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归来兮》晨晓·萧遥

10、无情不似多情苦

　　源稚生一路行去，默默地看着碑文上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步伐有些沉重。最终他停在一处，他看着面前做工精致大气的墓碑，面色沉凝，良久良久都没有说话。
　　这是第七十三代大家长的长眠之地，墓中葬着那个为了家族鞠躬尽瘁的大家长，那个脸上永远笑得淡定平和的老先生，那个为了偿还罪孽而殒命的橘政宗……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好了。
　　这座供后人吊唁瞻仰的墓碑下，埋葬的不过是个无名的“影武士”。而真正的橘正宗，或者是王将，死在末日夜空的天谴下，尸骨无存。
　　时至今日，看着自己亲手刻下的墓碑，源稚生只感到了一种难言的讽刺。
　　——曾以为可以用一生坚信的如父亲一般亲厚的人，原来从来没有用真正的面孔面对自己。
　　——曾安慰他“这是斩鬼人的宿命”的那个人，原来正是操纵者他悲运的那只手。
　　——曾无数次教导他“舍小我全大义”的长者，原来从来没有把正义看在眼里。
　　他本就是那个人创造的生命，生命最初的意义便是作为一把成就王座的工具。命运阴差阳错地有了偏移，他得到十七年平凡而宁静的时光，最终却还是难逃那个人的掌控。
　　橘正宗、赫尔佐格、王将。
　　如果这是一部小说，作者是开了多大的脑洞才写出这种荒谬的设定？
　　他又能有多大勇气来面对这个真相？

　　源稚生停了下来，萧遥则直接走到了墓碑前，看着碑上“橘政宗”三个字刻得大气而舒展，她知道那出自于怎样漂亮的一双手，所以才愤怒。
　　女孩一顿足，毫不犹豫地踢了上去，哪怕明知道这样的动作根本不能在现实起什么作用——她的腿穿过了墓碑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但面对《龙族三》里最该死的反派，哪怕踢着过过瘾也是好的。
　　妈蛋我叫你亲绘梨衣！妈蛋我叫你给稚女做手术！妈蛋我叫你养怪物！我叫你欺负少主……“哎呀！”女孩正踢得开心，突然被人一拉，失去了平衡，一个踉跄就要倒，想也没想就吼起来，“你干嘛呀？！”
　　“你在干什么？”清冷的男声反问。
　　源稚生扯着女孩的手腕，把她往后拽，不让她再靠近墓碑，一向淡定的脸上透出几分焦急，神色也霎时严厉起来。萧遥头一次见到□□大家长的威严，在恐惧的同时也有难以置信。
　　“不是……你怎么回事啊？这是王将，是赫尔佐格！你不会不知道吧？那什么像老爹一样的宽和仁慈都是骗人的……”萧遥气急败坏地分辨，嗓音尖得破了音。
　　源稚生打断她，“我知道。”
　　女孩的喊声戛然而止，她茫然地看着源稚生慎重其事的脸，做出了“那你还……”的口型，却没有发出声音。
　　而他看着她，轻声重复说：“我知道的。”
　　女孩扬起脸来，那双黑白分明的漂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满是太过清晰的难以置信。
　　还是个孩子。他心想。
　　以前那人说他的眼睛黑白分明，一看就是个孩子。那时他不服气，如今见了萧遥，才依稀觉得的确有几分道理。
　　感情可以通过眼神表达，天真和单纯也可以。

