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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不废江河万古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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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遥愣愣地看着源稚生,心思却越飘越远,她想着那么好的少主被那个老混蛋的欺骗所累,一生都活在痛苦中,甚至到最后因此牺牲了一切。她能理解少主不能怨恨的苦衷,但作为旁观者,这故事的对错是如此分明,凭什么要她原谅?
可她也没有资格说原不原谅,却还是不禁猜测:如果没有橘政宗的话,少主的人生……应当是很好吧……萧遥撑着自己的脸颊,唇角扬起一个苦涩又神往的笑来。
不知过了多久,源稚生才发觉原本活泼的守灵姑娘抱着膝盖缩成了一个小团子,她贴着石碑蹲在地上,塌下了肩膀,柔顺的长发拢在脸侧,遮住了所有的表情。
他隐约知道女孩子伤心了就是这样子,叹了口气,“你怎么了?”
“……我觉得很难过。”女孩没抬头。
源稚生很有自知之明,知心大哥哥什么的根本就不是他的画风,当年安慰稚女也总是不得要领。当下琢磨了半天,才颓然道:“要是为我的话,不必了……从头到尾,都是我咎由自取。”
“胡说什么呢?”萧遥猛地抬起了头,双眼简直要冒出火来,“要不是赫尔佐格……要不是他非要你为什么家族大义牺牲一切,非要你遵从什么扯淡的宿命去斩鬼……你你你……也不会和现在一样惨。你不恨他我恨,他就是该死,死一百次都不够!”
源稚生一愣,眼中原本清浅的哀伤淡了下去,渐渐深邃起来。
“如果没有他呢?你就算当个山中的农民又怎样?至少一辈子安安静静,不会有那么多的离散,不会有那么多的无可奈何。你不是渴望那样的生活么……那本就是你的,是那个混蛋从你手上夺走的……”
女孩犹自气愤地嘟嘟嚷嚷,恨不得把面前的墓碑给砸了,突然感到肩上一沉,才发现源稚生按着她的肩膀,慢慢蹲了下来,与她平视。
他看着她,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那种阅历上的优越感,是她看不懂的表情——像无奈又像哀伤,超越了萧遥能够理解的范围,孩子气一点说——很成熟的大人才会做那样的表情。
“你不明白的……你怎么能这么想?”源稚生似笑非笑地叹息,摸摸她的脑袋,“还是太小了。”
“我说错了那一句啊!”女孩小声嚷嚷,却没有躲开。
源稚生好一会儿才收起了笑,正色询问道:
“萧遥,你觉得我做错了吗?我坚持公理和大义错了?我为了多数人的幸福牺牲自己的私心错了?或者你觉得王将的食物链理论是对的?”
云开月照,墓园里的古樱半开未开地在风中摇晃,花瓣在月光下发出幽暗的光。他那样认真地看着面前的女孩,眼里有如水清光,浓密的睫毛敛起一切尖锐的意味,只余温润。
萧遥懵了。
他怎么会怎么想?
“我不是这个意思……不……”她下意识地反驳,徒劳地辩驳,说着说着,却渐渐怔住了。
她不是这样想的吗?
她生于一个和平安稳的年代,自小被父母娇养大,哪怕遇见各式各样的游灵,他们执着的也不过是自己的小事情,那些无可奈何的错过、被时光磨平的爱情、被现实吞并的梦想、自己受到的种种苦难中中不公……那都是个体的“私情”,而“大义”“国愁”“社会”这样的词汇,好像只有在教科书上在会被刻意地强调,在灵魂的最深处,人们在乎的,不过是自己。
她呢?自诩独立自主,不拖不欠是最好的人生,坚守着一种明哲保身的态度,又何尝不是一种自私……她其实知道安翔肯定不适应魂丝离体,却没有说,因为她需要安翔来帮她……可是安翔付出的代价也不过是难受个几天而已!她的力量那么微小只够让自己好好活着,她凭什么付出凭什么奉献?
