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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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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向认为什么人做什么事一定是有理由的,就如同鸟生蛋因为蛋里面有它宝贝的孩子,就如同三师兄总采=花送给五师兄是因为三师兄是个明恋五师兄数千年的断袖。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山上这么冷九师兄掌勺总是不放些辣子暖暖胃,虽然我常常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喜欢把我亲爱的师兄们骗的团团转,虽然我常常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习惯性的跟在师父后面照猫画虎地做着一些我不懂的事。
比如师父在每日太阳还未升起时便要登上房顶坐上半个时辰。我那时还不会御气飞行,看着师父飞身上了房顶,也麻利地出门对着砖墙撸胳膊挽袖子。折腾了许久,好容易才扒拉着瓦片踉踉跄跄地爬上房顶,抠着房盖上的小狮子泥雕稳住身体。待我费劲心思终于坐上房盖时,师父已然下了房顶,回屋洗漱去了。因为山上冷得吓人,瓦片都脆的像九师兄烤的果子酥,一踩就哗啦啦碎一片。所以贸然模仿师父的代价是我的宿房房顶已经不能再看,房盖上精致的小狮子还被我掰掉了头,而我被移居到师父的宿房里,受了凉大病一场,整整躺上了十天。
再比如师父每晚入睡前都要喝上几口他老人家亲手酿的雪莲酒。我听说过甘醇的桃花酿,听说过辛辣的麦子酒,却从没听说过雪莲还可以用来陈酿。出于好奇和对师父盲目的崇拜与模仿,我在师父责罚将四师兄推进冰潭的二师兄时,溜进师父的宿房顺了一舀雪莲酒。熄灯之前美滋滋地喝了两口,即便醉得睡上了三四天,但我真是得承认师父的手艺。出了师门的这六万年来,我没再喝过如此美味的佳酿。
模仿师父的习惯在我身上扎根了七万余年,现在一想大概是想把师父的音容笑貌全全刻在心中罢。
六万年前的一天清晨,天气甚好,虽然在我看来盅圯山上的天气是千篇一律永远没有变化的。那时我已经可以轻易飞身跃上房顶,刚刚坐稳却不见了曾经一抬眼便望得见的师父的身影。只是那一刹那的不安,我便觉出似乎有什么不对,慌张跳下房顶冲进师父的宿房,果真没有任何人。师父的宿房一向打理的井井有条,可那一天却规整的令我心惊。
师父留下的便条言简意赅,一如他淡然洒脱的语气。内容便是交待他要远行办事,时间会很久,又道我们已经在他膝下拜学了这么多年,足矣在天下闯荡一番。
再简而言之,我以及众师兄的拜师生涯结束了,以师父一张随意的便条所打发,逐出师门了。
那一天我叫醒了师兄们后,早早离开盅圯山。我趴在已经长出威武双翼的大白狮身上,对着盅圯山一步三回头,待再看不见那雪白雪白的山尖时,我转头轻轻抹了把脸,才发现双颊早已潮湿一片。
我追随了师父七万年的时光,却以连师父的最后一面也没来得及见而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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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记得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是躺在树林里的草坡上小憩假寐的时候,阳光晒得正教人舒服,一时恍惚我便惬意地睡了过去。不知睡了多久,我才渐渐入梦。梦里寒风飒飒,雪莲的清香随着寒风阵阵扑面,令人神清气爽。我骑着师父赠我的大狮子阿白飞回了盅圯山主山边的一个小小山头,素砖青瓦的小宿房挨得紧密,唯有一间宿房的瓦顶颜色稍新,房脊上孤零零伫着一只没了脑袋的泥狮子像。
我盯着那半尊泥狮子鼻子发酸,拍了拍阿白的鬣毛让他降下,阿白很听话地敛起雪白的翅膀稳稳降在一排宿房前,他大概也记得这结识我的地方,在我的宿房门前兜兜转转,高兴的低哼着。我跳下他的背缓慢地踱到我曾最熟悉的师父的宿房门前,心跳如擂鼓。
他会回来吗?在这梦里他会回到我身边吗?