　　他按住不服气的小姑娘，用手揉了揉她的长发，就像是安慰小孩子一样。女孩漆黑的瞳仁倒映着他的脸，清澈得像是一条一望见底的小溪。
　　耳畔突然响起坚定而稚气的话音，“上帝归上帝，撒旦归撒旦。坏人活该被憎恨，他们就不该存在。”那是昔年在刀社的温暖火光里，被问及“是否该怨恨坏蛋”的问题的时候，自己的回答。
　　橘政宗停下来，已有些衰老的脸上笑出了几条皱纹，显得慈爱又可亲，却追问道，“如果你很喜欢的人做错了事呢？”
　　自己又是怎么回答的呢？
　　“我喜欢的人……不会是坏人，如果他是，那他就不是我喜欢的人了！”
　　橘政宗摇了摇头。
　　也许那时他也曾用过那样茫然的目光望向橘政宗吧？
　　面前依稀还是老人柔和得近乎无奈的表情，他看着茫然的女孩，轻声重复那意味深长的话语，一字一顿：
　　“你爱的人，做错了事，应该受罚，但你，不能，不爱他.”
　　那时是他十七岁的夏天，第二天就要坐上回鹿取的火车，离少年时代结束只有几步之遥。
　　——老爹，你是否从那一刻，就望穿了我的结局？

　　萧遥茫然地重复他的话:“你不……不能不爱他……原来你是不恨他的么？”她正色道，“可他做的错事很过分啊，和你弟弟不一样啊——不是和你无关的坏事，他欺骗你，算计你，毁了你的一生……这样你都不恨他？”
　　女孩的问话是如此尖锐而直白，源稚生一愣，随即脸上露出难言的悲哀，他轻声说:“是啊，他欺骗我，算计我，毁了我的一生……可我的一生都是他给的啊。”
　　——我的地位和荣誉来自“源”这个他为我证明的姓氏，我的能力和技艺来自他给我的教育；我的世界观由他为我一手塑造……包括我的生命存在的最初，都是因为他的计划需要。
　　你能那么直截了当恨他毁了你的人生么？如果你的一切都是他给的。
　　萧遥僵直了身体，皱着眉认真地想了很久，眉间的愤慨渐渐淡了下去，化为无言的怜悯。
　　他轻轻笑了一声，知道女孩不会再做什么冲动的行为。念及那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复杂的情绪漫上心头，细碎的记忆从脑海中浮现。

　　这一次，回忆之境里出现的，是海浪，是层层叠叠的浪花，是波涛汹涌的大海。还有几分年轻的老男人凭栏而望，他身旁是带着棒球帽的稚气少年。
　　少年好奇地望着海洋——盘旋的白色大鸟、汹涌的海浪、归来的渔民——那是在山中小镇不曾见过的风景。他看得那么专注，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栏杆外。
　　直到橘政宗轻咳了一声，他才如梦初醒地收回了贪恋的目光，摆出一脸“这种平常的大海有什么好看的”的表情，做作得有些可笑。
　　橘正宗却权当没看见，只是说:“我也觉得大海很美，”又提醒他,“不过你要小心一点，别掉下去了。”
　　他讷讷地点了点头，脸色自然了许多。
　　“东京湾可是日本最繁华的港口了，”橘政宗望着那海天一线，露出缅怀的表情，“明治维新前，这里还叫江户，西方的汽船开到这个闭塞的岛国，人人引颈侧目，那些白种人带来了侵略用的枪支和火药，也带来了工业文明。”
　　“是啊是啊，凡事都有两面性，所以我来到东京会得到很好的生活，也要承受更大的责任。”少年抢着接话，调子故意放的很慢，语气却有几分少年人的跳脱和不以为然。
　　橘政宗点了点头，却继续说:“是啊，凡事都有两面性。在明治维新所带来的社会进步的同时，西方国家所带来的侵略和资本主义的压榨也随之而来，后来的倒幕运动更是流尽了武士阶层的鲜血……”
　　那是他概念里还模糊的知识，所以听得很认真，心情随着橘政宗逐渐低沉的语调渐渐沉了下去。
　　“人类社会前进的每一步，都要付出太多太多的鲜血。面对这个世界，这个时代，我们都只是很渺小的存在，但所谓上位者必要担负的责任，就是在时代的洪流中，尽可能地保全那些无辜的人。
　　“因为他们没有错，弱小不是被剥夺生命的理由，然而强大的人却有责任保护比自己弱小的人。
　　“稚生，坚持正义，意味着要保护比你弱小的人，让他们不因不属于他的罪过而遭受苦难。
　　“你准备好了么？”
　　十六岁的源稚生看着海潮，无声地点头。
　　是萧遥所见过的最隆重的点头——少年的下颌一厘米一厘米地下去，再一厘米一厘米地上来，缓慢而坚定。
　　如今的源稚生看着那个老人那么认真宽厚而慈祥的表情，今日再现这般场景，才明白那慈祥背后的含义。
　　然而活着的时候他并不懂得。
　　“我们的正义，是保护那些无辜的人不被牺牲。”
　　——这句话，橘政宗再也没说过，他却记了一辈子。

