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桃花色》江上有舟

13、第 13 章

　　大概走了两个时辰，一行人总算停了下来，陆衡晃晃被捆成一团的身体，依稀感觉像是进了间屋子。
　　布条撕下的一瞬间，光线一下子刺得眼睛生疼，窗外天已经大亮。入目就是一团大胡子，耳边同时落入一道恶狠狠的声音：“大当家的说先留着你们的命，你们俩给老子安分点。”
　　裴故儒雅地笑了笑，陆衡斜睨他一眼。都被绑成这样了还卖弄风骚，叹口气，这厮要是不当官，去妓院一定是个长盛不衰的头牌。
　　“哼，娘娘腔！”大胡子先是楞了一下，转而不屑的丢下一句。
　　裴故也不生气，至少表面上没有生气，笑着叫住大胡子：“这位大哥，反正我们人都在这里了，也跑不掉，松个绑好么？”
　　大胡子在门口停下，正思考着，一旁有人劝道：“二当家的，这可使不得，万一被这两个小子跑了，大当家那里不好交代啊。”
　　裴故极是耐心地继续道：“几位大哥，我们都不会功夫，对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就算想逃也逃不出几位的手掌心。而且你看，这样绑着，万一要小解什么的多不方便，还要麻烦大哥……”
　　大胡子挥挥手：“算了算了，松绑！”
　　裴故笑道：“谢谢这位大哥，不知道怎么称呼？”
　　一旁有人过来解开绳子，大胡子一脚跨出房门，道：“吴山，告诉你也无妨！”
　　房门落锁的声音响起，脚步声渐渐走远。
　　陆衡甩甩发酸的手臂，拍拍裴故的肩膀：“啧啧，裴大人真是厉害，不管男的女的都能让你摆平。”
　　裴故在床边坐下，笑了笑：“过奖。”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一边把屋子扫视了一遍。
　　屋子不大，也十分简单，就一张半旧的桌子和一张半旧的床，其余什么都没有。陆衡颓然，裴故看了他一眼：“被山贼绑了还能住上这样的屋子，陆大人就知足吧。”
　　走到裴故身边坐下，陆衡仰脸长叹：“唉，命运多舛啊！”
　　裴故兀自沉吟：“这就对了，死者阿牛是个穷木匠，按理说山贼不应该盯上他的，但是……”说到一半，陆衡打断道：“秋月说他是铁匠或者木匠，你怎么确定他是木匠的？”
　　裴故不说话，从怀里掏出之前包的那叠了几叠的衣料。
　　陆衡了然：“这些木屑是从死者身上掉下来的，也就是说，死者曾经到过后院，不小心发现了什么，才被灭口的。”
　　裴故点头，勾唇：“他发现的，应该就是我们之前差点发现的。”
　　那个花架下，那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陆衡往床上一躺：“都这个时辰了，阿福和你那个小书童估计已经报官了。”说完打了个哈欠：“一晚上没睡，我先眯会儿，你随意。”
　　刚闭上眼睛就感觉身子被推了两下，裴故温柔道：“一共就一张床，睡进去点，我也困了。”
　　不耐烦地往里面挪了两下，感觉身边轻轻躺下个人，接着就十分迅速地去会了周公。
　　府衙内，阿福面红耳赤地拉着师爷的衣袖：“我们家大人从昨晚出去就没回来过，你快派人去找找！”
　　师爷无奈：“阿福小兄弟，你已经说了十多遍了，官府里能派的都派出去了，没找到陆大人和裴大人啊。”
　　阿福刚想说话，被岭书拦住：“有劳师爷了，如果有消息，请马上通知我们。”
　　师爷连连点头：“自然自然……裴大人是钦差大人，陆大人又是朝廷派来的京官，不管哪个出了事，小的们都担当不起啊！”
　　岭书又拜了拜，拉着阿福走出府衙。
　　“你说他们会不会被绑票了？”阿福苦着脸道。
　　岭书的口气跟他主子如出一辙的淡定：“我家公子很聪明，就算被绑票了也不会出事的。”
　　阿福拧了拧眉头：“过几天如果再没消息，就赶紧通知周大人上奏皇上，让朝廷派人来。”
　　“我一会儿去打听打听郦州附近是什么地方，如果郦州城里找不到人，那就一定被劫去了城外。”
　　“嗯，有道理。”阿福崇拜地看着岭书，由衷赞一声。
　　“你要不要一起去？”
　　“当然了，不然我家那主子一定骂我没良心。”阿福撇了撇嘴，又叹道：“唉，不知道他现在饿不饿，有没有吃上饭？”
　　岭书无语地看他一眼，自顾自往前走去。