手抖得厉害,我平息几口气,屏息轻轻推开刷着红漆的简陋木门,大概是很久没修理,老旧的吱呀声慵懒地飘进耳中。我紧张地探头进去,环视着熟悉的房间,渴望捕捉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我想他总是会回来的,纵然现实不会圆满,在梦里老天爷还是眷顾我的。
六万年了,我等了他六万年。
朴素的青木床榻上,他依旧一身凝脂白色的长袍,虽然是烂大街的款式,挂在他身上却完美的好似天上月光一般柔和,如墨般长发随意地在发根处轻束着,随着他闻声抬头的动作如水轻泄,披散在肩头胸前,衬着他干净得苍白的脸。他嘴角习惯性轻抿着,保持着与人的温和与疏离。俊极的鼻梁上是一双墨黑的明亮眼眸,一颦一笑间,好似永恒。他见是我,扬了扬眉,旋即露出温柔的笑容,一如十三万余年以前,我第一次扑到他腿边,他眼中一闪而逝的那抹笑意。他放下手中不知从何而来的书卷,对我笑着拍拍身边的位子,道:“禤轩?过来。”
他果然是在的。
在我等待着他的这六万年里,我多少次渴望着能够梦到他。
我忽然无措起来,像个犯了错的小娃娃挪到他面前,坐下。
“长大了,漂亮了。”他笑盈盈地打量着我,满眼都是温柔和欣慰,我看着那目光,心口一抽一抽的疼。他伸出手在我头顶比了比,见我不说话,他收回手笑道:“怎么?仅仅六万年而已,便将为师忘了?诶,你哭什么。”
我茫然伸手揉了揉眼睛,诚然是没出息地掉了泪。师父脸上掠过一丝错愕,旋即挽着袖子俯过身来轻轻揩了我的泪,他身上那熟悉的清雅莲花香气真实地冲进我的鼻息,像锁链一般牢牢箍住我的心,牵带着那些回忆,占领了我生命中接近半数的时光的回忆,那些曾经的欢笑和幸福疯狂地涌上眼眶,泪水反而更加汹涌。纵然是在梦中,我嗅着他的气味,仍是不能自已。
“师父……”我慌乱地将他即将抽回的右手按在脸上,感受着异常真实的温度,哽道:“您终于回来了吗……我以为您不要我了。”
他失笑,伸出左手摸了摸我的头,“怎么会,果然还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我看着他风轻云淡的笑容兀自失神,良久才恍然这只是梦,喃喃道:“师父,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等了您好久。”
为什么这是梦呢,我轻叹。
他的笑忽然变得莫测,让我难以捉摸。我想或许我自以为了解的他,自始自终都是我自以为的他而已。我又了解他多少呢?我连他究竟是谁,是什么种族,来自哪里都一无所知,还妄谈什么懂得他呢。
“傻丫头,”他抚着我的脸,声音变得模糊而沙哑,像粗糙的沙砾重重砸落在我心头。只觉得他指尖的温度缓缓抽离,愈渐遥远,愈渐冰冷,生生将我逼出泪来,“为师就在这里,在你身边,从未离开。”
我呜咽着伸出手攥紧,终究只徒然地错过他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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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时觉得头很痛,痛得一片混沌,如同被硬物重击了一般,昏沉而无力。眼前金碧辉煌的景物很是陌生,我躺在莫名而来的软塌上莫名了很久,依稀以为仍在做梦,遂放松起来,正准备好好享受享受这相传人界最舒服的软塌,才发觉右腿的刺痛仍烙得确确实实,并深刻地提醒着我这断然不是梦。反应过来后,我的第一直觉是我被绑架了,尔后再仔细回味回味似乎没有哪个族群的智商会低到主动给俘虏安排软塌的程度。安静地思考了半柱香的时间后,我觉得若是只靠这么躺着的话,就算思考上几年也思考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我挣扎着勉强翻身由侧躺换成较为习惯的匍匐姿势。不动不要紧,这一动作顿时牵连了腿上的伤口,难忍的剧痛瞬间卷席全身,身娇体贵几乎六七万年没再吃过痛的我忍不住哀号一声。
