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桃花色》江上有舟

8、第 8 章

　　郦州这个地方也真是一块稀罕地方，半年洪涝半年旱灾，逮着点空儿还得闹上一回瘟疫，活生生把个年纪只比陆衡大上十来岁的张大人逼得递上了告老还乡的折子。
　　陆衡的马车刚行到城门口，就见个身着绯色官服的官员领着一排人立在那里候着，一张沧桑的脸上带着欣慰的笑意。陆衡掀开车帘，那官员便躬身走过来：“陆大人舟车劳顿，下官未能远迎，还请恕罪。”
　　陆衡望着那两道热切的眼神，拍拍衣衫走下马车，也只好配合地客套两句：“有劳张人人了，我刚到此地，各处都不熟，还要再烦张大人指点指点。”
　　“下官定会尽力协助大人。”那两道热切的眼神更加热切地望着他。
　　陆衡只好道：“想必交接事务这几日都能安排好，张大人也可以尽早回去侍奉老母亲。”
　　“谢陆大人体恤。”皱巴巴的绯色衣袖晃了两下，颇有种热泪盈眶的意味。
　　一名小厮颤抖着在陆衡身旁小声道：“大……大人，我们不会饿死在这儿吧？”
　　陆衡漫不经心道：“饿死倒不至于，淹死的可能性更大些。”
　　小厮在一旁又抖了两下，不说话了。
　　陆衡敲敲脑袋，拿扇子指了指他：“你叫什么来着？”
　　“小的叫阿福，大人你昨天问过了。”小厮有气无力道。
　　“对对对，阿福，你一会儿先去把行礼安顿好，我去张大人处了解了解情况。”说完往前面看了看，当真是草木凄凉，让人闻风落泪。
　　一路上经过市集，百姓们个个都探着脑袋往这边看，陆衡周围顿时被围得水泄不通。张大人只好呵斥道：“陆大人是皇上派来的京官，仔细别冒犯了！”说着便招官兵把人群驱散，冲陆衡笑道：“小地方人没见过世面，让大人见笑了。”
　　陆衡看着那一双双比张大人更热切的眼神，只得无奈地摇了摇扇子。
　　这里的情况朝廷里不是不知道，皇上几年前批过几次赈灾银两下来，但不知为何次次都送不过来，护送银两的一行人也每每都失踪。有传闻边说郦州这块地方真是风水不好，搞不好还被下过诅咒。这种说法自然是不能取信，皇上那里派刑部的人查了两次，无果，也就作罢。
　　这么一来，拨灾款一事也就作罢，不管这里的知州怎么上奏，皇上也不打算再拿国库的银子玩打水漂。
　　陆衡跟着张大人走进府衙，看着眼前陈旧的房屋和大堂内脱了墨的对联，不由得万分理解张大人辞官归乡的迫切心情。
　　随意捡了个椅子坐下，一旁便有师爷递上几本册子来，张大人站在陆衡面前道：“这都是这几年的收成状况及大小案件，账本都是下官亲自核对过的，请陆大人过目。”
　　陆衡随意翻了两页，看到上面惨淡的数目，伸手按按太阳穴：“这两年真是辛苦张大人了。”抬头看到他还笔直地站着，笑道：“张大人坐，你我是一样的，不必拘谨。”这么一说，站得跟棵树一样踏实的张大人才小心翼翼在陆衡身边坐下。
　　下人端上茶水来，陆衡又询问了一些事务，聊了约莫半个时辰，抱起一堆簿子笑道：“今日便到这里吧，我先回去整顿整顿，明日再来讨教。”
　　张大人立马站起来，恭恭敬敬将人送出门。
　　陆衡走在狭小的泥道上，抬眼便看到夕阳西沉，一片血色的云彩铺开在天际，远处几座光秃秃的山丘像是笼在一圈金光里，些许隆重，些许荒凉。
　　回到住处的时候，阿福正没精打采地蹲在门口，嘴里衔根稻草左右晃动，见到陆衡，立马拍拍衣服站起来：“大人可算回来了，小的有要事禀告。”
　　陆衡看着朴素得让人心酸的院子叹叹气：“什么要事？
