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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似此星辰非昨夜 ...

  •   源稚女走在回忆的小路上,这是他的鹿取小镇,他曾和哥哥一起在这里生活了十五年,那时候还是太稚嫩的年纪,举目望去,皆是美好。
      哥哥曾牵着他的手走过田埂,肩膀瘦弱,起风时宽大而衣袖翻动出声,哥哥回头询问他冷不冷,满眼关切的温暖。
      哥哥曾经在那口水井边和他分享同一份鳗鱼饭,把自己的鱼肉拨到他碗里,堆得很诱人的样子。“你太瘦了!”哥哥总这样骂他,“我都怕风一大就把你吹散架了。”
      哥哥曾在这里教他学骑自行车,稳稳地扶住他的车座,说:“稚女你努力蹬就好,有我在你不会摔的。”等到他骑了一路终于稳到敢回头了,才看见哥哥在原地向他招手。
      哥哥曾在那个地下室里……摇晃着可乐,对他讲述未来的模样,手指在空中比比划划仿,佛在描绘天堂。
      哥哥曾背着他走进疯长的野草地中,盛夏的夜里满眼都是莹绿色的萤火虫,宛如人间星辰。哥哥抓了很多放在玻璃瓶里,当做灯光照亮回家的路。
      哥哥……哥哥……哥哥……
      却突然有一个声音轻忽地响起,尖锐地质疑。
      “其实自行车和地下室……”
      “闭嘴。”

      “该死的。”安翔愤怒地对还转个不停的魂盘踢了一脚,看着满大街上演的“源氏兄弟的幸福生活”,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必须找到源稚女,不是前面这个吃煎饼的不是左边那个拉着源稚生哭的更不是后边这那个穿着戏服满街转悠的!他要找的是那个造成了一切的游灵,源稚女偏执的念力已经强到这种地步了,再放任下去,别说找风间琉璃,他自己都会出问题。
      现在怎么办呢?时间越长,源稚女越危险,风间琉璃那边也是……麻烦大了。
      冷静。冷静。冷静。
      “叶子姐说,灵魂是不会撒谎的……游灵前往的地方必然是他最挂念的地方……”他自言自语,努力从记忆中的教导中搜寻有用的话,“最留恋的,往往是最熟悉的……最熟悉的……”
      很好,源家兄弟住在哪里?

      他跑过间间屋舍,停在一间与众不同的屋子前——他看着龙一般弯曲的屋顶,门口有一个清澈的小水池,在道路两侧摆着精煤矿石雕刻的石地藏。三个石地藏一个捂着眼睛,一个捂着耳朵,一个捂着嘴,他知道这象征着佛教中的“不看”、“不听”和“不说”。
      “神社?”他嘀咕了一声,虽然不是要找的地方,但还是走了进去——源稚女生前在这里学习过,这他是知道的。
      这里的陈设和他以前见过的日本神社没什么两样,却破旧一点,到底是小地方。主殿和供奉殿在一处,鸟居建得很高大,很容易让中国人想到“南天门”。表演台前有两个孩子,穿着麻布缝制的白色狩衣——自然是源稚生和源稚女。
      两人正向宫司演示新学的舞蹈和礼仪,一样的年纪,动作没什么差别,可源稚生的动作虽然标准,却不像源稚女一样有灵气——是无法形容的优美,一举手一投足都是自然的灵动,很有宗教的仪式感——安翔很难不联想到风间琉璃。
      连源稚生都清楚源稚女从小就有天赋,可是他自己也许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长处。
      “稚女表演得很好呢,有当下一任宫司的潜质。”宫司淡淡地评价。
      源稚女怯生生地抬起头,眼中灵气内敛,变回了那个羸弱的男孩,“哥哥呢?哥哥比我要标准吧……”
      宫司看着源稚生微微摇头,“稚生不想当宫司吧?”
      源稚生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不想,我想出去,到大城市闯荡。”
      “心思重,这能成就你,也能毁了你。”宫司的声音依旧古井无波,“住在这山中小镇的人其实是幸福的啊,因为可以不看不听世间的污秽,也不传世间的闲言碎语,所以心是安静的。为什么总有人不懂得呢?”
      源稚生尚稚气的脸上浮现出不服气的表情,却没有顶嘴,只是听着宫司淡淡感慨:
      “这世间万物,过犹不及。最可怕的,不是‘坏’的东西,而是过分的东西——太过的执念、太强大的权势、太聪慧的头脑……多好的东西过了头,都是灾难。”宫司看着满脸不明所以的两个孩子,声音渐低,“所谓‘放下’,其实是对自己的‘宽恕’,人生不如意之事太多,莫强求莫固执——退一步海阔天空。”
      他摸了摸两兄弟的发顶,轻声说:“中国有句话:慧极必伤,强极则辱,情深不寿。你们要一定记得。”
      那时候他们都还是孩子,不知道前路,无所谓命途,不知道万里之遥的地方,有一个与他们流着相同血脉的女孩躺在床上过着不死不活的生活。不知道宫司无心的一句感慨,已经预言了他们的劫数和最终的结局。
      “真是一语成谶。”安翔轻声说。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强极则辱。
      ——可不就是上杉氏的三兄妹么?

