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伊人笑》洛绾安

3、第二章（上）

　　唉。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自从到了人界我便更深刻地意识到这个道理。
　　　　美人既是世子大人，故世子大人既是美人。
　　　　英雄亦怜美人，更何况在承昀殿前转来转去的胭脂俗粉。
　　　　当我趴在莲花池旁陪老锦鲤唠家常听得津津有味时，美人身旁胭脂成群；当我趴在铺上陪周公斟酒喝茶睡得雷打不动时，美人身旁俗粉成群；当我趴在美人怀里撒泼打滚笑得一脸得意时，美人身边依旧倾慕者成群。
　　　　我不禁恼了。
　　　　于是我用行动充分的表达了我对于失宠一事的不满态度。
　　　　于是在傍晚，在美人即将入睡的傍晚，在美人轻倚床头双肩微露手执书卷即将入睡的傍晚，我从美人香怀里挣扎着跳起，愤怒地拍掉了美人手中的古籍。
　　　　于是美人看着我扬了扬眉，将我拎起，打量道：“怎么？忽然不认主人了？”
　　我呸！呸呸呸呸！当我主人你也配？你这讨人厌的小白脸！我明明也是个年轻貌美的小狐狸！自古美人配美人，你干嘛总跟那群乱七八糟的小丫头乱搞！她们那里配得上你这张小脸蛋？！
　　　　我不忿他轻佻淡然的语气，气得直抖，对着他龇牙咧嘴，恨不得将他一张白净俊俏的脸撕碎了吃下去。我如此卖力地表达我的情绪，他居然认识不到他对我疏忽的错误，果然人类的智商低到了我所无法触及的一定程度。
　　　　或许是我的目光太过饥饿和直白，美人安静地与我对视良久，叫下人为我端了一盘烧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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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被曲解了意思，我还是厚脸皮地解决了烧鸡。我猜今晚掌勺的是刘师傅的小徒弟，烧鸡做的忒咸了，不对口。我吃完鸡，砸吧着嘴去舔美人放在云案上的酒盏。美人没去捡被我拍在地上的书卷，反而靠在床头托腮饶有兴趣地盯着我，大概是想看我醉了酒出洋相。我心里不满，虽然酒量差了些，但我却不信人界酿出的酒会比妖界的酒醉人。于是我翘了尾巴，一副挑衅的模样，趾高气昂地将嘴巴埋进酒盏大声地啜了几口。一抬头，我便听见了美人悦耳的轻笑声。
　　　　“这是西域进贡的烈酒，劲大得很。”他下了榻慢步走来坐到我身边，举起云案上的酒盏丝毫不嫌弃地将余下的几口甘醇酒酿送入口中。他赞叹了几句，不久脸上浮现了一抹醉酒的淡红。
　　　　舌尖一片辛辣，细细品味却含着奇香，酒液流入腹中好似火燎一般灼热，将身体点燃。我摇摇头驱散醉意，发觉这酒倒也是很好喝。我抬头看了看美人的脸，在昏黄烛火的照映下柔和万分，真是倾国倾城的姿色，配上脸蛋上浅浅的羞红……啧啧啧，美人酒量相当的差嘛，我蜷在他腿边嗤嗤地笑开了。
　　　　美人低头扫了我几眼，眼波流转间流露三分醉意。他含着笑伸手将我搂在怀里，捋顺我额头的狐毛。我乐得有人抚摸，便任由他一遍又一遍轻抚过我的头和脊背。但无奈我闲不得的性格，久之，又开始耐不住性子，如此枯坐深感无趣。我蹭蹭美人的手心，抬起头对着他白皙的下颌胆子甚肥地舔上了一口。
　　　　嘿嘿嘿嘿，从见了美人我便料他一定很好吃，诚然口感当真是极好的。终于被我揩到了油水，我心底欢喜成灾，在莫大的鼓励和冲动下，我支起上身得寸进尺地向美人羞红的脸蛋攻去。
　　　　美人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颇为无奈地笑了笑，却并没有拎开我，任我在他怀里折腾，将口水涂上他俊秀的脸蛋。我摇着尾巴尽情地撒欢胡闹，轻重不知地舔着他的脸、他的眉、他的额头、他的鼻子，一点一点细细地描摹。终于在我舔遍了他的脸，即将向他好看的双唇进攻时，他叹息着轻轻拉开了我。
　　　　我挣扎着要往他脸上扑，张牙舞爪地黏在他身上。岂料美人手劲大得很，他轻描淡写地托着我腋下将我微微拉远，避开我胡乱挥舞的爪子，用一双敛笑的美眸看着我，声音微醺而低沉：“喝醉了吗……”
