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子衿花妖

7、心念念 “广安

　　“广安——”叶夫人亲手将一块排骨,夹在广安的碗中,这一声唤,既有宠溺又有问询。
　　“娘，贺儿没了……”广安眼眶灼热，强忍,似乎在讲一件寻常事。眼前堆满新夹的饭菜，却不动。只埋首咀嚼一块鲜笋,口中微涩，咽不得。
　　“是吗”母亲神色如常,只是敛下嘴角的笑意，目光莹莹，并不躲广安对上的双眸。
　　“您知道？！”广安心中苦涩，是了，娘怎会不知。
　　“广安，你在怨娘么？”
　　叶夫人放下手中的箸，垂下眸来，彽抚右手屮指戴的一枚戒指，镶着宝石，烛光摇搖，晕出温暖的光泽。
　　“孩儿不敢——”嘴唇紧抿，握箸的手,却有些抖。
　　“平素最恨口是心非，你既不敢，为何发抖”
　　“娘，您早知晓，为何瞒——孩儿，”广安目光柔软，语带恳切。
　　叶夫人骄傲的昂首，“你知道又如何？赎她，抹了她奴籍？广安，这世上独不缺素衣白丁。银两还是权势？可这世上偏有银钱办不了的事；权势？既非榜中举子，又非皇亲显贵，你拿甚么去救她？淮南叶家，虽是朝中望族，但若究其根本，也不过诗礼人家，终究是奴才！你外祖母虽是前朝公主，怎奈是一介女流。到如今，你父早亡，娘抚养你不易。少时你便聪慧过人，娘以你欣慰。广安，你并不糊涂，娶妻纳妾，门阀嫡庶，哪个不讲？十七岁那年，你抗婚，离家数月，却未料染上瘟疫。命悬一线，也亏那丫头救得一命。广安，至今都不肯同娘讲，你如何被你姑母赶出府，差点殒命街头；不肯同娘讲，你身无分文，去往西门府上提亲，未料得知西门贺，非嫡非庶，你因面露困惑而被西门允山拒绝。娘都知道。我的儿，怎能被他们如此看轻，娘的痛，你又可知？"
　　“孩儿晓得，是孩儿错怪了母亲。”
　　“这个娘今儿还与你，就当是贺儿留与你的念想吧!”叶夫人从怀间掏出一方娟帕包着得的物什，轻轻推至广安眼前。
　　“娘赶到福月庵，却见这丫头捧着一食盒，雀跃着进了吾儿的房，娘能感觉到吾儿定是喜欢这丫头，若不然，也不会让她进那间房。我的儿，为娘我不能任她毁了你！”
　　“那日，吾儿雨中彷徨，走走停停，十魂丢了七魂，娘就在你身后。想把吾儿抱在怀中抚慰，却见那丫头也失魂落魄追来……”
　　“娘，不要说了——”
　　“娘万想不通的是：未出阁的女子怎做得出那样的苟且之事！”叶夫人言辞激切，广安却没想娘知这样多。
　　“娘，贺儿并非娘所知那般。过去之事，儿已懊悔至极。请母亲责罚！”
　　广安面色潮红，语带愧疚，身子自是抖个不住。
　　叶夫人，见目的已达，便将广安搂在怀间。广安自知瞒不过母亲，便实言相告，“儿子自然是知道分寸的，但贺儿与儿子有恩，与情理也当叫儿子还了这份恩情。如今，虺九探得贺儿已殁，连个尸首也难得觅处，怎不叫儿心塞！”
　　“娘，自是知道吾儿的心思的，”抬手将方帕子拿着，一下一下翻转，却是一块肚兜。鹅黄颜色，松江软锦织就，绣工拙笨，单单只一枝莲。
　　广安强忍悲痛，宽言安慰，“儿子定是听话的，请娘相信。”
　　“那傅家的小姐？”
　　“等儿子秋试后，随娘吩咐。”
　　叶夫人破涕为笑，广安也扶着娘重新落座，再无他话。
　　夜凉如水，一轮皓月当空。
　　自是春寒露重，薄被沁寒。广安从枕下拿出那块肚兜，就着月色，细细端详。修长的五指抚上这柔柔的锻面，似是抚上女子的面颊。
　　“贺儿，他们都说你死了，我却不信。今儿，我们娘俩各演了一出好戏。到底将娘拿走的这方肚兜诳了来。说实话，到底是害了你，让娘对你存了那样的心思。贺儿，如果你还在，托梦于我，好不？想你的笋鲜汤了……”
　　星眸闪闪，这点点思念，竟让广安有些鼻酸。当日，母亲诓我病重，急吼吼出了临安，第二天西门家被株连，抄家。我被母亲软禁，带离临安，没能及时救你。想来，母亲早知西门一族，会有此劫。
　　贺儿，但她并竟是我母亲，要怪，只怪我叶广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