      安翔终于来到那个门牌上写着“酒井”的老屋,前院宽敞漂亮,后院却是一片疯长的野草。进屋的时候,十二岁的男孩正跪坐在小桌子前,捂着眼睛喊,“稚女你到底要给我看什么?”
      厨房里不急不缓地跑来一个瘦小的身影,把手中的托盘往地上一放,把托盘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往桌子上放,“好啦!”他拍着手说。
      源稚生睁开眼,看见桌子上摆着养父待客时才舍得用的瓷盘子和玻璃杯,漂亮的瓷盘子里放着三个……很抑郁的煎鸡蛋,玻璃杯里装着还冒着热气的牛奶。
      “那里来的牛奶?”源稚生皱起眉头,虽然牛奶不算稀有,但也不是他们可以随便喝的。家里只有昨天养父买的几盒牛奶,他们还被勒令不许喝。
      “就说他昨天晚上回来自己喝的!他喝醉了不记得。”源稚女小声说,“我只用了半盒……我们快点吃,过一会儿要刷盘子。”
      源稚女抿了抿嘴唇,补充道,“我第一次做早餐,一定要……完美!”
      源稚生没有拿牛奶,只夹了一个煎鸡蛋小口咬着吃——他自然是习惯大口吃饭的,不过自家弟弟第一次做早餐,来之不易,还是好好品尝吧。
      卖相不太好,但味道不错,就是……有点糊了。
      但源稚生还是很“真诚”地评价,“很美味!鸡蛋煎得刚刚好……你也吃啊。”
      “不不不……”源稚女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一向苍白羸弱的脸上显出几分可爱的认真来,“这是给哥哥吃的!我一点也不饿!”又晃了晃手加强可信度,下一刻却轻轻地抽了口气。
      他马上闭嘴,垂下眼去看自己的手,才心虚地抬起头来,正对上源稚生紧蹙的眉头。哥哥隔着一张桌子向他伸出手,五指微张,一开口就是不容回避的语气,“手伸出来。”
      他点了点头,把左手伸了过去。可哥哥轻轻拍了他左手一下,没上当,“你右手给我。”
      他下意识把手缩进袖子里,却见哥哥依旧保持着伸手的姿势,气定神闲地看着他,毫无罢休的意思。两兄弟对视了几秒,最后他缩了缩脑袋,蔫蔫地把手伸了出去。
      源稚生小心翼翼地把弟弟的袖管推到手肘,源稚女的胳膊白而瘦,几乎可以看见血管。从右手手腕到手肘起了连串的燎泡,其实并不严重,却无端地显出“要死了”的效果。
      “我没事儿……现在已经不疼了……就是被油崩了一下……哦,几下。”
      源稚生皱着眉看了一会儿,不发一言地拿来了药箱,拿着棉棒小心翼翼的给弟弟上药,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话音里却漏了心疼和无奈:“真是不让人省心……有时候我都怀疑你是很容易受伤的体质——煎鸡蛋才用多少油,你竟然能弄成这样。”
      “我才没那么弱!”源稚女嘀咕,噘着嘴解释,“是没用多少油,但我看油太少了就放了点儿水,谁知道它会突然崩开……哥哥你干嘛瞪我?”
      安翔在一旁叹了口气,突然觉得源稚生也不容易,又当哥哥又当妈,有时候还要看弟弟卖蠢。
      源稚生就这样一直瞪着自家的蠢弟弟,良久才叹了口气,无奈地解释为什么油沸了不能加水。源稚女一听就知道哥哥又被自己气得没脾气了,心里又羞愧又难受,好一会儿才道,“我就是这么笨!不像哥哥什么都会!干脆把我扔掉算了!”话里已经带了哭腔。
      “……你又闹小孩子脾气。”
      “没!有!”
      “稚女!”源稚生又好气又好笑地捏了捏源稚女的脸,“我是哥哥,我来努力我来照顾你!你只要能开开心心的生活就好了。你不需要什么都会,那些糟糕的事情我来应对,你开心就好。”
      源稚女红着眼睛,缓缓地问,“哥哥想要我怎样?”
      “健康、正义、快乐、自由——这就够啦。你努力去做,剩下的我来就好。”
      很多年以后,源稚女依旧记得那一刻哥哥对他说出的期许,简单到四个词就说得完,却又困难到他一生都没有做到。
      “行啦,今天辛苦你了……吃早饭吧。”源稚生拍拍弟弟的脑袋,满眼都是温润的笑意,脸上也带着隐晦的微笑。
      源稚女懵懵糟糟地吃了两个鸡蛋,把牛奶都喝了半杯,才后知后觉地弄明白起来哥哥笑什么。
      此刻正刷着盘子的源稚生听见男孩气急败坏的声音,满脸笑意。
      “不对不对不对!这是给哥哥吃的!”

