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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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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里红楼春潋滟,谪仙般的清逸男子手执横笛,薄衫微扬,一曲《折杨柳》悠悠响于淼淼清波之上,月色沉迷,风过余香,天地间似是静了一瞬间。
万籁无声遗有声,草木无情似有情。
片刻,笛声渐渐沉落在风中,尾音一顿,一曲终了。
陆衡缓步走人湖中凉亭,声音带笑,有些飘忽“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子澜深夜未眠,竟是在此奏思乡之音么?”
裴故收了笛子,浅笑道:“太傅今日倒唤我子澜了呢。”
陆衡拿着折扇在手中把玩着,走近道:“我的事想必子澜也听说了,今后便不要再喊我太傅了……咳咳……”故作潇洒地用扇子扇了扇,笑得一脸春风。
裴故用清凉的眼眸看他,弯起嘴角:“那唤思年如何?”
“正合我意。”陆衡走过去,将下巴搁在裴故的肩膀上,轻笑:“子澜,我明日就要走了,来向你道个别。”
裴故一时僵在原地,面前的人几乎整个身子紧紧贴着他,颈间喷上微微的热气,空气中花香酒香参半,不由皱皱眉问道:“你喝酒了?”
“喝了。”陆衡把手攀上裴故的脖子,轻咳一声,慢慢勾起嘴角:“但是没醉……”
裴故伸手拨了拨他,苦笑:“这样还没醉?我送你回府。”陆衡却跟吃了定心丸似的挂在他身上:“方才我想去你府上找你,没想到在路上倒碰上了。”
“恩,真巧。”裴故半馋半抱地把他带出凉亭,在空荡的大街上四处望了望,只好继续揽着怀中人步履缓慢地朝陆府走。
“子弦啊,我想同你说说话。”陆衡拉了拉裴故的衣襟,一双桃花眼有些涣散地看着他。
裴故突然顿下步子,看着陆衡的脸,轻声道:“我是谁?”
“子……咳咳……子澜……”陆衡晃着脑袋细细看着他,忽然笑道:“子澜……我是来向你道别的。”说着又往裴故身上蹭了蹭。
“果然周大人说你酒量浅,酒品还差。”裴故叹气,对上他的眼睛。星光在那张半醉的脸上跳跃,略弯的嘴角顿显风流姿态,鬼使神差地,他慢慢靠近他的脸,亲上那两片有些潋滟的薄唇,酒气瞬间在齿间弥漫。陆衡闷哼一声,却没有推开他,任凭那人用舌撬开他的牙关,濡湿的舌尖略显生疏地在他口中肆虐,唇齿交缠间呼吸声渐重,直到陆衡压抑地发出咳嗽声,裴故才瞬间清醒,慌忙拉开他:“对不起。”陆衡半眯着眼睛,朝他笑得媚态丛生,动了动嘴唇便倒了下去。
裴故伸手接住,长长吁了一口气,调整一下姿势,便带着他有些吃力地朝前面走去。
月光在黑色的浮云中忽隐忽现,醺风,花柳,画舫,长街空无一人,依稀可闻远处的几座小楼烛火摇曳,似有欢歌笑语,彻夜不息。人影沉默,步伐微微凌乱,陆衡的右手搭在裴故的肩上,紧紧闭着双眼,一排睫毛在眼睑处投下清浅的黑影,微风划过脸颊,不知吹起的是谁的发丝?
第二日陆衡离京,皇上着礼部及刑部的几位官员来送行,有些都是共事过的同僚,如今也很久没见了,此刻不免有些眼中泛酸。
刑部尚书张大人是在陆衡当上太傅后升上去的,最先是个员外郎,后来得陆衡赏识提成侍郎,走到如今年至不惑,不免觉得世事无常。他擦擦眼角对陆衡道:“太傅一路小心,下官……”
陆衡站在马车旁,却是一脸笑意:“张大人不必忧心。”又往人群中扫了一眼,发现周何站在那里垂着头,似乎不打算说话。陆衡摇头笑了笑,转身上了马车。
橐橐马蹄声夹着车轮轱辘声渐行渐远,城门口一行官员摇摇头各自离开。周何还站在那里,抬头往远处看去,是望不尽的春色,折不完的柳枝,官道上四起的尘沙掩藏住马车的背影,终是不见。
侍从在一旁小心地提醒道:“大人,皇上让您送完陆大人之后直接去御书房。”
“知道了。”周何缓缓转身,眼底是一丝极淡的忧愁。
“裴大人怎么走神了?”顾耕年落下一颗白子,笑道:“你这一走神,老夫可就趁人之危地赢了。”
裴故缓缓起身,拜道:“可不是下官走神,是丞相棋艺高超,下官心服口服。”
顾耕年赶忙拉起裴故的手:“坐下说话。”又朗声笑道:“裴大人真会哄老夫开心。”
裴故抖抖袖子,轻笑:“丞相玩笑了。”
“我听说陆衡今日已经出发了,真是多亏裴大人了。”顾耕年着人撤了棋盘,端上茶来,笑得开怀:“他一走,我看那个草包太子还能靠哪个?”
