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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宛璃 ...

  •   宛璃在沈氏推开门的那一刹那睁开眼,轻轻坐起看着沈氏捧着光离自己越来越近,心里渐渐温暖起来。
      “姨母,妹妹可回来了?”宛璃柔声道,音如出谷黄鹂宛转清脆,脸庞在半明半暗中泛着莹光如同一汪温润的白玉,“事情可还顺利?”
      “阿宛,殝娘总算平安回来了。”沈氏近前将手里的烛火放入灯罩,从柜子里拿出被褥铺在榻边的地上,“事情还算顺利,药已经得了。”沈氏吹熄灯躺下复述殝娘的话,把用药事项与凶险着重交待,“两天后的酉时,我与你用温黄酒服下此药,一时辰后会“暴病”而亡,十二个时辰后服下解药即可与常人无异。”
      宛璃眼里闪烁着飞蛾扑火般的坚定:“多得姨母与妹妹照顾我,阿宛才得以苟活至今,如今还有望逃出这逼仄迫人的地方,宁愿吃那凶险之药而亡亦不愿再此地多活一时。”
      “阿宛得偿所愿也能慰妹妹在天之灵,我终不负绮娘临终所托。歇息了吧,天快亮了。”沈氏说完闭上眼,接下来两天都是关键时期,不能有任何疏忽与意外。
      宛璃听着沈氏平缓的呼吸声,眼皮逐渐沉重起来。
      梦里嘈杂,处处是呼喊与惨叫,天空带着妖异的光透过窗子映在地上画出艳红的色彩,空气中浮动着灼热与丝丝腥味。宛璃与母妃颤抖着身子缩在柜子里,听着外面翻箱倒柜的声音间或争抢吵闹。蓦地,月儿一声惊叫,几个脚步声从柜子前离开往月儿所在的暖阁走去。紧接着裂帛声、哄笑声、淫靡的□□撞击声冲入宛璃的耳朵,宛璃想冲出去却被母妃死死地按住身体,想要尖叫却被母妃捂住了嘴巴,“镇定些,月儿这是在替我们受过,别辜负了她的一番心意。”母妃颤抖的声音在宛璃耳边带来无尽的寒意,可那声音似乎永远停不下来,月儿从开始的哭喊撕咬到越来越无力的呻吟直至悄无声息。宛璃眼泪簌簌滴下。
      冷,无边无际的冷从足下蔓延上来,心口似乎也越来越冷,宛璃看着母妃越来越透明的脸色却无能为力,只有把自己身上的衣服剥下,把母妃身体拥紧再盖上所有的被子,希望可以把母妃的身体暖和过来。她知道每天晚上母妃在她睡着之后都悄悄地起身,凌晨才踉跄着回来远远地躺在地铺上眯下眼,第二天继续赶路。越往北就越冷,她看着母妃的脸越来越苍白如同地上春天的残雪,她知道母妃是去了哪里却得尽量装作不知道,因为母妃不希望她知道。母妃的眼睫毛颤动着,宛璃更紧地拥着怀里的身体,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阿宛,醒醒。阿宛……。”似乎是母妃在耳边唤她,自己总喜欢腻在母妃的离宫享受,虽然作为君主妹妹她有自己的宫殿自己的封地。不,这不是充满母妃味道的那张柔软的榻,身下的榻太硬太冷了。
      宛璃睁开眼睛,迷蒙中仿佛是六年前春寒料峭的早晨,醒来入眼是姨母柔和的脸,方知自己高烧三天,姨母赶过来的时候自己烧得像根灼热的碳条,却温暖不了已经僵硬的母妃。
      宛璃静待疆硬的手脚活泛起来,边眨动眼睛以示自己已经醒来。
      “阿姊,起来了!今天是个好天气呢!”殝娘打起帐子,伸手把宛璃扶将起来递上一盏温热的姜茶。殝娘知道每天早晨得一盏姜茶才能令阿姊躺一晚后冰冷的身子暖和过来,这盏茶阿娘煮了六年,她捧了六年。阿姊在姨母去世时落下病根,越睡越冷,刚到北地时是她与阿娘把阿姊夹在中间睡。
