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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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殝娘带着顺娘速度明显地慢了下来,只要通过泫湖边的空旷地带到达山脚就相对安全了。顺娘估算着藏身地到岸边林地的距离,约摸二十丈许宽阔的草地间中种植不少灌木,转头低声对顺娘说:“我说跑你紧跟我跑,我会尽量沿着灌木跑到对面树林,树林后有一条小路上山。”
顺娘咽了咽干干的喉咙,低应一声,大半夜的躲藏奔跑已经快让她承受不住。
殝娘抬高身体,顺娘也依势而为,“跑!”两人撒开腿跑起来,也顾不得掩藏身形。殝娘敏捷地借灌木走势择路,顺娘呼哧呼哧地努力跟着。两人跑了约摸十多丈,脚步声已经在她们左侧方向响起,她们已经可以看见灯笼隐约的火光。殝娘暗自叫苦却不敢停下来,看来对方有追踪高手,一个歌伎出动这么大阵仗似乎有点不寻常。两人堪堪冲入树林,借着惯性再往前冲了几步,顺娘一下依着树干坐下,呼呼地喘着气:“壮士能帮奴至此奴感激不尽。”殝娘示意顺娘噤声并放轻自己的呼吸,片刻,脚步声直直在林外响起,两人忙屏息静听。
“杨大管家,这边草地后面是小檀山山脚,而左侧是树林,右侧是西区,真真是逃命的好地形呀!”一个谄媚的声音响起,可是讲的话显然惹恼了那位杨大管家:“这不会说话的人不开口人家不当他是哑巴,一开口人人知道他是蠢驴。”隐约的低笑声响起,阿曾也随着嘿嘿笑了起来,待低笑变成轰笑时,方知自己说错话被人骂了不仅不知道还跟着一起傻笑,一下噤声站着不知所措,连后边那句“林子里有条小道上山”也忘记说了。
杨大管家安排道:“单单一个歌伎难以逃到这黑灯瞎火的地方,难保其有接应的人。方旭明,你带三五人到对面山脚仔细搜寻一下,这林子浅估计藏不住人,其余的人跟着我搜右侧。赵三,你看可行否?”
“杨兄算无遗策,但左侧树林还是要搜寻一下。”那个赵三说,“我们追踪一路,不能漏掉一个可能。恶奴伤了我靖国公府上客人,为给客人一个交待,还请杨兄不辞辛劳。”看在越国公的面上,赵三不好把话说得太难听。
“赵兄言重。这客人究竟是否为我府上伎子所伤还难下定论,总不能因为那伎子服侍了客人就是凶手吧?我还得论论伎子为什么从贵府出逃呢。”越国公府的杨大管家毫不服软,“这歌伎深得官家欢心到贵府上也呆得好好的,偏今晚上侍客就出逃,该不会是受了什么天大委屈?”
赵三被杨进梗得无话可话,只得道:“阿延,我们搜搜那边树林。”
趁着外面的人还未进林子且闹轰轰地,殝娘拉起瘫坐在地的顺娘站起来轻手轻脚地往林子深处走,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斑驳的树影疾走。此处树林与小檀山山林相连,越近山脚林子渐密越来越暗。“咔嗒。”顺娘踩断了枯枝且脚崴了一下,身子立时站不稳。
“那边有动静!”喝声传来。
殝娘扶住顺娘的身子,低声问:“怎么样?有没有崴到脚?”
顺娘强忍疼痛道:“还行。平时练舞也常有磕着碰着的时候。”
虽说此地离小路不远了,可自己怎么在后有追兵的情况下把她带上山去?殝娘凝视四周,一棵浓密的参天大树立在五步远的地方。
殝娘低声道:“暂到树上躲一躲,揽住我的腰走。”
顺娘羞答答地靠过去,鼻中没有如期的男子麝香反而是一股好闻的淡淡清香,再伸臂一揽,作为惯在男人堆里打滚的歌伎,顺娘立刻反应过来眼前的“壮士”是位女郎,动作不由滞了一滞。
殝娘以为顺娘不好意思,开口说:“我与顺娘一样。”说罢扶着顺娘迈开脚。
来到树下殝娘也愁了,自己可以拔地而起“飞”上去,身边这个心性坚韧但身体娇柔的伎子可怎么上去?
“顺娘可有办法上去?”
顺娘解开身上的包裹,拿出自己跳舞的道具——一条约三丈长的绸子,道:“我出来前换下的舞具,幸而未曾丢弃。”
“我先上去再拉你上来。”殝娘说罢拿着绸子一头使出内劲拔地而起,轻轻地落在离地约丈来高横伸的枝桠上,转身抖抖绸条。顺娘复又绑好包裹,把绸子绕臂几圈再双手抓住绸子抖了几下。
殝娘暗用内力三两下拉上顺娘,两人蹲坐下来隐好身形。
几个呼吸之间,赵三已经带人到了顺娘踩断树枝的地方四下搜寻起来。
“没有人来过的痕迹,难道方才是野兽踩断树枝?”
“白猴儿,把灯笼给我。”
赵三接过灯笼细细查看地上两三段枯枝,枯枝只有两指粗细,难断刚才这方向发出的声音就是这些枯枝。再三细看方圆丈余,一无所获。抬头看看眼前黑黑的小檀山,心里有了计较,扬声道:“弟兄们都撤吧,今晚辛苦了,一会小的做东在依香楼酬谢大家。”
几人一听萎靡的精神立刻像打了鸡血般振奋起来,七嘴八舌地说起来,“赵兄慷慨,真不愧是顶顶男子汉!”
“据说倚香楼头牌娅冰娘子所唱的曲子余音绕梁三日,不知今晚能否听到?”