　　他记得橘政宗带他去过迪士尼游乐园，作为完成第一个任务的奖赏。
　　也许橘政宗都不知道，那是他第一次去游乐园。
　　刚刚从过山车下来，源稚生就觉得恶心。再进鬼屋，被一个粘糊糊的僵尸吓了一跳，他眼力好，那个“僵尸”背上还仿真地流下粘糊糊的液体……
　　很好，这次彻底把早饭浪费了。
　　橘正宗一边大笑一边递给他一瓶水，让他在椅子上休息。源稚生难堪地自言自语起来，“我是第一次，我是第一次……”
　　他不知道为什么老人笑得更大声了。
　　好像那时候他刚刚学枪，所以在游乐场的射击区倒玩得很嗨。十枪都中了靶子，大部分都集中在六环以内，对于初学者算是相当好的成绩了——当然这和橘政宗的命中率比还是不够看的。
　　老人在众人围观下有规律地扣动扳机，和源稚生握枪锋芒毕露的青涩不同，他的气质依旧是那么圆融温和，仿佛握住的是个茶杯。
　　二十发，二十个十环。
　　于是源稚生得到了额外的礼物——和他一样高的奥特曼。
　　“奥特曼进鬼屋估计是不会吐的，哈哈哈！”
　　“老爹你真是够了。”
　　——那是他第一次叫他老爹。

　　记忆汹涌如潮，那些清晰的景象，原来他从来没有忘记。
　　他第一次杀人，橘政宗帮他补枪，给干呕不止的他一瓶水，淡淡地安慰他:“那不是人。”
　　他第一次参加家族会议，以单薄的肩膀撑起源家的荣耀。当那些人以审视的目光隐晦地扫过他的脸的时候，他僵直了后背，指尖微颤，直到一双温热的大手无声地怕了拍他的肩头，是鼓励亦是支撑。
　　他第一次去刀舍看橘政宗打刀，老人挥汗如雨，“等我练得好了，第一把就送给你。”，火光微微跳动，映在他眼里，是那么温暖的东西。
　　风雨欲来的时日，橘政宗笑说:“没有纹身，你是干净的。”那如父亲亲近儿子的动作，给他无言的悸动，是他最后痛彻心扉的理由。
　　……
　　源稚生看向虚空，回忆之境中少年渐渐长大，眼里的稚气渐渐变成清冷的刀光，他身边的老人鬓发渐渐苍白，眼神和表情亦如最初的和蔼。
　　源稚生唇角微微上扬，目光里透出些微的温软，还有那温软背后的悲伤。
　　那么多年的陪伴中，他爱他像是爱父亲，他一手将他培养成为源氏少主，教导他像是教导自己的孩子——哪怕在他的剧本里，绘梨衣才是他的女儿。
　　这一切当然可以是别有用心，可以是精心算计。
　　然而在这一切发生的时候，他所受到鼓舞，他所得到的安慰，他所为之悸动的“父子之情”，他所为之疼痛的“生离死别”——对他而言，都是真的。
　　那些曾有过的心酸与心痛，欢喜与感动，难道是仅仅用一句“他一直都在骗你”就可以抹杀得掉的么？那么多年的温软过往还历历在目，那些太深厚的感情还不能割舍，他怎么能去怨恨那个人呢？
　　宛如这墓碑，墓中是一个假人，他书写碑文的情感却那么真。
　　——那个人，赐我生，教我义，授我业，予我权与力。那么多年的岁月里，让我寄托孺慕之思。
　　——所以，请原谅我，纵知他罪孽深重，亦不能怨恨。