裴故拿碗盖轻轻拨着茶叶,不语。
顾耕年问道:“裴大人怎么不说话?”
裴故笑道:“丞相此时定已有了妙计,下官不妨洗耳恭听。”
顾耕年大笑道:“知我者,子澜也。”喝了口茶,又慢慢道:“此事也不急,等晚上张朔他们来了再说。”
裴故点点头微笑,顾耕年又道:“说起那陆衡,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皇上对他这几年一直是举棋不定,你可了解他?”
“下官略有耳闻,但具体就不大清楚了。”裴故嘴上淡然回着,脑子里又想昨晚的举动,不由脸上有些发烫。
顾耕年却没在意,好似陷入了往事里:“六年前,老夫还在户部任职,那年的殿试,陆衡几首桃花诗博先帝赏识,一举高中……”
兰叶春色葳蕤,窗牖半开微风来,五月初的日色明明朗朗,洒一点在指间桌上,便让人看不分明。顾耕年的声音听在裴故耳里却像是四散了开去,恍恍惚惚亦字字清晰,都是有关那人的往事,那些他所不知情的年岁。
德宗二十一年春,三月,杏榜贴出后,各地贡生们便开始挑灯夜战地准备殿试,一时间京中的纸墨笔砚生意空前红火,。时任礼部尚书的陆修百忙之中得知自家的混小子拿了会元,脸上刚刚浮出一抹欣慰的神情,便听家里的仆人来报,说少爷离家出走了,气的陆尚书差点把自己的胡子揪掉。
当时的陆少爷还很纯良,不嫖不赌不调戏良家妇女,就是喜欢平白无故玩玩失踪。每每他前脚刚走,后脚陆府就陷入了防止陆老夫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恐惧中。
约莫过了半月,在陆老夫人哭湿了几十条帕子,扯坏了陆尚书的官服两次之后,陆衡的船终于靠上了江南小镇的码头。
放眼望去,行人拥嚷,暖风带香,蓝天浮白云,绿水衬桃红,陆衡很是欢喜地撑开一柄洁白折扇,朗声念了两句:“桃红复含宿雨,柳绿更带朝烟。初至江南,恰逢美景,何其悦哉!”正自以为潇洒地拿着折扇来回扇了两下,便听岸上有人道:“花落家童未扫,莺啼山客犹眠。景虽美,意虽雅,却是隐客摩诘的山水情怀,兄台壮志凌云,难以看透此景。”
扇子一顿,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陆衡愤愤地从船头下来,欲找那人算账。结果兴师问罪的话刚说完,那人却轻轻一笑:“兄台若是进京赴考,可否捎上小弟一程?”
陆衡挑眉看他,那人拱手笑得清清淡淡:“在下宋越,字子弦。”
“你是宋丞相家的公子?”疑惑问道。
“正是,陆公子不认识我,我却知道陆公子呢。”眸若春水,唇角带笑。
陆衡弯了眉眼,握着扇子作揖道:“都说宋公子善琴,在下亦是好琴之人,不知可否有幸聆听一二?”
当夜月明星稀,虫声阵阵,两位轻衫少年对坐与寂静亭中,一人抚琴一人带笑,晚风微凉,琴音渐止。
宋越修长白皙的手指仍搭在琴弦上,低声笑道:“见笑了。”
陆衡拍掌:“比传闻有过之而无不及,今日相逢便是缘。不知宋公子肯不肯结交我这个朋友?”
“求之不得。”面前之人声色清朗,话中带笑。
这便是那年状元与榜眼的初次相逢,再之后,只能空叹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殿试那天老夫也在场,明眼看着,倒觉得是宋越让了陆衡那小子,才屈居榜眼。”顾耕年叹了口气:“陆衡年少得志,行事不免张狂,宋越一向沉稳,倒死在他前头,也真是世事无常啊!”
裴故面色平静,笑道:“他确实挺侥幸。”
“何止是侥幸,简直是上辈子积了德。”顾耕年拨了拨碗盖,又把茶碗放回桌案上,笑着看裴故:“不过有裴大人助老夫一臂之力,那小子也不足为患了。”
“丞相知遇之恩,下官无以为报。”裴故垂首道。
“哈哈哈……伯乐处处都是,千里马可难寻啊,是老夫捡了个大便宜。”顾耕年喝口茶,拨着茶叶道:“将来大事一成,裴大人前途不可限量啊。”
“承蒙丞相抬举。”
窗外已有一丝半缕月色,茶水凉,风声止。
几条街开外的皇宫中,廊间檐下灯火微明,八角宫灯一路蜿蜒而去,老太监领着一群新进宫的小太监晃晃荡荡地走过,尖细的责骂上随风慢慢远去。周何轻轻关上御书房的门,门口的太监立马打着灯笼为他引路,一路上也无风声也无人声,及至宫门口,小太监才笑道:“周大人早些回府吧,奴才回去伺候圣上了。”周何点点头道:“劳烦公公了。”
“大人真会折煞奴才。”小太监笑着拜了拜,提着灯笼往回走。下人撩开车帘,周何弯腰钻进轿子,揉了揉额角,轻轻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