      沈氏替宛璃绾好头发,暗叹一声,幸好她们在这院子里像被遗忘的草一样生活,否则,她实难护住眼前样貌神韵越来越像妹妹,亦越来越像自己的孩子。六年前妹妹的病逝让沈氏自责至今,谁忍亲人相见即是永别?待听了宛璃叙述宫破及北上路上之事,更是悲愤难填,当下就用秘粉遮掩宛璃的颜色,她决不会让同样的不幸发生在宛璃身上。
      想着,她把手里的梳子搁下,拿出蜜粉开始往宛璃脸上抹。一呼吸之间,宛璃原本玉白的脸色开始变成枯稿的黄中带抹灰青,就像长期郁郁深锁闺中的女子未曾有过欢颜,十分颜色立时遮掉五六分。蜜粉是将军府的卫氏所配,自围城之日起沈氏便一直用到现在,宛璃也在病后开始用,可惜已经见底,所幸的是她们即将离开这里。
      梳妆完毕,殝娘这边已经把饭食摆好在几上,一钵小米粥,一碟咸菜,一碟南瓜饼,也仅够裹腹而已。殝娘却很满足,作为别院里几乎透明的存在,每天能领到饱腹的食物已经足够。毕竟她们不必以色侍客接人,不用以技娱主。据掌钥的赵阿姊言,别院里舞伎歌伎侍女总不下百号人,还不算护院、杂工等,如阿姊这般不受宠的娘子也有近三五十人。她与阿姊闲时下棋抚琴,在阿娘身边撒撒娇,若非经常午夜梦回那场洗劫,殝娘几乎沉醉于这样的生活。
      “殝娘,发什么呆?今天谁又给气你受了?”宛璃见殝娘盯着碗里的粥快要盯得冒烟,出言相询。
      “没啊,阿姊,现在任何不平我都会欢颜相对。”殝娘抬头扬脸微笑,“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如果可以,我想带上母妃一起走。一直以来她孤零零地呆在又湿又冷的地方。”宛璃真心不想说这些惹人伤感的话,可这是她最最想做的事。
      “好,阿宛。”沈氏拍拍宛璃的手转头对殝娘道:“这两天最是要紧,殝娘万事都要忍过去,饭罢就得要按计划准备了。”
      一时饭罢,殝娘自去送还食具。沈氏回屋调配药粉,红色、紫黑色药粉各适量,殝娘只需用水调和后即可使用,可惜刘诚仍备不齐蜜粉材料。
      宛璃用石块研磨着干圆鳞。殝娘花了近旬的时间才收集够圆鳞,拿回来还是湿答答的。沈氏将它们洗净,放在太阳底下晒干,待磨成细细的粉后与药粉再混合。宛璃娇嫩的手掌心很快被粗糙的石头磨破了皮,她皱皱眉,继续用力划着手臂,看着圆鳞在石块下肢离破碎,尽量忽视掌心的刺疼。血却沿着石块流入了干圆鳞里。
      沈氏见状放下手里的石块,从箱笼里翻出一件旧小衣把衣襟撕了下来,拉起宛璃抓紧石块的右手,掰开手指拿走石块,掌心血肉模糊。沈氏麻利地压上布条紧紧绕上几圈边心疼道:“阿宛,疼吗?这要留下疤痕可怎么办?殝娘回来我得使她找些金创药才好。”
      “姨母,阿宛是不是很没用?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宛璃喃喃而语,“这六年都是您与殝娘照顾我,我就像那废人般手不能提,肩不能挑。”
      沈氏握住宛璃未受伤的手正色道:“阿宛,你已经很好,在这六年没有放弃自己,陪着我与殝娘,姨母很感激你。若国未破,家还在,你已是儿女成堆还有一个貌比潘安的附马。你这双手,可以抚琴弄箫,堆云砌玉,添香作文,唯不需浣衣涮具。”