女孩的漆黑的瞳里水泽流转,太多的心思在瞬间交织于脑海中,像是整理乱码的计算机,有条不紊地理清了思路。
她抬起头正视源稚生探寻的目光,神色坦然。
“我不同意王将的理论,但也不觉得‘大义’比‘私情’更重要。”萧遥的声音有些艰涩,却说得清晰,“少主,我觉得,任何人做任何事,不过是自己愿意——你对一个人付出,是因为你的付出让他开心,他开心你就快乐——说到底,无论坚守什么,正义还是自我,都是‘私情’,因为你的坚守能让你觉得快乐,才值得。
“我确实是奉行利己不损人的原则,我在乎的人很少……如果我只有一个在乎的人,那个人比我的命还重要。我不会管世界会不会毁灭,我只要他,他死了我的世界就毁了,至于别人,我不在乎。
“世界算什么?我闭上眼睛它就像不存在一样。那些我不认识的人又算什么?我们根本不知道彼此的存在。他们有什么资格比我自己的感受还重要。”萧遥的声音很弱却很坚定,仿佛早就在脑海里写了一篇演讲稿,面对源稚生,她可以把自己的价值观全盘托出。
这样的话就像是源稚女怨恨哥哥的理由,萧遥不觉得源稚生做错了,因为公理和大义是很重要的东西……可不值得。
因为,外界反馈的一切信息终究都由自己一人承受,源稚生的大义没有给他任何快乐,而是一辈子的噩梦。
“我知道这很自私,少主觉得恶心我也没什么可说的。”女孩的声音清凌凌地响在静谧的夜里,她的眼里有雪亮的光,“可我觉得这没有错。”
然而萧遥没有想到的是,源稚生没有任何不适的神情——仿佛早料到了她会说什么,他听着女孩讲述的价值观,明明和自己的观念背道相驰,可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昂热校长说过一段话,我讲给你听。”
——生前都忘记的往事,在死后才清晰地记起来。
那还是在很多年前的卡塞尔学院里,十九岁的源稚生坐在昂热办公室的天窗下,喝了几杯酒,用极其慎重的语气问:“校长,人能为正义支付多少的代价呢?”
他的眼神清澈却迷惘,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昂热校长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儿,问了他一个很有名的诡辩。
在铁路分岔的地方,一边的铁轨上竖着警示牌因为列车会从这边通过,而那一边废弃的铁轨上则没有。现在火车就要来了,你站在岔道边,火车要经过的铁轨上有一百个孩子正在玩,他们完全没理会警示牌,而有个孤零零的孩子在废弃的铁轨上玩,因为他守规矩。你可以扳动岔道,你扳动不扳呢?如果你不扳,那么会有一百个孩子死去,这是一百个不听话的孩子;如果你扳了,火车会从那一边的轨道上经过,只会轧死一个孩子,但那是个听话的孩子。
他说,“我扳。”
“我还没有问完,”昂热校长说,“如果那一个孩子是你最重要的人呢?”
所谓最重要的人,就是你可以用生命去保护的人——你会为了一百个不相干的人的死活把自己最重要的人推入地狱么?
他依旧没有迟疑,“我扳……但我会尽全力把他救出来,大不了就陪他一起去死。”
“为什么?”
“所谓大义,就是超乎个人之上的正义,绝对的正义。我遵从这样的正义,在一百个孩子面前,我最重要的人不过是一个个体,是少数人——少数人的利益必须为多数人的利益让步。而就我个人而言,最重要的人值得我用生命去拯救。”
“如果他因此而死呢?他没有犯任何错误,仅仅是成为了少数人,就被你抛弃——作为你最重要的人。”
少年沉默了很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似乎是醉后睡着了一般。在漫长的寂静后,才听见他飘忽的声音,“我很难过,但我不后悔。”
“跟日本人说话真是累啊……”昂热淡淡感慨,目光渐冷,“真遗憾,作为你的老师,我并不认可你的大义。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正义能够超乎个人之上,对有的人来说,复仇就是正义,对另一些人来说,保护才是正义。”昂热缓缓地说,“你觉得你为正义支付了代价,你觉得痛苦,因为你所遵从的正义并不是你自己心里真正想要的东西。你遵从的是别人教给你的‘大义’,而不是你自己的心。”
“我们每个人都是为了自己而活着。所谓绝对的正义,只是人们用来粉饰仇恨和渴望的名词。如果你真的相信那种东西,那你真是太幼稚了。”
很多年以后,当他已经成为日本□□大家长,当最初和睦的师生关系变得剑拔弩张,在生命的最后,他来到那个老人身边,重新听到这一番批判——昂热没有改变,他也没有。
那时候,他的正义还是幼稚么?