　　“大人，小的方才听说这破地方竟然藏着个美人，好像叫什么秋月……”阿福搓搓衣襟，严肃地在一旁说道。
　　陆衡眯了眯眼睛，嘴角迷人地一翘：“你倒挺清楚我的喜好的。”
　　阿福嘿嘿笑了笑，心想大人您这点喜好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嘴上继续说道：“那小娘子比小谢姑娘还水灵呢，大人一定喜欢。”
　　“比小谢还好看，你见过？”陆衡把手里的册子交给一旁的小厮，一双眼睛瞬时神采奕奕起来。
　　“脸没见着，瞧见个背影……”阿福挠挠头：“穿了粗布衣裳都裹不住那窈窕的身段，啧啧……”
　　“行了行了。”陆衡挥挥手：“你这好色的毛病跟谁学的？回去让曾叔好好管教一下。”
　　阿福又默然了。
　　当夜，陆大人正在书房里伤春悲秋地写小诗，阿福就慌慌张张撞进来：“大……大人，不好了！”
　　“怎么不好了？”陆衡继续大笔泼墨，很是满意地欣赏自己的大作。
　　“裴……裴……裴大人来了！”
　　陆衡笔下一顿，蹙眉道：“哪个裴大人？”
　　阿福甩甩袖子：“还有哪个裴大人，新上任的刑部侍郎裴大人啊！”
　　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一别数日，思年一向可好？”
　　裴故慢悠悠跨进房门，笑意盈盈地看着陆衡，脸上虽有些风尘仆仆的倦色，随意一站仍是气质翩翩。
　　那晚酒醉后的事陆衡并不记得，因而镇定地挥挥手让阿福退下，走到裴故身边，在他耳侧低笑道：“本来不好，你来了就好了。”说完笑看着裴故，笑得很是温柔和蔼。
　　陆大人先发制人的算盘打得“啪啪”响，等着看裴故诧异害羞然后夺门而出的样子。可惜姓裴的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二话不说就伸手揽住陆衡的腰，呵气如兰：“如此甚好。”
　　陆衡的老脸挂不住了，掰开裴故的手站到一尺开外：“裴大人此时不在京城，怎么巴巴跑了这里来？”
　　裴故笑道：“别提了，思凡你前脚刚走，我后脚就被皇上派这里来了。”
　　陆衡蹙了蹙眉头，看着他。
　　“几年前的银两失踪案到如今成了悬案，皇上心里还是放不下，命我彻查此事。”裴故解释完，轻轻笑了声：“这不今晚才到，连个落脚的地方还没有么。”
　　陆衡挑了挑眉，把阿福喊了进来“去通知张大人一声，说钦差大人到了，让他赶紧收拾一个院落出来。”
　　“不用麻烦了，我今晚就在陆大人处叨扰一夜好了。”裴故何其风雅地对阿福一笑，又转头对陆衡道：“思年，你说好不好？”
　　阿福点点头，很识趣地退了出去。陆衡在心里愤愤：阿福啊阿福，你到底是谁家的奴才？咬咬牙，对裴故皮笑肉不笑道：“这里地方小，除去下人住的房间，也就只剩下书房了，只好委屈裴大人……”
　　“不委屈。”裴故笑意未减，一双水汪汪的眸子看着陆衡。
　　“……听说郦州有个出名的美人，我正打算得空去瞧瞧，裴大人有兴趣的话，不妨一道？”陆衡以牙还牙地用一双风流的桃花眼和裴故对视。
　　“思年你万花丛中过，什么美人没见过……”裴故轻笑，抚了抚袖子又走到陆衡身侧：“况且，我对女子不感兴趣，这个美人，我看还是不用瞧了。”
　　陆衡呵呵干笑了两声：“那裴大人好生歇息，我也累了，先回房了。”
　　“嗯，早些歇息，明日还要劳陆大人协助我一道查案呢。”
　　陆衡脚步一顿，俊脸一耷，袖子一甩就匆匆回了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