      “姨母与殝娘以前亦是奴仆成群,十指不沾阳春水,而今浣衣扫洒样样精通,你们可以做,阿宛从现在开始亦要自己做。姨母,我已经不是公主。离开这里,就由阿宛侍奉你。”宛璃直直望着沈氏的双眼,眼里的坚定不容质疑,浑不知自己正散发高贵的公主气场。“以后,阿宛就是您女儿,一个寡居商妇的女儿。”
      眼前的女郎正是花信之年,最华彩的年华虚耗在这个偏僻的小院,六年困顿的时光没有掩没她的心志,沈氏深感慰籍,深深地点头应承:“阿娘有一双出色的女儿,可不是那冷清的寡居妇人。”
      宛璃嘴角上扬:“阿娘,女儿手里可疼了,您赶紧地吹吹。”
      沈氏看着俏皮地模仿殝娘语气的宛璃,宛然失笑:“哪来爱娇的女郎,快快把圆鳞磨了,没有磨好就没有夕食吃。”
      笑语间,沉重的空气飘散不见踪影。
      沈氏把茜草粉放一边,开始处理雀林草籽。草籽细小易磨,少顷就把干燥的草籽磨好。这边,宛璃亦已经把圆鳞粉研磨完毕。
      三种粉末分别堆放在棉布上,各自小小的一堆。宛璃看着只有圆鳞粉末是白色,而其余两种都是黑黑的看不出颜色,道:“姨母,茜草粉与雀林草籽粉看着是黑色,如何现出我们需要的红色?”
      沈氏闻言,行至箱笼从里面掏出一包层层葛布裹的事物递给宛璃,宛璃伸手接过揭开葛布,又是一块石头。这块粉白石头白里带着透明,有种晶莹剔透的观感,“姨母,这石头可以让黑色变成红色?”
      沈氏道:“这块白石不是普通的石头,其乃白矾石。只要加入一点矾石粉,茜草粉、雀林草籽粉就遇水就会显为红色,再加入圆鳞粉调成粘稠状即可使用。”说罢拿起置于一旁的石块磨起白矾石,白矾石粉末纷纷落于事先铺好的葛布。沈氏见量足够才停下,将其拢起另包。
      沈氏用钗子挑出些子各种粉末到盏里,往里滴入适量水就着钗子搅动起来,慢慢地就得了红色的粘稠的膏体。沈氏用钗子挑起一些膏体,满意地说:“色泽均匀红亮,就是不知效果如何。”说罢将膏体往自己的手腕内侧一点,立时一个红点突起。
      宛璃好奇的伸手摸上去,沈氏一让,道:“还未干透,需等片刻。”
      几呼吸之后,沈氏感觉红点周围的皮肤收紧,伸手触碰红点仍纹丝不动不脱不掉。
      宛璃亦摸上红点,入手润滑如旁边的皮肤,望之如长了一颗红痣,如果红点面积再大点,就是疹子,叹道:“果然成了。”
      沈氏道:“是的。现磨好调紫黑色的粉末即可。”
      “如何除去红点?”宛璃道。
      “只需用石灰水清洗干净,与往常肤色无二。但如只用清水清洗,会留下红色于皮肤。”沈氏说罢手谯些水抹上红点,果然手腕内侧留下绯红一点。
      “石灰水?可是用来消毒的石灰水?”宛璃道。
      沈氏手下不停地收好白矾石,拿出调紫黑色的材料:艾草与胶虫,边应承宛璃:“正是它。除此之外,还可用草灰水清洗。”
      宛璃以示明白。
      “吱呀”,门被推开,殝娘一脚挎门而入,面带忧色:“阿娘,许婆子言别院的七成护院都去小檀山搜寻府上逃奴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宛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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