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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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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林宴过后,裴故正式入翰林任了修撰,常常被皇上叫去御书房值班。陆衡把自己关在房中,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盯着皇上赐的小瓶子发呆。
第三日一清早,王公公挥着拂尘敲开了陆衡的房门,见到床上一动不动躺着的的人时,尖细的声音立马四散开来:“陆太傅!”快步走到床前,使劲晃了晃他,又喊道:“来人哪!快来人哪!”
陆衡慢慢睁开眼睛,拍了拍王公公的手臂:“公公,你快把我晃晕了。”
王公公这才安静下来,仔细看了看陆衡,笑道:“太傅可差点把老奴吓死了。”
陆衡下床披了件衣服,道:“公公前来,可是皇上有话要交代给臣么?”
王公公挥着拂尘笑道:“话倒是没有,皇上只是让老奴把那瓶子拿回去。”一眼看到桌上放着的青花小瓷瓶,走过去拿起,对陆衡道:“东西拿了,老奴就回去复命了。”
陆衡眼中一阵轻微波动,立在原地,声音略微沙哑道:“劳公公走这一趟。”又喊来管家封了一袋银子,递到王公公手中:“公公拿去买点酒喝。”
老太监一双小眼睛笑得眯了起来:“太傅破费了”临出房门前,又回头笑着说了句:“皇上到底是心疼太傅的,太傅且宽心。”
陆衡疲惫地笑了笑,点点头。
刚刚送走王公公,便有人通报说翰林院裴大人来访。陆衡似乎早已料到,挥挥袖子道:“让他到我房里来吧。”说完在桌边坐下,拎起水壶倒了两杯水。
裴故走进房门便看到陆衡衣衫不整地坐在桌边,头发凌乱地披散下来,一双桃花眼黯然低垂,正低头把玩一个茶杯。
“几日不见,陆太傅竟是人比花憔悴了。”裴故心中一颤,面上仍是微笑道。
陆衡抬头,伸手让了让他:“裴大人坐。”待裴故坐下,又扬了扬嘴角道:“裴大人真是神通广大,当真从皇上那里拿回了我这条命,这么大一份恩情,看来陆某真是要以身相许了。”
这话说完,裴故倒是一楞,转而端起茶杯轻啜一口,镇定地笑看了他一眼:“那我只好却之不恭了。”
陆衡豁达一笑,裴故又道:“太傅不好奇我对皇上说了什么?”
陆衡摇摇头:“不想知道。”
裴故也不诧异,站起身将窗关上:“薄寒料峭,太傅多保重身子才是。”
“不劳裴大人费心。”陆衡走过去又把窗户打开,倒像是故意同裴故唱反调似得。
裴故淡淡一笑,走过去替他紧了紧衣裳:“太傅还是叫下官子澜好听些。”陆衡也不躲开,似笑非笑道:“裴大人与我不过数面之缘,何故又救了我,又如此关怀备至的?”
裴故还未说话,只听门口“啪”的一声,一个坛子在地上炸成碎片,两人望过去,便看见那个假装用手捂住眼睛的人。
“哎呀,小王来得真不巧,二位继续。”来人虽是这么说,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一双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他们。
陆衡咳了一声,一把把裴故还停在他衣襟上的手拍掉。
太子跨进房门,眼神又往两人身上扫了一眼,坐下来道:“本来想给思年送坛好酒,不留神还是摔了,真是可惜了。”
陆衡道:“殿下最近说话真是越来越老道了。”
“思年莫生气,小王今日来,可是有正经事的。”太子忽然认真道。
“哦?什么正经事?”陆衡挑了挑眉。
他这一挑眉,太子倒是站起来将他从头到家扫了一遍:“小王方才还没发现,思年你脸色怎么差成这样。”想了想,了然地看了裴故一眼道:“裴大人也太不温柔了。”
话音刚落,那两人皆是一愣,陆衡拉长了一张脸道:“殿下怕是误会了,裴大人是今早来与臣议事的。”想了想,又补充道:“何况,臣虽然平日里举止轻浮了些,却断断不好男色。”补充完方才觉得,还不如不补充。裴故负手站在窗边,一脸风轻云淡。
“哦,倒也是。”
“殿下方才说有正经事,不知道是什么事?”陆衡站到窗口吹了吹风,随意问道。
“今年宫中的牡丹开得格外好,过几日父皇欲办赏花宴,必要我与几位皇弟诗词较量一番,这可如何是好。”秀气的眉头拧在一块,面带苦恼。
陆衡悠悠道:“那臣也没法子,要么殿下这几日悬梁刺股一番,连夜背上几本诗词。”
太子耷拉着脑袋。
陆衡看了裴故一眼,又笑道:“宴会上裴大人肯定也会出席,或者让他帮帮你。”
太子一双眼睛又亮了起来,直勾勾朝裴故望了过去。
裴故这才动了动,拱手道:“有陆太傅在,那里还有下官的事。”
“我近日不讨皇上欢心,宴会那日,或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脚也未可知。”陆衡抬了抬眼,伸手拉拉衣服:“太子就多仰仗裴大人了。”
裴故神色一凛,看向陆衡。陆衡勾起嘴角:“不过说着玩,裴大人紧张什么?”