“醒了醒了,世子大人可是心疼坏了这位小祖宗,让我们照看好呢。”还不及我号完,便有窃窃私语声在耳边响起,我更加疑惑起来,抬起头熟悉着未知的环境。木雕鎏金,青瓷碧砖,每一个角落看上去都精细无比。如此繁复的建筑一向是人类的风格,如此说来我大概是被人类捡到了。
我心中不禁暗暗窃喜起来,族里一些曾有幸到人间游历的族人回到族群之中都会大肆夸赞一番,莫不是如今我的运气太好,居然可以享一享饱福。美滋滋地想着,我待疼痛缓过劲来,轻飘飘地跳下了软塌。
还未等我走上几步,立即便冲上来一位侍女模样的小丫头,一脸心疼地托起我将我轻轻抱在怀中,又伸出手抚抚我的头,这样的安抚委实令我很受用。应是人类都会喜欢毛茸茸圆嘟嘟的小生物罢,我摇了摇火红火红的尾巴。
“快来快来,”侍女妹妹见我乖巧,又雀跃地叫来服饰相同的几位,一时间抱着我叽叽喳喳个不停,眼中满是喜爱,我复得意起来。侍女妹妹笑道:“这副模样当真甚是可爱,难怪世子大人如此上心这只林里捡来的小红狐。”我心情尚好,任由她们搂着我聒噪,但久而久之便有些厌烦了。我听着她们的话题由我转到了世子,再由世子转到与其联姻的异国公主,再由异国公主转到其名贵的嫁妆彩礼。约莫半个时辰后,我听得耳根子疼,将要挣扎着跳出侍女妹妹的怀抱,却听到了了不得的消息。
“那罹国的公主,阔气得很。”侍女妹妹四下瞧了瞧,故作神秘地拢起手,好似欲透出什么天大的秘密。摆了这么一道,果然四周的侍女也都神神秘秘地凑上来,欲将这秘密一听为快,充满好奇心的我也支起耳朵认真听着,“我听蔡公公讲啊,人家可是进贡了珠宝黄金几千两,再带上一朵治百病的千年雪莲做嫁妆呢。”
“千年雪莲?那可是百年难遇的奇物。我听说啊,不但包治百病,还有起死回生的功效呢。”四下里当即就传来了议论声。
哦,千年雪莲,大概是我此行要找的东西罢。在盅圯山上居住的七万年内,雪莲我倒确是挖过不少,但千年的雪莲则是见都没见着过。盅圯山大的望不着边,我若是迢迢赶去,再找上几年也未必能寻到一朵修炼了千年道行的雪莲精。我想了想,觉得我该留在这里伺机而动,只等那什么公主嫁了来,就可以顺走她富可敌国的嫁妆。
小偷小摸从小到大我没少干过,尤其是在盅圯山上,下到十一师兄的腰带,上到师父密封的心法秘籍,我什么都顺过,虽然常常顺的略略过分被师父佯装愤怒地赶下山,但只要半夜摸进师父的房间,抓着他老人家的袖子边摇边哼唧上半宿,第二天我仍是师父最宠爱的小弟子。
既然想法已经定好,我需要一个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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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界的伤药既只是将普通的草药稍加加工,药效竟是翻倍的增长,几天下来我的腿已经可以自由活动,虽然伤口仍未愈合,但我不得不认同人类的智慧,长吁短叹一番后决定临走时再顺上几瓶狗皮膏药带给族人享福。身上伤势恢复的飞快,然我的法力仅仅恢复了二三成,似乎是因为人界嘈杂市侩,天地灵气相比妖界少得多,着实不易修炼,我遂缠着院子里一株柳树精问他是如何凝出灵智的,在我看来能在人界里诞生并安存的妖物真是不容易的很,好心的我决定临走时再顺走一棵大柳树,种在我们狐林里以供观赏。
我得知我身处的是人界的王室,他们没有高贵的血脉却可以享受无上的权利。我是在这王府后花园的树林里被捡到的,捡到我的人是邑国国君的大儿子,也就是侍女妹妹们嘴里念个不停的世子大人。我略有些奇怪,问大柳树道:“世子是什么?”
