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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赵大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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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那个学校的学杂费很高,你妈会让你去吗?”
“有办法的。”他没有正面回答,卖了个关子。
父亲赵大海是去年冬天的一个下雪天,骑着摩托车去镇上粮所打听玉米的价格,在十字路口与一辆抢行的货车正面相撞,当场没救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母亲当场晕了过去,他愣愣的,眼角发酸,那时对死亡没有确切的概念,却清楚的知道他再也见不到父亲了,眼里看到的一切都像蒙在灰色的罩子里,只有云朵是绯色的,红的刺眼。
很快,大人们开始为赔偿金的数额跑前跑后,争吵不休。那几天,母亲饭也不做了,鸡也不喂了,家里人来人往,她坐在炕头,面对着深究好奇的目光,向人大倒苦水,说着说着,眼泪刷的流了出来。
他饿着肚子,在村里游荡,走到小叔叔家门口,赵惠正在吃钙奶饼干,看着那个香啊,他口水都流出来了,咽了口唾沫,身体比意识动作更快,当反应过来,嘴里嚼的剩饼干渣子了。
赵惠呆呆的看着空荡荡的手,又看看他的嘴,“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边哭边往家里走,找大人告状,“妈,我哥抢我饼干,妈...”
“怡然,是不是饿了,进来叔给你下面条吃。”还好走出来的是小叔,不是蛮横无理的婶婶,一把把痛哭不止的赵惠抱起来,哄着,“乖,你再吃就成小胖胖,不漂亮了,哥哥吃了,让哥哥长肉肉。”
他眯着眼看着这一幕,想起他没有父亲可以抱他了,憋了好多天的泪像洪水放了闸,站在原地,呜呜哭着,什么都听不进去,谁扯也不走,像牛一样犟着,独自站在街旁,哭得天昏地暗,直到全身发凉。
当他好不容易停住泪,天色也暗了下来,他双臂环胸,浑身打颤,一件外套适时披了过来,他挂着泪泡,不住吸着鼻涕,抬起脸来,是小叔。
赵惠那个黄毛丫头畏惧的躲在小叔腿后,从那一天,她对这个比她还能哭的表哥由衷的产生了敬意。
“面条煮好了,吃不吃?”小叔问。
“吃。”他抽噎着跟着小叔进了屋。
谈妥的赔偿金支付后,父亲才得以入土为安。肇事方赔了不到两万块钱,支付医疗费,处理后事,再加上还债,最后只剩下了不到五千块钱。
上一世,母亲离家时带走了三千,给他剩了不到两千和四间平房,还有没爹妈的孩子这个称谓。
“妈,市里的实验中学招生,我想去考考试试。”放学后,在饭桌上他看似无意却有意的跟母亲提起。
“实验中学吗?”
实验中学是市里排名前三的公立学校,分为初中和高中两部,已招收过一季的实验班,封闭式管理,除开普通初中的收费,每年还要额外交两千五的学杂费,再加上住宿费、生活费等等。这些钱对他们家的状况来说无疑是很难承受的负担。
母亲夹菜的手明显一顿,还是把蛋花夹了起来,放进他的碗里,“你想去吗?”
“嗯。”赵怡然重重的点了点头。
“那就去试试吧,考不上也就死心了,什么时候考?”母亲明显对他没什么信心,他小学时候的成绩说不上多好,只是中等左右。
母亲以为他是看同学们都去考试,他不去丢面子。就当花个百八十,让孩子知道与别人的差距,刺激一下,在初中好好学习。
“两个周后。”
第二天,他跟班主任报名时,明显看到老师脸上的讶异。“等出来成绩后你会更惊讶的。”他在心里说。
在准备考试的这段时间,家里养的鸡下的蛋都被他吃了。为了赚回报名钱,母亲白天下地,晚上就做从镇上皮革厂领的活,每天都睡得很晚。
他心疼母亲,劝母亲也吃鸡蛋,“我又不用脑子,不用吃。”他撒谎说吃蛋黄恶心,当着母亲面吃了一口就跑厕所里去吐,母亲没了招,边疑惑嘟囔“你这什么毛病?”,边把他剩下的三两口吃掉。
“怡然,我让你小叔赶集给你带了两本参考书,说是考试会用上。”离考试还有一周,母亲兴冲冲的走过来,把两本书放在炕上。