“倚香楼……。”
殝娘两人待四周重回寂静后才下到地面。殝娘搀着顺娘沿着小路上山,朦胧的月色堪堪映照出崎岖山路,幸好一路再未见追捕之人。翻过陡峭山坡就是通往香火旺盛的檀山道观的石阶,殝娘带着顺娘爬上道观前的平台,穿过平台沿着山墙根走了一小段,踏上左侧不起眼的小路。这条小路缓缓沿山势而上,尽头就是殝娘带顺娘躲藏的地方。
殝娘在山庵门口停下来轻叩门扉,往复几次,里面才有动静传出来。开门的年轻道姑乍看见蒙面的殝娘以为是遇着那劫财的大盗,手中灯笼几乎脱手砸过去。殝娘见一只灯笼迎面飞来,伸手捞着那只拿着灯笼的手,轻语道:“出家人慈悲为怀,我与姊姊被仇家追杀,还望借贵宝庵躲一躲。”说着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递过去,“此是香油钱。”待姑子接过银子后方才撒手。
那姑子也不多问,举着灯笼说:“两位道友请跟贫道来。”
殝娘跟着姑子身后进到院子,五间山房沿墙而立,此刻有一间亮着烛火。
姑子道:“两位道友就住最右边那间吧,贫道师父觉轻。屋内事物都齐备,如有需要请到往左数两间的屋内找贫道。”
殝娘弯腰行了一礼:“有劳了。”看姑子回了屋内方才推门而入,月光从西窗洒入,隐约可见里面的一榻一几,除此之外并无余物。
殝娘关上门,拦住拜倒的顺娘道:“我要回去了。此地不引人注意可算安全,待几天不是问题。”
顺娘道:“女郎可否告知姓名,改日奴必酬谢。”说着从包裹掏出根镶宝金钗举至殝娘面前:“此为信物。”
殝娘未接那根钗子,想了想道:“人称我三娘。”言罢翻窗而出。
那山庵本是殝娘为自己寻找的藏身之处,现在提前使用也不知日后能否容下自己,但如能助顺娘逃脱也是功德一件。
殝娘不敢沿来路走,干脆使上“凌云飞渡”在树木之间腾挪,少倾已然到了泫湖,月落星垂,四野寂寥。
殝娘轻巧地翻入院墙,溜着墙根从窗户翻了进去。紧绷一夜的心终于可以放松了。
“殝娘回来了!”熟悉的声音在暗夜中响起,即使这声音非常熟悉还是把殝娘吓了一跳。
“阿娘怎么还没睡?”殝娘拍拍胸口,眼睛适应屋内的黑暗后见自己阿娘坐在榻上,心中不由叫苦今晚难以交待过去耶。
“这么晚才回来,是否出了意外?”沈氏并未被殝娘的问题迷惑。
“出了点小意外。”殝娘故意停了下来吊吊自己阿娘的胃口,以报刚才惊吓之仇。殝娘喝了盏水,还未听见沈氏问自己,忍不住开口:“阿娘?”
“嗯,说吧。”沈氏显然非常明白殝娘的小把戏并未上当。
“我们的事未出意外,药已经得了。”殝娘从怀里掏出小瓷瓶递到沈氏手里,细细把刘诚交待的话说了一遍。“我在回来的路上救了一个越国公府的逃伎,她不堪受靖国公之辱,今晚趁夜宴伤人后出逃。”殝娘缓缓道来,“我未跟她提起我的身份,所以并不知道我亦是越国公府的奴婢,我只告知我的小名。”
“殝娘为何冒着暴露自己的风险救一个歌伎?”沈氏不打算轻易放过殝娘,虽然殝娘是被圈禁在这里长大,但有自己在旁边遮风挡雨,所以殝娘的性子有点跳脱,易冲动的性子与郎君一样。
“四方都是追捕的人,以至于路上不安全,所以我干脆让危险伴着我反而撑握主动权。”殝娘的气快泄光了,听阿娘的语气似乎要讲道理,自己还能不能休息了?
“殝娘很有信心带着一个歌伎躲避追捕?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我是有点托大了,幸而我安全地把那伎子藏好了,也安全回来了。”殝娘意欲避锋芒,真正的原因是自己要越国公府难堪抓不到行凶之人。
“安全?这件事情不会那么容易结了。你将伎子藏哪里了?你钦佩与同情那伎子,那伎子能伤人私自潜逃胆量不输于我,这份胆色值得我们高看她一眼。但谁人能肯定她说得就是实情?可有不可告人之事?幸而你未曾透露你的身份,否则难免它日落网被其倒打一耙。”沈氏打算把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
“在道观背后的山庵。往日阿娘教我见人讲话讲三分,我记在心里呢。我未曾告知我的大名,其只知我的小名,我的小名也只有亲近的人才知,阿娘你就放心吧。”殝娘如负重释。
“山庵为你日后躲避之所,现已经不隐密,它日你避入那里可能会增加你暴露的风险。”沈氏有点气急,山庵是刘诚三番五次在周遭寻觅才得的隐密所在,殝娘逃离计划中不可缺少的一环,隐密安全是第一考量。
“只是让那伎子躲几日避过搜查。那山庵不易被人发现,她离开后我亦可以用。”殝娘道,“如若那处不安全了,我一人可以混入道观住上几日也可行,阿娘没听说过“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么?”殝娘抓着沈氏的胳膊腻了上去,掩嘴打了个哈欠,“阿娘,快歇息吧,天都快亮了。”沈氏看着眼睛快闭上的女儿,心道明天还得好好跟她说道说道各种可能性及如何处理。沈氏掖好被角,拿起火烛轻轻地关门,估计宛璃还在等着自己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