大柳树似乎不知道怎么解释,默了半天道:“就是待人界的王西去以后,可以接替先王继续做人界的王的人。”
我想起曾经族人所说的关于人界王室的纠纷,又有些奇怪,继续问大柳树道:“人界的王有什么好,为什么所有人都处心积虑地想当王?”
大柳树又沉吟半晌,竭力将道理转化为我所能听懂的语言,道:“当了人界的王,就可以掌管人界,衣食无忧。想让谁死谁就得死,想让谁干什么谁就得干什么。也不用担心得罪了什么人惹来杀身之祸,忠心耿耿的大臣和护卫会联合起来保护他。”
我更加奇怪了,摇着大柳树的树枝,问道:“既然人界的王有护卫在侧,想要篡位的人又是必死无疑,那么为何还有那么多人痴心妄想呢?再反过来说,既然人界的王是十足安全的,那么为何还有那么多人成功篡位呢?还有还有,既然人界的王生活的并不安全,往往遇刺早卒,那么为何还有那么多人想要坐在王位上等死呢?”人类的寿命如此短暂,不是该在这些时光内做自己喜欢的事么?我心中千万个不解。
大柳树被我问住了,沉吟道:“伶牙俐齿。”
“真是矛盾的生物。”我叹道。
“大概是智商还未进化到妖物的程度罢。”大柳树叹道。
遂我认识到,人类主动给我安排软塌的原因,是因为他们的智商真的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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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真是四界里最奇怪的生物,或许是我对他们的了解并不深刻。比如我不明白那个捡了我的世子为什么在伤重时把我扔给一群侍女毫不关心,待我好的差不多完全不用依赖他这个救命恩人时才想起让人把我送去他身边。
告别了院子里的大柳树,我被侍女妹妹搂着抱着哄着一路好吃好喝地送到世子所在的承昀殿。
一路上我看着府内院内栽种的各种奇石珍木咋舌,直叹人类的生活过的真是淫=靡非常,简直罪恶。不过令我好奇的是这王宫里竟是有着很多妖物,如此甚好,以后呆在这的时间里有许多朋友做伴,想来不会孤单。
同承昀殿院前荷花池里的老少锦鲤们打了个招呼,还没等我寒暄几句,已经被侍女妹妹抱着拥进了殿门。以后的日子还长,不愁没时间寒暄,我自我安慰着,很快把交结朋友的心思扔在脑后,转头打量着四周。
入目皆是华丽非常。啧啧,瞧这紫檀香木云案。啧啧,瞧这山水名墨屏风。啧啧,瞧这羊脂白玉摆件。啧啧,瞧这青铜云纹香炉。啧啧,瞧这蚕丝貂绒软塌。啧啧,瞧这青丝不束美人……
……美,美人……?我登时感到头大。
美人看过来了。
美人走过来了……
美人站定在我面前,低头春风般柔和一笑,从侍女妹妹怀里接过了我,手劲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他身上发散一种醉人的雅香,嗅着嗅着我也恍惚了起来,令我想起了曾经偷喝师父的那口雪莲酿,甘醇幽香,仿佛醉倒在温柔清风中。
我从不晓得原来凡人也可以生得如同师父一般俊美。美人当真美极,一头青丝潇洒披在身后,几丝几绺遗落在肩膀颈侧,有让人想要伸手为他别回耳后的冲动。下颌与脖颈微妙而完美的仰角可以露出白皙的皮肤。微扬的唇角带着不羁的笑意,一双凤眼宛若亘古长明的辰星。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灵狐族因形貌昳丽,因此也分外喜爱形貌昳丽的东西。我仰头欣赏着美人漂亮的小脸蛋儿,好感油然而生,当下支起身子扒拉着他的肩膀就要往人家脸上蹭,妄图揩一把油水。
美人笑的愈发灿烂,复摸了摸我的头,对着侍女妹妹们问道:“这两天你们欺负它了?捡到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几日不见怎么变得这番丑?”
“……”我无言。
咬死世子的狐狸该判什么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