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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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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徽宗政和二年以前,登科进士赐宴都是设在汴京城西的琼林苑中,故有“琼林宴”之称。当朝天子沿袭旧制,采用“琼林宴”之名,不过将地点改在了礼部。
当天,陆衡起得老早,整齐梳理一番,翻出箱底那件许久不穿的一品黑色官服,拿起折扇便摇摇晃晃出了门。
管家追出来提醒道:“少爷,现下才已时三刻。”
琼林宴一般申时三刻左右开宴,算上皇上姗姗来迟的时辰,大概要拖到酉时方能吃上饭。设想此时的礼部定然是正忙做一团,陆太傅这会儿过去简直就是去添乱。
陆衡晃了晃扇子,头也不回道“我去周侍郎府上蹭顿午饭。”
管家看着陆衡走远的背影,自言自语道:“周大人不是礼部的人么……”
陆衡晃进周府的时候,下人们正从书房里搬了几箱子书画出来晒,周何穿着淡青色的便服,拿了本书坐在前院晒太阳。
“这会儿礼部怕是正忙得人仰马翻,周大人怎么还在府里?”陆衡迎着阳光笑了一下,一把折扇没节奏地扇着风。
“太傅不是早猜到我还在府里了么?”周何翻了一页书,抬头看他,眉目清清淡淡,唇角微扬。“下官倒是没料到太傅此时会来。”
陆衡挑了挑眉,几步跨到周何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笑意盈盈:“看来尚欢公主的威力实在惊人,把一向苛刻的尚书大人都吓得不敢让你多呆在礼部一刻了。”
周何合上书,不客气道:“太傅最近果然清闲得很。”
“还好还好。”陆衡四处扫了一眼,指了指铺在木板上的一堆字画,问道:“你还有收藏字画的爱好?”
“都是家父旧日收集的,有一些是他自己画的,我替他拿出来晒晒。”周何瞟了陆衡一眼:“陆太傅对字画也有研究?”
“周老身为大理寺卿,没想到书画上也有造诣。”陆衡一双眼亮晶晶的,起身走到一幅山水画前,称赞道:“这幅画得不错,书安你过来看看。”
周何起身,似笑非笑道:“上次太傅你唤我书安,便是将我房内那张檀木小方桌抬去了陆府。”走到画前,却是一愣。
“我知道书安不是小气人,你跟周老说说,把这幅画割爱与我可好?”陆衡拿起画,赏评道:“远山青黛,山上有木,叶色清雅,雾气薄淡,真是意境脱俗啊。就是可惜少了点题字。”
周何道:“此画是下官拙作。”
陆衡诧异:“认识书安这么久,我竟不知道你还画得一手好画,真是真人不露相啊。”
“一时兴起随意画的,让太傅见笑了。”周何拿过画卷起画轴,笑道:“此画不堪,太傅不如另选一幅,我定从家父那里讨了来献与太傅。”
“不必,我看这幅就极好。”陆衡将脸凑到周何跟前,瞪着一双风情的桃花眼:“书安莫不是不想将它赠我吧?”
周何往旁边退了退,呵呵一笑:“哪里哪里,既然太傅不嫌弃,便收下吧。”话刚说完,手中的画便一下被抽走,陆衡拿着画递给一旁走过的小厮:“一会儿送到陆府去。”说完转头对着周何掀唇一笑,“多谢周大人了。”
真是毫不客气的作风,分明年纪还比自己大几岁,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行事却是大大咧咧得可以,也不知是如何平安活到今日的。周何回了句:“太傅客气了。”又见那小厮拿着画不敢动,只站在原地看着他,便点点头,示意他现在就可以送去了。
陆衡自顾自跨入大厅,回头朝周何笑了笑:“家中近日饮食清淡,我来周大人处开开荤,刚巧快午时了,周大人也该用饭了。”
周何无奈跟上,吩咐厨房上菜。
一张红木宽桌上两人对面而坐,周何看着陆衡,漫不经心道:“太傅今日前来,不会只是来吃顿饭吧?”
