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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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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裴故从陆府离开之后,京中又多了一则供人品评的流言。流言的大概意思是禽兽不如的陆太傅仗着位高权重欲糟蹋翩翩公子状元郎,状元郎宁死不从,一番挣扎后平安离开太傅府。从此,百姓谈起陆衡时的鄙夷语气中又多一层鄙夷,谈到裴故时的敬仰语气中更添一分敬仰。
几日后这则流言穿到陆衡耳朵里,他拿手支着脑袋,笑叹道:“啧啧,果然我的魅力没他裴故大,连流言都向着他,伤心啊伤心。”说完便止不住咳了起来。
周何拿过一旁的药碗递给他,似笑非笑道:“陆太傅都缠绵病榻了,还有心思开玩笑,下官佩服。”
陆衡苦着张脸将药一饮而尽:“唉,年纪大了,没办法呀。”将碗放到一旁的小桌上,慢慢坐起来 ,半倚在在床头,把周何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勾了勾嘴角:“周大人一向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知道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郦州知州前些日子告老还乡了。”周何犹豫了一下,缓缓说道。
“嗯。”陆衡看着他笑了笑:“皇上想让我去顶替他?”
周何略显诧异,转而闷声道:“太傅面前,下官都无需多言了。”
“怎么这副表情?”陆衡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陪我去后院走走吧。”
周何拿过一旁的灰褐织锦披风,走近替陆衡披上:“今日风大。”
“风再大,到底也是春天了。”陆衡大步跨出房门,回头朝周何笑了笑。
“太傅说的是。”周何一愣,紧步跟上。
“人总是要看开些好。”折扇一挥,兀自潇洒地扇了两下:“譬如我这次去郦州,虽是左迁,但左右无事,权当出去游山玩水一番,岂不美哉。”
周何点头,欲语还休,陆衡看他一眼,笑着指了指前面。
石径小道两侧栽满了清幽碧翠的潇湘竹,茎上紫褐色斑点若隐若现,风声委婉,落入一片恍惚的夕阳余晖中。石径尽头栽着几株招摇的桃树,夭夭桃花坠满地,一时有些花影交错,顿生破败之意。
“阳春三月桃花开,才过一月有余,就要化作春泥了。”陆衡笑着,又晃晃扇子:“所以人生啊,也如这花开花谢。”说到这,陆衡便不再说话,专心看着那几株埋在翻飞落英中的桃树。
周何道:“太傅一向豁达。”
“不算豁达,我只是比你多活几年,有些事情也就看得淡了些。”陆衡收起扇子,转头看他,嘴角轻轻一勾,便是一副风流样子:“我就要去潇洒了,周大人可不要太羡慕,好生在朝中熬着吧……”话未说完,便轻轻咳了起来,周何抬手帮他拍了拍背,顺了顺气又继续道:“还有太子……帮我看着些他,以后就要师生情尽了……咳咳……也怪舍不得的。”
周何点点头:“太傅宽心。”陆衡抬头瞧了瞧天色:“不早了,周大人回去吧,我也倦了……咳咳……”
“太傅好生歇息。”周何弯腰拱了拱手,刚走几步,又听身后轻笑道:“那日琼林宴,我听说公主找裴故是为了向他请教诗词,以便投周大人所好。佳人难得,周大人不要辜负了。”说完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周何顿住脚步,回头拜道:“谢太傅关怀。”抬头便看到陆衡扬起嘴角笑了笑,几绺墨发散落在肩头,面色带些憔悴,眼眸中却仍是一片远山远水的悠然,身后花枝摇曳,落红纷飞。周何一时看得有些呆了,立马又恢复常色,转身离开。
院内又寂静无声起来。
陆衡抬脚往前走了几步,伸手摇了摇一根带着残红的枝头,几片花瓣便疏疏落落往下掉,在清风里悠悠缠绵起来。陆衡拍拍身上沾到的碎花,垂了垂眼眸,转身慢慢走回卧房。
几日后,圣旨便到了陆府内,陆衡带着一众仆役在门口齐齐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傅陆衡不思进取,沉迷声色犬马,恐引太子入歧途。今除其太傅之职,念昔日功勋,任郦州知州,痛省己过,深思为官之道,造福一方百姓,以慰朕心。钦此——”