　　没醉！我才没醉！我不依，扑在他手臂上嗷嗷直叫。美人温柔地看了看我，安慰一般拍了拍我的头，旋即残忍地把我从他的手臂上扯了下来。不见了怀中紧搂着的美人玉臂，我深感痛苦寂寞和寒冷。不及一息的当儿，我立即从眼角挤出两滴豆大的眼泪来，张着嘴巴开始大声嘤嘤嘤地假哭，哭得甚是悲切，哭得天地失色。
　　　　我还是个三四万岁的娃娃的时候，若是犯了什么错，只需放开嗓子号个不停，再可怜巴巴地甩下几颗晶亮晶亮的泪珠，不管是父皇母后和三哥，还是十一个师兄和师父，都会心疼地摸摸我的头，好声好气地哄上一哄。纵然天大的错，也会被这几个眼泪瓣洗个干净，既往不咎。
　　　　如今在这即将离开美人怀抱的紧要关头，我不得不丢了尊严再次搬出耍赖利器，卖卖色相，装装可怜。谁让这法子百试不厌，从不落空，我正打算号得再声嘶力竭些，哭得再肝肠寸断些，就复被美人揽入香怀。深知见好就收的益处，我即刻收声，小人得志地蹭了蹭美人平坦坚实的胸膛，一本满足。
　　　　美人胸腔里传来若有若无的低沉笑声，他揉了揉我的头，轻柔而平稳地搂着我，慢步到床榻边拂袖熄了灯，将我轻轻放在床榻里侧，接着自己则翻身卧在了外侧。我抽了抽鼻子，在他身上乱拱了半晌，执着地寻到一丝缝隙，遂很没骨气地挤进他怀里，挑了个舒服的位置躺下，哼哼唧唧地嗅着他身上好闻的淡淡雅香，将毛茸茸的尾巴摇得甚是欢快。
　　　　“乖。”美人安抚了我两下，低哑好听声音藏着几分笑意。他将我搂紧在怀里，再没了声音。
　　　　此时窗外已是深夜，弯月当空，青白玉色的月光透过窗棂柔和地洒在墙上、地上、他的脸上。我承认我醉了，但我不肯睡。我抬着头，瞪圆了一双狐眼，屏息在黑暗中眼巴巴地盯着他的脸颊。
　　　　他是真的好看。睡颜宁静而安详，像精雕细琢的瓷娃娃，白玉般的肌肤在月光下显出病态的苍白，仍是好看得令人移不开眼。我昂起头用鼻息去吹他轻颤的睫毛，他只一颦眉，将头微微转过，鬓边的细发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温热的呼吸渐渐平稳，我猜他大概已经会到了周公，便愈加放心大胆起来。美人已然安睡，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我高兴地搓了搓爪子，轻轻将嘴巴凑上前去，轻轻地舔舔他的脸颊，又轻轻地将头缩了回去，屏息凝神，谨慎而专注地盯着他的脸，观察美人是否有转醒的迹象。
　　　　幸好幸好，美人大概入了个香甜好梦，睡得沉沉，并没有被我惊醒。我欢喜地蹭了蹭他的脸颊，依仗着“我只是只狐狸”的忐忑心理，轻轻地、自以为温柔地，将他的眉眼重新仔仔细细地吻了一遍。从头到尾舔下来，我一张老脸羞的通红，还好脸颊上生了这样一层厚厚的狐毛，美人看不到。若是被他撞见了，定会将我好好调笑一番，而我大概会羞愧得一头撞死在地上罢。
　　　　小算盘在心里打了良久，我揣着一颗砰砰直跳的狐心，小心翼翼地将舌尖抵在美人的唇角，见美人并没做什么反抗动作，胆子便立刻大了起来，放心豪迈地对着美人香唇一顿胡咬乱舔。
　　　　嘿嘿嘿嘿，美人坚决守护的性感双唇总算被我亲到了，味道真是相当好，想想还有点小激动。
　　　　成功尝到甜头的我摇头晃脑洋洋得意地缩回美人怀里，无意间扫到美人脸上一丝不易觉察的微妙变化。不过酒果真是个好东西，不但能壮胆，还能降低智商。对于美人嘴角浮现的异样笑容，我朦胧中只当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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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人对我宠爱有加。渐渐的，欲意巴结美人的大臣，都要先拎上几笼珍馐巴结巴结我；欲意交好美人的小姐，都要先摸摸我的脑瓜赞美赞美我。根据我的个人理解，这叫爱屋及乌，而根据莲花池里老锦鲤的官方说法，这是想要接近主人便要先降服他的狗。虽然听上去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但有福不享绝对是和自己过不去。有了这种想法，我便可以安然大方的在老锦鲤痛心疾首的目光注视下接受一切来自四面八方的贿赂，小日子过的风调雨顺，我乐在其中。