　　萧遥看了很久很久，心里有难言的苦涩。看书的时候她先看了结局，所以真正按顺序看的时候觉得少主真是个好人可惜太笨了，连橘政宗有古怪都没有发现，好不容易发现了还被人家三言两语讲个故事应付过去了……
　　今天才知道不是少主太笨，而是对手太狡诈。
　　回忆之境必然是还原当日真实的情景，那么多的瞬间，那个老人的表情都是温柔的、和蔼的，看不出任何作伪的痕迹，连眼神都是深明大义悲天悯人……
　　除非有预言未来或者读心术这样的外挂，否则没人能看出破绽，看出那份谦和背后的阴谋诡计——在那样真切的善意的模样面前，仅仅是说起“阴谋诡计”这个词，都像是污蔑。
　　十多年的时间，这个人扮演着一个伟大的长辈的角色，仁善的外表下是莫辨颜色的熊熊野心。他和源稚女一样是给我人格分裂么？他和风间琉璃一样是个出色的戏子么？
　　她真想冲过去抓住这个禽兽的领子，大吼:“你|他|妈的是怎么做到的？”
　　——怎么做到毫无破绽，怎么做到如此泯灭人性？
　　她觉得赫尔佐格好像是把自己分成了两半，一半王将，一半橘政宗——他用两个身份教导上杉家的两兄弟，把哥哥教导成了正义的朋友，光可耀世的天照命；把弟弟培养成了暴虐的龙王，绝世的戏子。
　　可是那么多年的时光里啊，他抚养、观察、操纵着三个天赋异禀的孩子，如同最谨慎的猎人看着猎物带着无辜又无知的目光一步步走向精心布置的陷阱，真的不曾有过动摇么？
　　他是否真的想象过自己在源稚生平凡至极的婚礼上匆匆一睹？哪怕他早已把这个正义的孩子的命格写定。
　　看着中二的天真少年长成夜夜噩梦缠身的厌世象龟，他会不会有那么一丝心痛？哪怕这不过是无关大计的题外话。
　　看着土土的红衣少女扎起长发抬眼而笑，像个真正的女孩那样容光焕发，他会不会有那么一丝的动容？哪怕他不顾她的安危下达巨额的赏金。
　　看着单薄苍白的山中少年摇身一变成为魅惑苍生的戏子，他会不会有一丝的作为老师的骄傲？哪怕他明了这份绝世荣光背后是刻骨苍凉。
　　她相信那个野心家的心是冷的、是偏激的、是阴暗的，然而那是十多年的岁月不是十几天，面对三个对自己全然信任的孩子，任谁能够不动容？
　　——她想起了也是一样扮演着夏弥的耶梦加得。想起她那么骄傲地说出自己的名字，说楚子航的夏弥从来没有存在过。
　　那活了上万年的龙类变成一个人类女孩的模样，璀璨的黄金瞳通过女孩漆黑的双眼观察人间。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那个拥有奥丁印记的少年，憧憬的笑脸背后是面无表情的高傲——却终究还是有一个瞬间，被少年相似的孤独，刺痛了双眼。
　　然而，如同昂热和装备部吐槽时一脸无奈的笑意，打破直升机油箱断了他们后路时却毫不吝啬子弹；如同耶梦加得在楚子航身上看到了相似的孤独，利爪刺入少年胸膛时却毫不手软——橘政宗想起那个执迷于温暖火光的孩子会有些微的动容吧？
　　可他依旧把那个孩子推入了更深的地域。
　　——不是没有动容啊，只是被贪婪和疯狂催生出一颗龙族的心脏。动容不代表动摇，他眨了眨眼，便舍弃了培养多年的棋子，奔向世界的万座。
　　爱这种柔软的小事，拦不住一颗疯狂的野心。
　　但若存在过，已经足够了。
　　——那么到底存在过么？那一瞬间的爱意？

　　随着天谴的坠落，随着那个罪恶的灵魂化为飞灰，这一切都成了未解之谜。
　　但她希望这一切曾有过。

　　她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