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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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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片刻后,皇上的声音缓缓响起:“古人说白驹过隙,以前朕不信,如今想想,很多事真是叫人唏嘘。”
陆衡强笑道:“皇上今夜有些感慨。”
“以前你还在礼部供职的时候,常常是整夜不回府,呆在这里忙公务,如今很少来了吧?”
“那时臣刚刚入仕,意气风发得很,一心想要干一番事业,如今真是觉得自己老了。”
皇上笑道:“一向风流的陆太傅竟然也说这种话了。”
陆衡道:“年近而立,越发觉得时光容易把人抛了。”
“当年爱卿助朕登上皇位,朕在心里一直都记着。”
“都是臣子本分。”
满园柳枝琼花间弥漫出愈浓的孤寂,残缺的月色下皇帝的声音极轻、极清。
“当年传位诏书上写的名字并不是朕,多谢爱卿帮着朕对天下人撒了个弥天大谎。”
陆衡慢慢道:“皇上是千古明君,登帝位是万民之福。”
“可是思年,”皇上转头看向他,语速很慢:“这件事不能被人知晓,更不能载入史册。”
陆衡一愣,躬身拜道:“臣自然会让它烂在肚子里。”皇帝沉默,陆衡顿了顿,跪下叩首道:“若是皇上不放心,臣但求皇上赐臣一死。”
明黄色的衣袖伸到眼前,轻轻扶起他:“朕自然是信你的,可是朕要确保万无一失。”
陆衡站起身来,心里淌过万水千山的悲怆,伸手接过那个精致小瓷瓶,笑道:“多谢皇上。”
朦胧月色下光洁如玉的小瓷瓶,本该装世上最浓醇的琼瑶,却偏偏放进了蚀骨的毒药。就像有些人,本该是名垂青史的好官,却偏偏落到了臭名昭彰的下场。陆衡微叹口气,将瓶子收入袖中。
“这几日你回府好生打点打点,该交代的都交代好。思年,是朕有愧于你。”
“皇上言重了,”陆衡望了望远处黑漆漆的湖面:“一晃六年,子弦与臣当年临江赋诗的情形还在眼前。”转过身对皇上笑道:“天色已晚,皇上请起驾回宫吧,臣还想再坐一会儿。”
皇上欲言又止,唤来随侍的太监,缓缓消失在夜色的深处。
陆衡倚在凉亭边上,神色疲倦,揉了揉太阳穴闲闲开口:“裴状元出来吧,在树丛里站了这许久也不嫌腿酸。”
“陆太傅好眼力。”树影间走出一个人影,正是面冠如玉的裴故。
“所幸皇上没发现,不然我这上好的鹤顶红就要分一半给你了。”陆衡悠悠叹口气,拉了拉衣袍:“都已经春分了,晚上也还是冷,裴状元早些回去吧。”
裴故没有回去,而是走到陆衡面前,将身上的大红状元袍脱下来,轻轻披到陆衡身上。陆衡挑了挑眉,抬眼看他:“裴状元什么意思?”
“太傅不是觉得冷么?”裴故学着陆衡的样子挑了挑眉。
陆衡一脸探究地盯着他看,裴故微微弯了眉眼,笑容清雅:“陆太傅不是笼中之鸟,何必受制于人呢?”
“裴状元这话说的有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陆衡转过身,走到凉亭中舒舒服服坐了下来。
裴故跟上去:“太傅看穿生死,我却很舍不得太傅呢。”陆衡愕然,旋即笑了笑:“裴状元醉了吧?”
“其实在下有个办法能救太傅,”裴故一步一步走近,清浅的笑容渐渐在月色里显得暧昧:“这样,太傅愿不愿意以身相许呢?”
陆衡差点越过栏杆掉河里去,勉强镇定道:“子澜这是把我错认成哪个姑娘了?”
“实不相瞒,在下有断袖之癖……”裴故的发丝被风吹得有些乱,白皙的脸上带着笑意,越来越靠近陆衡:“刚巧,看上了太傅。”
陆衡坐不住了,拢了拢衣襟一下站起来,把裴故撞得连退了几步,扯出个不像样的笑来:“可惜我不好男色,辜负子澜了。”
裴故站在原地,脸上仍是那该死的笑意,一身白色亵衣在风里翻飞,偏偏站出了遗世独立的风雅来:“不急,我与太傅来日方长。”
陆衡转身欲走,裴故在身后又道:“若是没了太傅,太子就真的是四面楚歌了。”脚步一顿,身后继续道:“我有办法让皇上收回成命,还请太傅信我。”
陆衡没有回头,叹了口气道:“裴状元,这趟浑水,你踏进去了就别想再出来。”
月色从裴故的头顶落下,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的脸上挂着从从容容的笑意,似水清澈,比月皎洁,待陆衡走远,轻声道:“那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