　　　　不管这些人是否是因为想要接近美人才来讨好巴结我，我知道他们对我的皮相还是真心喜爱的。然我作为一个毛茸茸软趴趴的智慧生物，又深得撒娇打滚讨人欢心的诀窍，自然而然地成了世子府里的镇府之宝。从小在族里，不提同辈见识短浅的小狐狸，就连叔辈爷爷辈见多识广的长者对着我那一张惹人喜爱的小脸也是赞不绝口，长此以往几万年下来，我深感自己是条罪恶的狐颜祸水，悲愤之下几欲自毁容颜，都被三哥哭笑不得地拦住了。
　　　　遥想在某个浪漫凉爽的夏夜，在被某位想要一睹美人芳颜的大小姐喂得酒足饭饱以后，我心满意足地为她放了行，踏着得意的小碎步跑到莲花池边躺下，对池里大呼罪孽的锦鲤群视而不见。
　　　　老锦鲤嫌弃的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三番，道：“亏世子如此疼爱你，你便这么待他？”
　　我问心无愧地打了个饱嗝，问道：“我怎么待他了？我又不是世子府的看门狗，他们若是想进府便进，本就不用看我的眼色。不过既然他们愿意赠我以肉食，我自然乐得。”至于他那句“疼爱”，我听得鸡皮疙瘩抖了一地。美人日理万机，将帝王批过的奏折全部复抄一份摆在案头，有事没事便拿着几本捧在手里，认真钻研，哪里有时间来疼爱我。更何况世子政务繁忙，一天里我也只能在暮时缩进美人怀中撒撒娇打打滚，日头当空的漫长时间里，美人哪里有时间来疼爱我。我觉得好笑，不禁笑出声来，看着老锦鲤愤怒的尾巴将水中一轮明月绞得光华尽散，化作千万光点四下流去，直至消失殆尽，不见其影。
　　　　“老身本以为你对世子抱着一番倾慕之心。世子对你有情如此，你无情便罢，竟是连义都没了！”老锦鲤气得似乎想要跃出莲花池来用鱼尾抽我两嘴巴，看在他身老力弱，我坐起身来蹲低些乖乖任他不轻不重地拍了几下。岂料他竟不领我的好心，似乎因我这一举动而受到了莫大的屈辱，怒道：“你这瞎眼狐狸，你将放进的宁府大小姐看上去贤惠淑良，是个伊人，实则风评差得很，你怎么放心将那女人同世子关在一室同处？”
　　我惊讶于老锦鲤这一颗堪比忠犬良臣的心，便没有过于追究他失礼的话语，问他道：“将那女人，同美人关在一室同处，”我将眼睛眨了眨，好奇道：“……会怎样？”
　　老锦鲤直颤，又要扑上来打我，我担心他身子骨年迈，堪堪躲开。他无视我的问题，不依不饶道：“世子纵然亲民，却从不允百姓夜闯世子府。从前这府里夜夜有人看守，世子见你有灵气，便遣了下人将世子府的安全交与你，盼着你能镇镇世子府，怎料你这番没骨气！”
　　当那所谓宁府大小姐掩面低泣着匆匆跑出美人寝殿时，老锦鲤在莲花池里闹得正欢，而我权当听书看戏，举起爪子指着那衣裙袅袅算得上美人的背影好一番嘲讽，“看看看看，我早早料到美人不会为其所动。美人若想**，凭着他那一张美极的小脸，还不轻而易举。再者他若是看上了哪家姑娘的脸，那我绝对一头撞死。如此甚美的一张脸蛋，他能看上旁人，那他早该看上自己了。”
　　“你一天到头只会胡说八道，就不知道安分点为世子省省心，守守府邸吗？世子已将世子府的安全交与你，你怎的如此不领情，非要做出这般不在意的模样，实在让老身为世子寒心啊寒心。”老锦鲤长叹一声，失望至极。
　　我嗤道：“美人的智商难道低成这般？将世子府的安全交与我？当真好笑……”还未等我说完，低头看去老锦鲤已经游开，我想他大概是不想再见我这没有节操和道德之心的狐狸了。没了人陪同我聊天，我略感乏味，呆呆枯坐半晌，将身子一扭，在莲花池边翻了个身，找个舒服位子躺下想睡上一觉，却忽然被人举起。
　　　　我嗅到身后飘来美人身上的雅香，心中一喜，念道这家伙终于忙完有时间陪我了，刚打算挤进他怀里卖卖乖，却被他扯开。
　　　　“你这小家伙真是调皮，怎么才几个时辰不陪你，便乱放人进来，不知道看家了。”美人拍拍我的额头，举着我一副又嗔又疼的语气。我莫名他忽然奇怪的态度，抬头望向他时，他却促狭笑着摸了摸我的肚子，脸上做作的心疼和阴险的笑容使我感到一阵恶寒。
　　　　羞涩之间我更为莫名。
　　　　半柱香后，他以我肚子太瘪没吃饱没有力气看门为借口，又叫下人为我端了一盘烧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