赵怡然看了一眼,语文是一点通,数学是小学奥数,“行,妈,我会好好看的。”心中有一股暖流涌动。
母亲嘴上说着不看好他,实际上却比谁都盼着他能考上,世间哪有不望子成龙的父母,为了孩子好,吃多大苦也愿意。
很快,到了考试的那一天,天刚蒙蒙亮,他去了学校,班主任雇了辆面包车,全程陪考,全程接送。
“大家考试的时候不用紧张,就当是个小测验,也不能粗心大意,该得的分一定要得到...”老师不厌其烦的讲考试注意事项。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中国学生自小被灌输的考试方针展现的淋漓尽致,同学们都翻着书,默默复习着,偶有小声的讨论问题,车厢里有一种奔赴战场的悲壮。
赵怡然坐在靠窗的位置,窗户拉开个小缝,闭目养神,跟外表的淡然不同,他有些紧张,内里是二十五岁大叔的灵魂,不把这些小屁孩放在眼里,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万一遇到什么变态,或者试题没有想象得那么简单。
“我一定能考第一,我一定能考第一...”他反复念叨着咒语,催眠自己,好好考,起码不能辜负这两个周肚子里的那些鸡蛋。
一路上自然没有欣赏风景的闲情,一个小时后到达实验中学,门前已停了不少车辆。在离校门较近的地方停下车,学生们鱼贯而出。
准考证上要求提前半个小时入场,他们来得挺早,门卫守着,还不让进。班主任把他们归拢在一个地方,定下考完后集合的地点。
赵怡然站在角落,观察着聚在门口来自各地考生的神情,像在寻找什么人的样子,与现场气氛有些脱节。
“他不可能来这里,这个坏习惯该改一改了。”他懊恼的想,再说他初中不是在这所学校上的。
他习惯了跟随着陆晏的踪迹,在人群中找到他成了他特有的一种乐趣,就算重新来过,这种根深蒂固的小习惯总会无意识的流露。
这种没用的东西,他会改掉,他会通通改掉记忆中储存的关于陆晏的一切。
这一世,他不要先爱上别人,单恋很累,爱上同性更累,爱上直男是累上加累。
门开了,他随着人流涌进学校,挤进人群比对着准考证看指示牌,确定考场位置。
赵怡然不知道,在他注意力集中在快要打开的校门时,一个少年与他擦肩而过,手臂之间略微碰触,当他回头时,他已消失在另一边。
陆晏也不知道,他跟赵怡然原本可以提早见面。
当时,他只是被逼着来考试,又嫌人多太阳大,偷溜回家的缺考少年。用几个词来形容就是娇生惯养,目中无人,无法无天,再带点中二病。
一上午的考试眨眼而过,赵怡然到达集合地点时,其他同学还没有过来。
“赵怡然,考得怎么样,题难不难?”班主任问。
“还好吧,反正我把试卷都写满了。”他模棱两可的说,试题对他来说并不是很难,要知道他除了小学,初高中的成绩都很好,拿个高分没什么问题。
“行,自己觉得还行就行,不用想太多。”班主任反倒安慰起他来,“咱镇上的中学虽比不上市里,但也算不错的了。”
“老师,我觉得我能考上。”他不识相的说。
“先不说能不能考上,就算考上了,你有钱去念吗?”班主任的话尖锐起来。
“前十名会免学费,老师,如果我考前十的话,你暑假帮我们家割麦子吧。”
“好,你能考前十,别说帮你们家割一年,两年我都愿意。”
“一年就够了,我先谢谢老师了。”赵怡然偷偷的捂住嘴笑了,黑眸里满是狡黠,小狐狸似的很得意。
到家后,自然免不了被母亲追问考试的话题。
“妈,你给我买的书特别好,有好几道原题都考到了,我觉得我发挥的还挺好的。”
“什么时候出成绩啊?”母亲眉头紧锁,他知道母亲进退两难,他不考上还好,考上的话学费怎么办?
“两天后就出来了,妈,我这两天可以帮你去地里干活。”他转换了话题。
“行,下午要去除花生地的草,随便再掐点麦穗,妈晚上给你煮麦子吃。”
“太好了,我最喜欢吃了。”
为了检验麦子成熟的程度,从地头上摘下麦穗,放在蒸笹上蒸熟后,稍微晾一晾,放在手心上揉搓,使麦粒掉下来,吹掉麦糠,成把的放进嘴里,唇齿间满满清新的麦芽香,这对农村孩子来说是最好的当季零食。
那种味道,赵怡然还常常回忆,遗憾的是,这在城市里有钱也买不到,这种吃法,随着时间推移,在农村也不多见了。
两天后,成绩公布,赵怡然果然以前十名的成绩进入实验中学,不过不是第一名,而是第二名。
这也足够了,按照校方的奖励规定,一年学费全免,若上学期间在全校成绩还是前十,还会继续免学费。