“听说一会儿的琼林宴上,皇上还请了顾耕年?”陆景加了块东坡肉,吃得津津有味。
满朝文武,敢直呼顾耕年其名的人,除了皇上,恐怕也只有他陆衡了。
周何道:“顾大人官居丞相,为百官之首,出席琼林宴也是理所应当的。”
“恩,说得有理。”陆衡点点头,突然又换了话题:“周大人觉得太子如何?”
周何想了想,道:“太子还年幼,眼下顽劣,想必日后……”陆衡抬手打断他的话:“周大人不必拿官话来敷衍我,讲句实话,他确实不是个做皇帝的料子。”
周何急忙道:“陆太傅……”
“左右这里没旁的人,这话我也只跟周大人说,不必紧张。”陆衡又夹了块东坡肉,慢悠悠道:“你觉得裴故怎么样?”
周何不假思索道:“是个人才,殿试时不慌不乱,表现上既彰显了才华,又不至于锋芒毕露,着实是个当官的好苗子。依下官愚见,此人日后定是朝廷里举足轻重的人物。”
陆衡饮了一杯酒,轻笑:“我也这么觉得,想必顾丞相也这么觉得。”
周何皱眉:“太傅的意思是……”
“眼下皇上虽已立了太子,顾耕年却是向着二皇子那边,朝臣们面上不说,心里也都知晓,恐怕皇上也只是装聋作哑。那老匹夫近几年一直在暗中拉拢朝中有权势的大臣,眼下遇到裴故这么个人,岂会不笼络过来?”
周何默然。陆衡看了他一眼,继续道:“太子虽不是个当皇帝的料,但我与他师生数年,也不忍心看他遭人迫害。丢了太子之位事小,就怕依顾耕年的为人,必要拿了他的命才罢休。”
“下官自然是站在太子这边,定会竭力保太子周全。”周何沉声道。
“周大人的为人我自然清楚,只是眼下,要抢在顾耕年前头把裴故拉拢过来才是要紧。”陆衡看向周何,筷子顿了顿。
“下官定会配合太傅行事。”
陆衡起身,拿起酒樽替周何斟一杯酒,又替自己满上,笑道:“来来来,美酒跟前无闲愁,且将琐事抛脑后。”
周何举杯,遥遥浅笑,清秀的面容浸在一片静谧的日光里:“太傅今日可莫要喝多了。”
“周大人说的是,不过,区区两杯倒是无妨。”陆衡眯了眯眼,细细瞅了瞅他,“以前没发现,原来周大人也是个俊俏少年郎啊!”
周何喝酒喝到一半,听到这话,酒呛在喉咙里,一下咳个不止。陆横见状,很是体贴地踱过去拍了拍他的背:“周大人不用如此激动。”周何咳得更加厉害,费劲地转头横了他一眼。
这一顿饭磨磨蹭蹭吃完已是未时,下人撤了残羹端上茶来,陆横轻轻抿了一口:“这茶是?”
“皇上御赐状元的大红袍,刚巧礼部剩了一些,下官就拿回来了。”周何撩了衣摆坐下,轻描淡写道。
明明是仗着官位中饱私囊,还能说得这般淡定,陆衡挑眉看他,后者端起茶盏视而不见。这一顿茶喝完,眼看着时间也差不多了,周何这才去卧房换了衣服,两人慢腾腾前往礼部。
诸位新进士早已等候多时,见了陆衡和周何,纷纷躬身行礼。陆衡在人群中扫了一眼,发现没有裴故的身影,便问道:“状元呢?”礼部的官员上前回道:“方才公主来礼部,刚巧碰到裴状元,便叫了他去凉亭里说话。”陆衡看了周何一眼,笑道:“看样子你要失宠了。”周何懒得搭理他,刚拍了拍袍子往前走几步,便听到前方有人在叫他。
尚欢公主一路小跑过来,轻纱翻飞,云鬓间步摇珠花摇曳生姿,明眸若三月春水,眉眼顾盼神飞,笑意轻扬:“书安,你怎么才来?”说话间人已跑到周何身边,微微气喘。
陆衡往前一看,裴故正不紧不慢地朝这里走来,于是薄唇一扬,风流倜傥地一笑,对方刚好也看到他,微微点头致意。
周何蹙了蹙眉头,躬身道:“参见公主,下官方才在家中处理了些事务,这才来迟。”
“不迟不迟,晚宴还没开始,不如我们先去荷花池边走走?”尚欢公主笑靥明媚,伸手挽住周何的右手。
“公主,皇上快来了,这恐怕不妥吧……”周何斟酌着开口。
正说着,门口便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皇上驾到——”
一抹明黄出现在视线里。
周何暗暗松一口气,随众人齐声:“参见皇上——”
“平身。”皇上大步跨入,看到尚欢公主,诧异道:“姝平?”