又扯些有的没的说了一会儿话,太子便说要回东宫。两人便送至门口,眼看着一队人马走远后,陆衡看了看裴故:“裴大人新官上任,难道不忙么?”裴故道:“太傅这逐客令未免下得太直接了些。”
“裴大人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若是不忙,就用了午饭再走。”
“叨扰太傅了。”裴故很是淡然地笑了笑,权当听不懂弦外之音。
陆衡算是没话了,吩咐管家去备餐,让裴故在前厅稍坐,自己回房去换衣服。
桌上菜色倒是齐全,两人各自吃饭,沉默了半晌,裴故开口道:“都说这几年陆太傅不管朝堂之事,可下官却觉得,如今这朝中局势,太傅可是看的一清二楚。”
陆衡也停筷子:“我看得清不清楚倒是无所谓,裴大人刚刚入仕,也能看的这般清楚,实在是出人意料。裴大人看清楚之后,要往哪边站也是裴大人的事,我只希望,日后裴大人手握重权时,能帮我多照料照料太子。”
裴故轻笑:“太傅想得太远了些,况且下官也没那么大能耐。”
陆衡放下筷子,低下头笑了:“贤不贤,才也;遇不遇,时也。明人不说暗话,裴大人也不用谦虚。”
“听说下月是顾相的五十大寿,太傅去么?”裴故适时换了个话题。
陆衡喝了杯酒:道“焉有不去的道理。”放下酒盏,又补了句:“都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了,还在兴风作浪,叫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裴故笑着夹一筷子菜,笑道:“太傅说话真坦率。”
陆衡喝了几杯酒看裴故,越看那张脸越觉得亲切,所幸知道自己的酒量是个什么德行,又有之前的前车之鉴,喝得不算多,还不至于发酒疯。
但只是这么看着,话却脱口而出:“裴大人,你长得真像我一位故人。”
裴故抬眼,轻轻笑了:“赠你玉佩的那位故人?”
陆衡点头:“但他要比你规矩些,人也比较刻板。”
裴故凝神想了想:“那位姓宋的公子?那太傅还说自己非断袖。”
“不是……不是那个意思,他是我一位志趣相投的友人。”陆衡急忙解释,说完又纳闷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他姓宋?”
“送还玉佩时不经意看到上面的字,故作此猜想。”
陆衡笑着拍拍自己的脑袋:“我一喝酒话就多,裴大人见谅。来来,吃菜。”
“无妨。”
送裴故出门的时候陆衡绝对还是清醒的,可是当裴故把手搭在他腰上,在他耳边轻声说“我说喜欢太傅的话,并不是玩笑”的时候,陆衡觉得自己又喝多了。直到那个身姿翩翩的背影隐没在一片如烟柳色中,才脚步踉跄地走了回去。
陆太傅许多年来都活的潇洒肆意,流连烟花之地,行于红尘陌上,居过庙堂之高,看过倾国红颜,却至今还是孤家寡人。声名狼藉之前,他想有朝一日他可以好好爱一个人,他们一道坐看云起花落,慢慢鬓染白霜,转眼就携手到老了;声名狼藉之后,他以为人大约还是要独自来独自去的,除了午夜梦回时觉得枕边空旷、内心无限萧索之外,日子还是过得舒畅开怀。
陆衡眯着眼睛,衣衫半敞地靠在湖边的青石板上,纤长的手指缓缓转着一柄纸扇,良久不语。管家微微叹气:“少爷,风大了,回房吧。”陆衡不说话,老管家又叹一口气,缓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