“你们都觉得我的正义把我逼到绝路,给了我一生的痛苦。”源稚生的声音轻而缥缈,“可我仍然坚持,那些东西,即使让我痛苦,我也无法将之抛弃。”
萧遥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阴柔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亮了起来,仿佛那个正义的少年把自己的信念交给时间去打压,千锤万凿后依旧存在的,还是最初的模样。
“我所坚持的正义,就是大多数人的幸福。这个‘大多数’太虚无缥缈——它也许不能让我快乐,却能让我作为源稚生活着——正义对我来说,是为人之根本,他能带给我的不是快乐,而是心安。”
“我从未想过不相信大义的我会是什么样子,所谓信仰,不是任何人能培养能改变的。它就像是血统,从我一出生就根植于此。”他按着自己的胸口,说得一字一顿,“无法选择,无法改变。”
他慢慢站了起来,萧遥下意识地也跟着把脸慢慢扬起来看他,女孩把源稚生的右手拢在手心,十指交缠在他手腕上,无声地握紧。
那种轻轻浅浅的痛意漫上她的心脏,她不能言,不敢动,只能跪坐在地上看他,一直看一直看。她的双眼被蒙蒙雾气所笼,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依稀有太悲伤的温柔。
——原来是这样啊。
关于那个著名的诡辩,她的回答与少主相同——牺牲一个孩子的性命去救一百个孩子。但如果那个孩子是她最亲近最爱的人,她必然是在犹豫中眼睁睁地看着那一百个孩子死亡。
其实萧遥和源稚生都不是坏人,对大义都有一定的认同感——区别就在于萧遥只是认同,源稚生却是信奉。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的人和她一样,“认同”却不“信奉”,在真正的抉择面前,明明白白的心痛往往会战胜虚无缥缈的大义。
——可少主,和他们,都不一样。
人这一辈子,大多数事情可以商量可以改,却有极少数的事,没得谈。
她以为的“如果”建立在放弃大义的基础上。可对于源稚生而言,因为是信仰,所以没得谈。
——就是这样吧?
“少主……”萧遥的声音发着颤,“我是不是很自私?”
源稚生轻轻摇了摇头,眼里微光流转,像是一朵花盛开在眼底,绽开出温柔的意味。
“你有资格自私,大多数人都有,”他缓缓地说,“因为你还小,因为你们没有力量去履行正义……也许有一天你能走到足够足够高的地方,那一刻你会明白,所谓强大,就是你拥有了太多,除了自己。”
他是源稚生,是皇,是蛇岐八家第七十四代大家长。
——这世界把权与力赋予我之手,无论前路如何,我只能说:必不负重托。
“但我愿意,并且,甘之如饴。”
正在萧遥依旧怔忪时,又听他幽幽地解释,“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赫尔佐格并没有欺骗我什么,你也不必如此。他以为他对我说的都是谎言,可正义却是真的——就算没有他,我依旧会是如今的源稚生。我是怎样的人,并不是他能改变的。
“唯一让我痛恨的,是他竟然敢那样对待稚女。”
那些即成的事实在他的游魂成型时,便早已存在于他的脑海里,稚女究竟是怎样变成了风间琉璃的答案一一放映,清晰到残忍。
是在一个又一个夜晚,那个带着面具的人,用宛如来自地狱的语言,让孤单的孩子慢慢亮起了双眼;
是在圆月之夜,简陋的手术台上,单薄而稚气的少年躺在那里安睡,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就此改写;
是在云开之时,少年苏醒,一睁眼便是满目璀璨黄金色,笑起来是那么清丽那么魅惑,再不是熟悉的怯懦表情;
是在午夜的地下室,穿着女装的男孩子围着女孩的尸体赞赏,欣喜地问着戴面具的人:“变成塑像她们就不会走了么?这些喜欢我的漂亮女孩子不会像哥哥一样离开我对不对?”