　　“唉，一天没吃饭了……”陆衡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子澜，你饿不饿？”
　　“饿。”
　　“那你还睡得着？”
　　裴故翻个身对着他：“我没睡。”
　　陆衡转过头就看到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因为离得近的缘故，他觉得那两排纤长的睫毛都快扇到自己脸上来了，咳了声道：“你过去点。”
　　“床统共这么小，你让我过哪里去”
　　陆衡叹气：“什么时候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说话间，门边传来开锁的声音，随着“咯吱”一声开门声，有人踏进屋子。
　　两个盘子“啪”一声摔在桌上，那人的声音伴随着关门声不耐烦地响起：“赶紧吃饭，大当家的一会儿要见你们！”
　　两碗粥，每碗粥上一个略黄的大馒头。
　　陆衡踢了踢裴故，跨过他的身体跳下床，走到桌边哀叹一声，抓起一个馒头吃了一口，皱皱眉，又吃了一口。
　　一个馒头下肚，手刚刚伸向另一个，裴故终于慢腾腾走了过来，往桌上扫了一眼，拿走陆衡手里的馒头，在一旁坐下。
　　“你不是一向很君子么？”言下之意你应该舍己为人，把桌上那点寒酸的食物都留给我。
　　裴故优雅地咬了两口馒头，挑眉：“君子又不是圣人。”
　　陆衡正端着粥碗，懒得和他废话，又往桌上瞅一眼：“连双筷子都没有。”
　　裴故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端起粥碗道：“陆大人果然娇生惯养。”说着仰头直接把一碗稀得跟水似的粥喝到底朝天。
　　不得不说，人生得好还是有好处的，不管做如何粗狂的动作都仍显得斯文俊秀。
　　陆衡拧拧眉，端起粥碗一把灌进嘴里，抬起袖子抹了抹嘴道：“说得像裴大人多不娇生惯养似的，据我所知，裴家的钱庄分号可是遍布全国啊。”
　　“我小时候有一回，好多天没吃上饭，差点饿死。”裴故笑了笑，轻描淡写道。
　　三月春阳一般的笑意，清风戏柳般淡然的语气，不知怎么，就让人无端听出一丝苦涩来。
　　陆衡低头，从腰间取下玉佩，在裴故眼前晃了两下：“裴大人与我第一次见面，就是因为这玉佩呢。”
　　“这不是我与你的第一次见面。”裴故支着脑袋，唇角微勾。
　　窗外是斑斓的晚霞烧红远处的天际，风里有细细的花香，远山青黛一点点向外延伸出去，望不到的尽头。纸窗破了个不大不小的洞，窗外的景致依稀能看到一星半点。夕照兜兜转转，谢进屋内，投下一点陈旧的光。
　　那么一个瞬间，陆衡想，也许一辈子呆在这穷乡僻壤里也不是坏事，或者，一开始就应该做个山间樵夫，日升而作，日落而息。
　　“思年？”裴故随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叹一声：“确实是很美的夕阳，但这样的夕阳，不属于你，亦不属于我。”
　　这话有一点似曾相识，当初与玉佩主人的初见，他就是带着灿若桃花却淡雅如菊的笑意缓缓道：“兄台壮志凌云，难以看透此景。”
　　恍然回神，看到裴故清亮的眸子正看向自己，遂扬起嘴角，映得一双天生风流的桃花眼在一丝晚风里荡漾起来。想了想道：“嗯……确实不是，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醉得不雅，还望子澜不要记着才是。”
　　裴故只是浅笑，不语。
　　美景美人，两张同样如玉的面庞相对，偶尔有一个不经意地对视。这种时刻，总是要有人来打扰的。
　　粗鲁的开门声，和开门声一样粗鲁的声音：“跟我去见大当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