“皇兄,臣妹方才回府的路上刚好经过这里,看到热闹得很,便顺便来逛逛。”尚欢公主眨眨眼睛,笑眯眯道。
“公主府跟礼部好像不顺路吧。”皇上往前走了几步,扫过众人,别有深意地看了周何一眼,笑了笑:“原来是书安在这里,怪不得就顺路了。”周何尴尬,只好鞠了鞠躬。
一众新来的进士不敢出声,都默默站在原地,皇上道:“时辰差不多了,开宴吧。”
礼部的下人训练有素地端上菜来,与此同时,不远处倏然烟花四起,半暗的空中一朵接一朵绽放出斑斓的火花,众人一阵惊呼。正热闹间,不知谁说了句话:“听说新科状元文采斐然,不如趁着此情此景做诗一首以添意趣。”
众人看过去,见陆太傅正笑意吟吟地摇着扇子,一双眼睛看向裴故。皇上抬头看了他一眼:“思年,今日本是图个开心,你就不必为难裴状元了。”
裴故起身朝皇上和陆衡轻轻一拜:“不才不敢献丑。”
“一首诗对裴状元来说不算难事,权当让臣见识见识。”陆衡轻轻笑道。
皇上挥挥手:“也罢,那裴状元便给朕个面子,也杀杀陆太傅的锐气。”
裴故只好起身,一袭大红状元袍在人群中格外晃眼,弯腰拱手:“让诸位见笑了。”沉吟片刻,便朗声道:“昔日寒窗年复年,一朝得见天子面。火树银花落九天,犹见春情饮宴前。”
语毕,皇上微微一笑:“应时应景,陆太傅服气否?”陆衡挑眉一笑:“臣自然服气。”周何忽略掉了一旁公主絮叨不止的声音,也抬头看向他们。
这首诗作得可谓直白随意,但着实很有心计。既看似不经意地叙说了自己寒窗苦读的不易,又连带着满怀恭敬地夸了皇上一把,最后又十分自然地回归了主题。入仕为官的谁不会写两首酸诗,要紧的是写的诗能不能让皇上高兴,会不会使朝臣不满。很显然裴故深谙此道,且发挥得十分有水准。
“裴状元的才情,老夫也佩服的很。”一直沉默的顾耕年此时缓缓开了口,脸上挂着高深莫测的笑,陆衡朝周何撇了撇嘴,表示不悦。
“顾相谬赞。”裴故从容浅笑。
“小女闲来也爱摆弄诗词,裴状元得空来我府上教教她可好?”顾耕年又笑着开口。
“令千金才名远播,在下岂敢班门弄斧。”一句话说的滴水不漏,既是婉拒,又给足了顾耕年面子。
顾耕年只好端着笑点了点头。
“都好生吃饭吧。”皇上轻轻敲了敲桌子:“一会儿陆衡留下,陪朕说说话。”
陆衡刚夹了一块烧鹿筋,闻言,抬头看了一眼皇帝:“臣遵旨。”
裴故清亮的眸子看了过来,陆衡扯扯嘴角朝他笑了笑,低头继续吃饭。周何面带愁容,不时敷衍一旁的公主几句,甚是头疼。
一阵觥筹交错后,众人错落离开,花苑里渐趋沉寂,只余清风过耳声。两抹身影沉在阑珊夜色里,几盏孤灯明明灭灭,月色铺陈,花香渐盈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