      安翔看了一出家庭轻喜剧,虽然没找到源稚女本尊,却若有所思地走到了后院,用力地嗅了嗅,微微勾起了唇角——很好,源稚女还是来过这里的。
      如果问记忆和游灵在感觉上有什么不同,除了自主性,就是存在感了。
      任何东西只要存在就会留下痕迹,这道理哪怕是在灵魂的世界也一样——因为距离近的缘故,在满院子的虚虚渺渺的记忆中,还是有那么一点特殊的凝实感,证明有真正地灵魂体来过。
      “所以现在要靠第六感了是吗?”安翔闭上眼睛,屏蔽干扰,遥遥感应着灵魂体的去向。一睁眼,身体已经转过了一个角度。安翔望了望正对的方向,微微挑了眉。
      “学校么?”

      十年前,鹿取的学校里有个很简陋的篮球场,连篮筐都只剩一个铁圈圈——却也是男孩子们仅有的几个玩的地方。源稚女因为长得太瘦弱,在篮球场上总是被人撞得浑身青紫,像只迷路的鹿,他谁也跟不上,所以每当他表现出“玩篮球”的意愿,同学们总是说,“这是很男人的运动啊……要不你帮我们计分?”
      直到十二岁的盛夏过后,源稚女弱弱地保证他已经在假期学得很好了,才勉强被允许上场。源稚女依旧瘦弱跑得慢跳得也不高,但总能够出现在合适的地方,渐渐地班里孩子也能和他一起玩了。
      却没人发现,源稚女跑位的秘密就是回头。
      “左……向前……篮下……传球……回防……”观众席上的源稚生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他紧紧盯着球场上最瘦小的一个,连比分都来不及关注。
      源稚生关注的瘦弱少年奔跑在篮球场上,不时回头去看观众席上他的口型,紧接着毫不犹豫地按着他的指示做。又是一个漂亮的拦截,源稚生在观众上冲他遥遥招手,他知道那是“做得好”的意思,他还未来得及微笑,便被队友拍了下肩膀,“好样的!咦……你哥哥也来啦?”
      心里顿时生出种被抓包的尴尬,却还有些许的骄傲,源稚女用力点头。
      “回防!”哥哥突然又做出了清晰的口型,他连忙向自家的篮筐跑,跑到一半下意识回头看哥哥,才发现那显眼的篮球还在身后被传来传去……
      比篮球更显眼的是哥哥促狭的笑脸,明朗得像是阳光。
      ——但就算是阳光,也是烤人的,恶作剧的阳光。
      于是接下来的一天源稚女都没有搭理蔫坏的哥哥。
      “还生气啊……”尝到弟弟的冷暴力的源稚生很苦恼,“不就是开个玩笑嘛,干嘛那么计较……来喝可乐吧。”
      源稚生从背包里拿出一罐可乐,抽出一张干净的垫子,把可乐放在上面向他推过来,“我还没动过呢!为了奖励你篮球打得好,这一罐都是你的!”少年微微鼓起脸,讨好地微笑——一点也没有男神的风范!
      源稚女表情稍微好了点,有些意动地抿了抿嘴唇。低落的心情也活泛起来了,死寂的心湖泛起波澜,满满的怨怼——哥哥开个玩笑会把我跑位的秘密暴露的,到时候大家都会说“你哥哥好厉害啊”,就不会有人和我玩了……你那么受欢迎才不会在乎!
      然而看着哥哥递过来的可乐,知道那是走了十几里山路才得到的一小罐,他还是没有抱怨出口。
      “反正以后不要这样了……”喝了一口可乐,二氧化碳冲的他鼻子发酸,顿时声音也不对了,不知道是呛得还是委屈的,却还是故意把声音放得很平静,“被别人发现了很尴尬,他们就不愿意和我玩了……”
      源稚生一听就知道弟弟消气了,一放松就仰躺在垫子上,连带着声音都懒懒的带着上扬的欢脱,“那就不和他们玩,来剑道社好了……你哥哥我是社长你担心什么?”
      我、就、知、道!
      “等以后我考上东大,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去东京过好日子,有我在呢,你不用担心被别人笑话。”源稚生翻过身来捏他的脸,笑得放纵眼神却极为认真,“我保证。”
      源稚女觉得他应该再高冷一会儿的,却没忍住,嘴巴一扁就有感动的情绪在眼眶里打转。
      “好……”他回答,凑过去抱住哥哥的胳膊,“哥哥去哪儿我去哪。”
      “那就好!说起来我去东大考什么专业呢……”
      “……哥哥你学什么都是最好的。”
      “那当然!”
      ……
      他们躺在地下室的垫子上,一个畅想一个附和,把小小的一罐可乐慢慢喝完,明明地下室是那么阴冷潮湿,在他们眼里却是最温暖而舒适的地方。
      因为只有在这里,不用看任何人的眼色,不用担心受到凶狠的打骂;不用听“源稚生好厉害,源稚女真的是你弟弟么”这种话。
      他们是兄弟,谁比谁好什么的,他从来都不在意。
      却有一个缥缈的声音在心里响起,带着淡淡的嘲讽。
      “真的么?”
      “闭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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