“谢皇上隆恩!”陆衡双手接过明黄色的圣旨,面上并无神色。
传旨的太监挥了挥拂尘,笑道:“皇上让老奴再多说一句,听闻太傅近日身体抱恙,可缓几天再启程。”
陆衡握着圣旨拱手道:“劳公公转告皇上,臣不过偶感风寒,并无大碍,今日收拾妥当,明日便可启程。”
那公公点了点头:“太傅辛苦了。”
将一行人送出门,陆衡把圣旨递给管家,揉了揉太阳穴道:“着人去收拾收拾,捡些贴身衣物及细软带上,另外再安排两个品行端厚的小厮跟着,其他……也没什么了。”
“少爷,你这一去也不知几时能回来。”管家站在他身侧,浑浊的眼里隐隐泛着泪光:“唯恐那里的人伺候不惯少爷,还是老奴随行吧。”
陆衡朝他笑了笑:“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曾叔就留下替我看着这里吧,别人我也不放心。”
老管家道:“老奴还是……”
“曾叔年纪也大了,不宜来回奔波的,就留在这里吧。”陆衡拍拍他的肩,轻松笑道:“说不准皇上哪天心情好,又让我回来了呢。”
老管家抹抹眼角:“听说那荒蛮地方常年闹干旱闹瘟疫的,少爷一切小心……”顿了顿,哽咽道:“老奴便在府里等少爷回来。”
“放心吧。”陆衡笑着挥挥手,转身回了房。
房内,那日从周何那里讨来的山水画还挂在墙上,陆衡思索片刻,将它收起放入床边的木箱中,又左右转了一圈,把该收的都收了起来,免得日久蒙了灰。
几个丫鬟进进出出开始收拾东西,片刻便陆续退出房门。陆衡坐在床头,想起这一二日的几件传闻,不由蹙紧了眉头。
传闻裴故两日内帮着刑部查清了三件案子,皇上大加赞赏,欲将其调往刑部直接顶替原先的刑部侍郎。
传闻裴故这两日频繁出入丞相府,与顾丞相共商国事,与丞相千金花前月下。仕途得意,少年风流,男子艳羡,女子倾慕。
陆衡眸中一片幽深,指关节轻敲扇柄:“裴故啊裴故,我真是看不懂你。”话毕,从腰间解下那枚玉佩,拿在手中看了半天,脸上浮出一抹苦涩的笑:“宋子弦你这混蛋,说死就死了,可怜我一个人在朝中呆了这么多年,日日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想要辞官隐退吧,皇上又不放心,生怕我哪天说梦话就把事儿说出去了;砍了我的脑袋吧,他又不忍心。今年好不容易下决心赐了一瓶药,半路又杀出个裴故救了我,真是天意弄人啊。”顿了顿,将玉佩系回腰间,又轻声自语道:“入仕为官无非求个功名利禄,裴故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门外一阵吵嚷,陆衡无奈地皱皱眉,正打算出去看看,门却“砰”一声被人用力打开,黄衫少年冲进房内,一把抓住陆衡的手臂:“思年,你犯了什么罪?父皇为何要贬你的官?”
陆衡轻轻拨开他的手,弯腰作揖,难得地正色道:“以后臣不再殿下身边,殿下需注意言行,像方才那样有失身份的动作,落到居心叵测的人眼睛里,免不了要到皇上跟前嚼耳根子。”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太子一双明亮的眼睛看向他,固执道。
陆衡笑了笑:“仕途沉浮,最正常不过的事。臣还正打算去东宫跟殿下道个别,殿下倒先来了。”
太子定定地看着他:“那何时回来?”
陆衡仍是带笑瞅着他:“该回来时便回来了,臣这里无须担心,倒是殿下若再不收收性子,怕是让臣不安心啊。”抬抬手示意太子坐下,继续道:“这些年殿下不拿臣当外人,臣在这里也直言一句。以往殿下去些花柳繁华地,臣未阻拦,是臣自信臣能管住殿下,不耽误殿下的学业,可如今不得已要走,还望殿下日后能够严于律己,将臣以往整理给殿下的那些书籍好好钻研钻研。”
“思年,你放心。”话已哽咽。
陆衡伸手理理他的头发,又笑:“那臣便等着刮目相看。”想了想,道:“还有,千万留神顾耕年。”太子点点头,陆衡道:“那就这样吧,臣还有几句话想去找裴大人说说,殿下起驾回东宫吧,如今这样,待得久了,还落人话柄。”
少年太子一脸颓然的神色,慢慢走出房门,轻声说了句:“那思年多保重。”
陆衡立在原地微笑,待他走远,慢慢捂住嘴咳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