是在大梦初醒的戏台上,美丽的戏子露出山中少年单薄懦弱的神色,“我哥哥呢?”王将说:“他不要你了,他想杀了你。”
是在高速公路上,和孤单的美丽少女邂逅,他说:“在下风间琉璃。”
……
是一步一步的逃亡,那个山中少年无助地奔跑,眼底的惶急愈加浓烈,最终被梆子声追上,变成了妖娆的戏子,自名,风间琉璃。
那是与他同根生长的血亲,是曾经他抱起都嫌轻的孩子。那么多年,那个单薄的少年吃了多少苦?才变成最后一面的那个与他搏杀的疯子。那个孤单的少年有曾有多少痛?才在最后一刻仍固执地抱住他,仿佛一松手就是地狱。
——因为王将。
——也因为源稚生自己。
作为天照命,作为斩鬼人,他从不后悔当年决绝的一刀。但作为稚生,作为稚女的哥哥,他知道他做错了。不论找多少冠冕堂皇的理由,他都不能否认他做错了。
他是他唯一的亲人,是山中的灵秀少年,他该是被护着一世安好的,弟弟——无论稚女变成了什么样子,这都是不变的事实。
正义不是伤害亲人的理由。
他只能做出一个选择,大义灭亲,选择的是少年难以置信的泪水,选择的是八年的噩梦。
从那一日开始,他的灵魂就被囚禁在那个阴森的地下室里,他跑过一扇又一扇的门,那声“你回来啦”一路追随着,不曾消失。无论走多远,他总是回到那时门前,门那有他至亲的弟弟,流着泪难以置信地望着他的脸。
是谁的声音响彻在梦境里,稚气而熟悉——对不起,稚女别哭……对不起。
——他最深的噩梦里,锁着最初的自己
每一夜惊醒,都是痛彻心扉。
你能有多爱一个人?爱到只是看着他流泪,就难过得愿意替他去死?
他的正义支撑着他走过最后的八年,新鲜的血液在他体内循环不休,心脏却已经衰老。冥冥中他也想到了自己的结局,然而他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因为为了心中至高的信仰,他早就付出了比生命更高的代价。
他早就什么都不怕了。
所以,在最后的红井一战里,他去挽回过错,不仅是作为源家家主,作为蛇岐八家第七十四代大家长,更是作为源稚女的哥哥。
——这一次,我陪你一起下地狱,有我在,你不要再哭了。
萧遥知道,源稚生和源稚女,说是造化弄人,倒不如说是命中注定。
——少主,大概就是凡事都看得太清楚的人,他信仰的正义没得改,他爱的人也没得改——如果十七岁的雨夜是人生的岔路口,要么放弃正义要么放弃弟弟。就是这样艰难的抉择,但于他而言,放弃正义的那一条路,从来都没被看在眼里。
说到底,他对稚女的“爱”到了等同于生命的地步,可终极越不过信仰。
然而稚女爱他早已超越了一切,所以因爱生恨的时候,风间琉璃的仇恨也超越了一切。
——爱与恨是如此可怕的力量,无论哪一种成为信仰,都将是一场偏执的灾难。
“少主,”她轻声问,字字清晰,“那些你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他们的生死对你没有任何影响,你本可以袖手旁观的,为什么还要为他们豁出命去,为他们讨一个公道?”
这问题她早已问过,却不及如今认真。她仰起脸看着他,眼中雾气散去,化成清澈的泪光,却包含太认真的憧憬,仿佛仰望神祗。
“因为我是源稚生,我做得到。”
女孩突然站了起来,毫不犹豫地撞到了他的怀里,她把脸贴在他的胸口,紧紧抱住了他的腰。游灵之体没有温度,女孩的肩膀只是无声地抽动,有什么东西从他胸前出现又消失——他知道那是灵魂体的眼泪。
明明是那么亲密的动作,可他心里并没有任何绮念,反而有某种温软的情感蔓延——女孩才一米六出头的个子,贴在他胸口,小孩子一般的哭。他缓缓地轻轻按住了女孩的肩膀,脸色隐晦的变换,却没有动——就像是抱着老爹送他的奥特曼大娃娃。
“谢谢,少主……”女孩轻声说,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语带哽咽,“谢谢你。”
——谢谢你,那么好。
——谢谢你让我知道,我喜欢的少主,那么那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