到死都骄傲。
——直到后来他遇见了一个意大利的贵公子。
萧遥无言地听完了这个故事,眼睛却盯着迎面而来的三个人,扫过樱井悦子的左手中指上的戒指时,眼中带了微微的怜悯。之后继续盯着那个黑衣的女人,心中诡异的不安越来越大,“少主你站远点儿。”这个感觉怪怪的,难道这个人是……
“请进吧,两位少主都在等您。”少年微微躬身,跟着樱井悦子进门。对黑衣女人说,“安倍,你守门,尤其别让不好的东西进来。”
女人点头,把门关上。就着月光打量空无一人的街道,琥珀色的眸子沉静如一潭死水。风起,樱花纷纷扬扬地飘过来,为古意的小楼添上一份浪漫的美感,女人似乎放松下来,慢慢闭上了眼睛……
萧遥默默地在源稚生手心画了一个符,突然眼一亮,顺着樱花飘来的方向闪身过去。
电光火石之间,女人冷哼一声,信手抛出一张符纸,她出手的速度不快,却带着刀剑一般无情的决意,难以闪躲。同时她双眼睁开,有淡淡流光在她眼中一闪而过。
目之所及,刚刚还空荡的地方站着一个半透明的男人,眉眼清秀阴柔,带着依稀的熟悉感。男人右手掌心有一个符文发着银白色的光,将自己的符纸震落在地,他微微蹙着眉,眼风扫过她,转向右方——银光一闪,有两个灵魂体的身形渐渐显露出来,一个白衣黑裙的少女拉住一个长相清隽的男人的胳膊,紧张兮兮地把那个男人往与自己相反的方向拉。
安倍理央盯着面前的三个鬼魂,表情漠然地掏出几张符纸,右手悄然按在腰间。
可再打量一下面前的鬼魂,她突然就愣住了。
“小姑娘你别拉我,我撞上阴阳师的符纸也死不了。”哭笑不得地游灵男子拍拍萧遥锢在自己胳膊上的双手,又说:“我知道我英俊潇洒很招人待见,但我已经有老婆了!”
萧遥没理他,只是一边跳脚一边朝源稚生喊,“少主!少主!你快离那个女的远点儿!”
源稚生看着被萧遥抓住的游灵男子——那样吊儿郎当的语调,那样熟悉的,俊秀的脸,还有眼中坦坦荡荡的骄傲……除了龙马泽也,还能有谁?
他飞略到萧遥身边,身后却传来女人犹疑的话音。
“你是……源稚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